第29章 彼得·吉丁(27)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753字
- 2016-10-19 15:52:17
她戰栗了一下。那件事對她來說似乎不再顯得那么愚蠢了。她小聲說:“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了這種直覺。那個陰影,它動也不動,可是我想那紙張整個兒在移動,我覺得它從地板上慢慢地,慢慢地升了起來,它就要升到我的嗓子眼了,而且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就在那一刻我尖叫了一聲。然而,彼得,他竟然沒聽見。他沒聽到我的尖叫聲!因為那個影子沒有動。然后我一把抓起我的帽子和外套就往外跑。當我穿過起居室的時候,我想他說了一句:‘喂,凱瑟琳,幾點了?——你去哪兒?’他大概是這么說的,我不太確定。可是我既沒有回頭也沒有作答——我做不到,我對他感到害怕。我竟然懼怕一輩子都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嚴厲和苛刻的話的埃斯沃斯舅舅!……這就是全部的經過。彼得。我無法理解這件事,可我就是害怕。現在,在這兒與你在一起,害怕得沒有那么厲害了,可是我害怕……”
吉丁太太說話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單調而有力。
“哎呀,發生了什么事,這不明擺著嗎?我的孩子。你工作太辛苦了,而且勞累過度。你只不過是有一點點輕微的歇斯底里罷了。”
“是的,很可能是吧……”
“不,”吉丁遲鈍地說,“不,那并不是……”他想到了罷工集會上在門廊里聽到的揚聲器里的聲音。然后他趕緊又說,“是的,媽媽說得對。你這樣工作會累死你自己的,凱蒂。你的那位舅舅,哪天我會扭斷他的脖子。”
“噢,可那并不是他的過錯!他并沒有叫我工作。他常把書從我手里拿開,并叫我出去看看電影。他自己也說過我工作得太辛苦了。可是我喜歡那樣。我覺得我所寫的每一個注解、每一點信息——那都是要教給全國各地成百上千個青年學生的,而且我想,我是在幫助教育人們,是在為如此偉大的事業盡一點綿薄之力——而且我感到自豪,我也不想停止。你明白嗎?我真的感到無怨無悔。然后……后來,就是今晚,不知道我這是怎么了?”
“瞧,凱蒂,我們明天早上就去注冊登記,然后我們馬上就結婚,任何地方都行,隨你喜歡。”
“那好吧,彼得。”她小聲說,“你真的不介意嗎?我并沒有什么真正的理由,可是我想結婚。我非常想。那樣,我就知道一切是正常的。我們會努力的。我可以找個工作,如果你……如果你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或者……”
“噢,荒唐。別再提那個了。我們會努力的。不要緊的。只要我們結了婚,一切會自然好起來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親愛的,你能理解?你真能理解?”
“是的,凱蒂。”
“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吉丁太太說,“我給你沏杯熱茶,凱瑟琳。你回家前需要喝杯熱茶。”
她準備好了茶,凱瑟琳充滿感激地喝完了茶,微笑著說:
“我……我一直擔心您會不同意呢,吉丁太太。”
“你怎么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呢。”吉丁太太拖長了腔調說,她語調并不是在問問題,“現在你像個乖女孩那樣趕緊回家去,睡個好覺。”
“媽媽,今晚凱蒂不能就待在這兒嗎?她可以和你一起睡。”
“哎呀,好啦!彼得,別歇斯底里了。她舅舅會怎么想?”
“噢,不,當然不行。我完全沒事兒了,彼得。我還是回家吧。”
“你如果不……就別……”
“我不害怕。現在不怕了。我好好的。你不是真的以為我懼怕埃斯沃斯舅舅吧?”
“那好吧。但還是別走。”
“行了,彼得,”吉丁太太說,“現在走還不算太晚,你不想讓她在更晚的時候在街上亂跑吧?”
“我送她回家。”
“不,”凱瑟琳說,“我不想顯得更傻氣。不行,我不讓你送我。”
他在門口親吻了她,然后他說:“我明天早晨十點鐘來接你,然后我們去登記。”
“好的,彼得。”她小聲說。
她走后,他關上門,站了一會兒,并沒有意識到自己那握緊了的拳頭。然后他挑戰似的大膽地回到起居室,面對著自己的母親站著,雙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著她,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請求。
吉丁太太坐在那兒,平靜地注視著兒子,并沒有裝作對他視而不見,可是也沒有作答。
然后,她問:“你想睡覺去嗎,彼得?”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唯獨這一點卻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抓住這個機會,轉身跑開,逃離這個屋子。但是他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得為自己辯護。
“行了,媽媽,我不聽任何的反對意見。”
“我沒表示過任何異議。”吉丁太太說。
“媽媽,我想讓你明白我愛凱蒂,讓你明白現在沒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就是這樣。”
“很好,彼得。”
“我沒看出你有什么不喜歡她的地方。”
“我喜歡或不喜歡對你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噢,是的,媽媽,當然重要了!這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那樣說?”
