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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彼得·吉丁(15)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878字
  • 2016-10-19 15:52:17

“周薪六十五美元。”吉丁失口說漏了嘴。這并不是他精心準備的步驟,不過,他沒有料到的是,根本無須什么方略,“先開六十五美元。如果你覺得還不夠,或許我能……”

“就六十五美元吧。”

“霍華德,你……愿意到我們公司來?”

“你想讓我什么時候開始上班?”

“唔……盡可能早點上班。星期一怎么樣?”

“行。”

“謝謝了,霍華德!”

“有一個條件。”洛克說,“我并不是什么設計都做。不是任何風格的都做。我絕不做路易十五式的摩天大樓。如果你真的想留住我,就不要讓我搞美學。把我分派到工程部去。派我去監工,到工地上去。喂,你現在還要我嗎?”

“當然行。我答應你的任何條件。你會喜歡那里的,等著瞧吧。你會喜歡弗蘭肯的。他自己就是卡麥隆以前用過的人。”

“他可真不該以此來吹噓。”

“那……”

“不,別著急。我不會當他面說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任何事的。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嗎?”

“什么?不,我著什么急呀。這個我連想都沒想。那就這么說定了。那么,好吧……可我也不是特別急,實際上,我是來看你的,而且……”

“怎么回事,彼得?有什么為難的事嗎?”

“也不是……我……”

“你想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做嗎?”洛克笑了,既無恨意,也不感興趣,“想知道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我說不出第二個該去的地方。這里沒有我想去效勞的建筑師。可是我總得找個地方工作啊,所以還是跟你的弗蘭肯干會好一點——如果我能從你那里得到我想要的。我將出賣我自己,我也遵守游戲規則,只是暫時的。”

“說真的,霍華德,你不必那樣看問題,一旦你干習慣了,你在我們那兒干到什么時候,并沒有限制。你換個環境,看看真正的辦公室是什么樣子。在卡麥隆的那個垃圾堆待過之后……”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彼得,快點說正經的。”

“我并沒有批評的意思,或者……我沒有任何用意。”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去想。這是個勝利,可是這個勝利似乎很空洞。而且,明明是自己一方勝利了,他卻反倒覺得想要為此而感激洛克。

“霍華德,我們出去喝一杯吧,就算是為此慶祝一下。”

“抱歉,彼得。那可不是我分內的工作。”

吉丁到這兒來時,是想表現得謹慎、機智,將自己的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已經達到了他沒有預料到的目的,他知道他應該不再冒險,不發一言地走人。可是某種超出一切實際考慮的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驅使著他。他一時疏忽地說:

“人活一輩子,你就不能通點人性,哪怕一次?”

“你說什么?”

“凡人皆有的人性!淳樸的,自然的。”

“可我是有人性的。”

“你難道就不能放松些?”

洛克笑了,因為他正坐在窗臺上,懶散地靠著墻,他的兩條長腿松散地耷拉著,手指間無力地挾著一根香煙。

“我不是那個意思!”吉丁說,“你為什么就不能和我出去喝上一杯呢?”

“為了什么?”

“你老是非得有個目的嗎?你有必要整天板著個臉嗎?難道你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只管做事,不去想為什么?你這么嚴肅,這么老氣橫秋。一切對你都是那么重要,每一件事都是偉大的,具有重大的意義,每時每刻都是這個樣子,甚至在你獨處的時候也是如此。你就不能閑適一些——平凡一點?”

“不能。”

“做什么事都要像個英雄,你不累嗎?”

“英雄跟我有什么相干?”

“要么是沒什么相干,要么就是息息相關。我不知道。不是你所做的事,是你給周圍的人這樣一種感覺。”

“什么感覺?”

“不自然的感覺。緊張感。我和你在一起時——總像是在你與世界其余的部分之間作一種選擇。我不想作那種選擇。我不想做個局外人。我想有一種歸屬感。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簡單而令人愉快的事呀,并不全是爭斗和拒絕——那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覺。”

“我拒絕過什么?”

“噢,你不會拒絕任何東西!為了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可以從死人身上跨過去。你通過從不索取而拒絕一切。”

“那是因為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什么魚和熊掌?”

“你看,彼得,我從未對你說起過關于我的任何事情。你是怎么看出來的?我從未要求你在我與別的事物之間作出選擇。你為什么覺得我跟選擇扯上關系了呢?當你感覺到——既然你這么確信我是錯的,那是什么原因讓你感到不舒服呢?”

“我……我不清楚。”他又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然后,他冷不丁地問,“霍華德,你為什么討厭我?”