“彼得,就我個人來說,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我根本就沒有自己的思想,因為除了你,一切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這也許過時了,可這就是我的方式。我知道我本不該如此,因為當今的孩子不興這個了,可我是身不由己。”
“噢,媽媽,你知道我是贊成這樣的!你知道我不想傷害你。”
“你傷害不了我的,彼得,除了傷害你自己。而那是……很難讓我忍受的。”
“我怎么是在傷害自己呢?”
“那么,如果你不拒絕聽我……”
“我從來沒有不聽你的!”
“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想法,我會說我這二十九年的生活算是走到頭了,我這二十九年對你的所有期望完全破滅了。”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
“并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凱瑟琳,彼得。我非常喜歡她。她是個好姑娘——如果她不是經常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潰,如果她不是那么過于敏感的話。可是她還是一個體面大方的姑娘,而且我敢說,對于她所嫁的任何一個勤奮肯干、品格端正的小伙子來說,她都會成為一個好妻子的。可是想想她要給你做妻子,彼得!她要配得上你!”
“可是……”
“彼得,你為人謙遜。你過于謙遜了。那一直是你的問題所在。你不懂得欣賞自己。以為你只是和別的任何人一樣。”
“我肯定和別人不一樣!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他人這么想!”
“那么就動點腦子想想吧!你難道不明白前方的目標是什么嗎?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遠,還有多少路要走嗎?你有機會成為——好吧,在建筑行業中,盡管算不上是最出色的,但也是相當接近一流的人物,而且……”
“相當接近一流?那就是你所想的嗎?如果我不能成為最好的,如果我不能成為這個時代唯一的建筑師——那我就不干建筑這行了!”
“哎呀!可人不是只靠埋頭工作就能達到目標的,人不能毫無犧牲就樣樣占先。”
“可是……”
“你的生活并不屬于你,彼得。如果你真的有宏圖大志的話。你不可能允許自己沉迷于一時的怪念頭,這些事一般人能做,因為對于他們來說,事業無論如何都不重要。這不是你或我或者我們怎么看的問題,彼得,那是你的事業。為了贏得別人的尊敬,是要花一些氣力否認自己的。”
“你只是不喜歡凱蒂,所以你就聽憑你的偏見……”
“我有什么不喜歡她的呢?可話又說回來,當然了,我不能說我贊成一個姑娘這么不體諒自己心愛的男人——有事沒事地跑來煩他,就為了她自己有些怪誕的想法,而要求他把他的未來都拋到九霄云外。這足以說明,在這樣一個妻子身上,你還能得到什么樣的幫助。不過就我來說,如果你以為我是在為自己擔憂——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跟瞎子沒什么兩樣,彼得。你難道不明白,就我個人來說,你和凱瑟琳可以算是一對絕配,因為我不會找凱瑟琳的茬,我可以與她相處得和和美美,她會尊敬和孝順她的婆婆。然而,另一方面,弗蘭肯小姐……”
他畏縮了。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會來的。他怕的就是聽她提起這個話題。
“噢,是的,彼得,”吉丁太太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們必須得談談這個問題。現在,我確信我對付不了弗蘭肯小姐,而且像那樣一個上流社會的姑娘根本無法忍受我這樣一個邋遢的、沒受過教育的媽媽。她很可能會把我從這個家里擠出去也說不定。噢,會的,彼得。可是你明白,我想的不是我自己。”
“媽媽,”他聲音刺耳地說,“你別胡說了!——關于我和多米尼克可能成的機會。那個潑婦——我都難保她會看上我呢。”
“你又忘了,彼得。你曾經都不愿意承認世界上會有你得不到的東西。”
“可是我不想要她,媽媽。”
“噢,你不想要,是嗎?哎呀!瞧你。那不正應驗了我常說的那句話嗎?看看你自己!你不是還有那個弗蘭肯,紐約最出色的建筑師嗎?正是你需要他的地方!他實際上是等于在懇求你做他的合伙人——以你的年紀,你超越了多少人,超越了多少年齡比你大的人啊!他不是默許,他是在懇求你娶他的女兒!可是你明天卻要走進去向他介紹你娶來的一個無名小卒!你就稍稍停止為你自己打算,也為別人想一想吧。你想他會怎么想?當你讓他看到你寧愿娶的是一個窮途末路的流浪兒而不要他的女兒時,他又怎么會高興?”
“他不會喜歡這樣的。”吉丁小聲說。
“他當然不會!他絕對會把你踢到街上去!找個人代替你還不容易?急巴巴地等待著抓住機會的人多的是!巴內特那小子怎么樣了?”
“噢,不!”吉丁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戳到他的痛處了。“絕不是巴內特!”
“是他,”她得勝似的說,“是巴內特!將來的情況正是如此——弗蘭肯-巴內特事務所,而那時你正沿街行走,找工作呢!不過,你會有一個妻子!噢,是的,你會有一個妻子的!”
“媽媽,求你……”他低聲說,他是如此絕望,連她都不容許自己再這樣肆無忌憚地說下去了。
“這就是你要娶的妻子。一個不知道舉手投足為何物的笨手笨腳的小姑娘,一個見了你想要請到家里來的大人物就會躲躲閃閃的膽怯靦腆的小東西。就這樣你還覺得自己了不起?你別自欺欺人了,彼得·吉丁!絕沒有哪個偉大的男人是單槍匹馬打天下的。偉大的男人背后總是有人幫襯的。你別一個勁地聳肩膀對此表示不以為然,找一個好女人,能幫最杰出的男人多少忙!你的弗蘭肯娶的就不會是一個女仆,他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透過別人的眼睛仔細瞧瞧吧!他們會對你的妻子作何感想?會怎么看你?你不是靠給冷飲柜臺的店員修雞舍為生的,你可別忘了!你必須按照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的游戲規則辦事。你必須配得上他們。一個娶了個普普通通的‘精神包袱’的男人,他們會怎么看?他們會仰慕你嗎?他們會信賴你嗎?他們會尊敬你嗎?”
“別說了!”他哭出聲來。
可她繼續說下去。她說了好長時間,而他則坐著,發瘋地揪著自己的腦袋,時而悲嘆,時而呻吟:“可是我愛她……我不能,媽媽,我辦不到……我愛她……”
直到屋外的街道隨著晨光露出魚肚白,她才放了他。她任憑他踉踉蹌蹌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最后她用溫和疲憊的嗓音說:
“彼得,你能做到的。就幾個月的事。求她只要等上幾個月的時間。海耶隨時都會死的,然后,一旦你成了合伙人,你就可以娶她,說不定到時就沒有人跟你計較了。如果她愛你,她是不會介意再等那么一丁點兒長的時間的……再好好考慮考慮,彼得……而且當你在考慮這件事時,你也稍微替媽媽想一想,如果你現在這樣做的話,你會傷透媽媽的心。媽媽的心并不重要,你略微關照著點就足夠了。用一個小時來想自己,留出一分鐘來想想別人……”
他并沒有試圖睡覺的意思。他沒有脫衣服,而是久久地坐在床上,他心中最清醒的意識只是一個強烈的愿望——看到自己在時空中被往前輸送了一年,那時候一切的事情都將有定局,他不管那是怎樣的結局。
當他在十點半按響凱瑟琳公寓的門鈴時,他根本沒有作出任何決定。他只是模糊地想,她會拉著他的手,牽引著他,她會堅持——就這樣,決定就會做出來了。
凱瑟琳開了門,微微一笑,快樂而自信,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她帶他來到房間,大片陽光灑滿了她的小屋,照著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的一本本書卷。房間又干凈又整齊,角落里還有一堆用地毯吸塵器收集起來的帶花邊的碎紙。凱瑟琳穿著一件整潔的玻璃紗襯衫,袖頭在她的肩部歡快地翹著;她頭發里裝飾的絨毛狀的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失望——在她的房子里并沒有威脅等著他。他覺得如釋重負,同時也感到失望。
“我準備好了,彼得,”她說,“幫我把大衣拿過來。”
“你告訴你舅舅了嗎?”他問。
“噢,是的。我昨天晚上告訴他的。我回來時他還在工作。”
“他說什么了?”
“他沒說什么。他只是大笑起來,并且問我要什么樣的結婚禮物。可是他笑得很厲害!”
“他現在在哪兒?難道他連見都不見我一下?”
“他必須到報社去。他說他有的是機會見你。不過他說得很有技巧。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