“我沒有討厭你呀。”

“好,這就對了!你為什么一點也不討厭我?”

“我為什么要討厭你呀?”

“就是給我點什么。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的。你不可能喜歡任何人,所以,通過恨他們來確認他們存在,反倒更具善意。”

“我并不善良,彼得。”

然后,因為吉丁再找不到別的話題了,洛克就說:“回家去吧,彼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那就著手干吧。星期一見。”

洛克站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制圖室的一張制圖臺前,手握鉛筆,一縷橘紅色的頭發垂到了面頰上,那件按規定必須穿的珍珠灰罩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囚犯的制服。他已經學會了適應他的新工作。他畫的是鋼梁清晰的線條,而他竭力地不去想象這些鋼梁將來承載的是什么。有時候會很難。在他與他所從事著的設計之間橫亙著建筑本來應該具有的風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可以對此進行怎樣的設計,如何修改那些已經畫下的線條,怎樣布局,以設計出一幢蔚為壯觀的建筑。他只能把這種認識咽進肚子里,把他的想象力扼殺在萌芽狀態;只能遵照指示來構圖繪線。這令他異常痛苦,他憤恨地暗自聳聳肩。心想:吃不消?——那就試著學吧。

但是,痛苦如舊,還有一種絕望的懷疑。他所體驗到的感受比任何圖紙、辦公室和設計任務更為真實。他無法理解是什么原因使別人對此視而不見,也不知道他們何以能如此漠不關心。他注視著面前的圖紙。他不明白敗筆何以比比皆是,還被奉為正統。他以前從來不懂這些。而允許這種現象存在的現實,對于他來說,反而不那么真實了。

可是他明白這種現象不會持久的——他得等待——這是他唯一的使命,等待——他的感覺并不重要——這是必須做的事——他必須等。

“洛克先生,那座美國廣播公司大樓的哥特式天窗的燈籠式屋頂的電梯廂設計好了嗎?”

他在制圖室沒有交什么朋友。他在那里就如同一件家具一樣——一樣地與人無關,一樣地沉默。只有設計工程部的主管——洛克被分派在他的部門——在洛克到來兩周后,對吉丁說:“吉丁,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見識和判斷力,多謝你了。”“謝我什么?”“感謝你所做的,盡管我敢保證那絕非你的本意。”主管說。

時而,吉丁會在洛克的制圖臺前停下,輕聲對他說:“霍華德,今晚你做完后能不能順便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也沒什么要緊的事。”

等洛克進了他的辦公室,吉丁這樣開口對他說:“怎么樣,霍華德,喜歡這兒嗎?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我會……”洛克不等他說完便說:“這次又是哪里?”吉丁從抽屜里拿出一些草圖說:“我知道就這樣子也完全可以,可是從全局來看,你有什么好的建議?”看著那些草圖,洛克真想將它們照著吉丁的臉扔過去然后轉身離去,可是轉念一想,他放棄了。他想,那可是一幢大樓,得挽救它,猶如看到一個溺水的人,你不能不去拯救一樣。

然后,他就會連續干上幾個小時,有時候甚至熬個通宵,而吉丁坐在一邊看著。他忘記了吉丁的存在。他眼中只有那座建筑,只看到能夠設計這樣的建筑的機會。他知道他的設計可能會遭到篡改,甚至會被肢解。盡管如此,某種秩序和理性也會在這個設計上留下痕跡。即便如此,也要比因他拒絕而使用原來的設計要好得多。

有時候,看到設計方案的結構更為簡潔、更為純正,比別的構圖更為樸實,洛克便會說:“彼得,很不錯,有長進。”而吉丁內心就會有一絲奇怪的震驚,那是一種沉靜的、隱秘的、珍貴的東西。那是一種他從弗蘭肯的贊賞,從他的客戶們或其他任何人那里都無從感受到的東西。可是過后他便將這種感覺忘得一干二凈。當一位有錢的女士在喝茶時說“吉丁先生,您是美國未來的大設計師”時,他會感到由衷的高興,盡管那位女士根本連看都沒看過他設計的作品。

他為自己在洛克面前所表現出的謙恭找到了些許補償。他常常在早晨走進制圖室,把一件本來是描圖的伙計干的活兒往洛克的制圖臺上一丟,說:“霍華德,把這個給我做好,好嗎?——要快一點。”在中午的時候,他又會派一個小伙子到洛克的制圖臺前高聲說:“吉丁先生要你馬上去一下他的辦公室。”然后他會從辦公室出來朝著洛克的方向走,沖著全體人員說:“那些第十二街管道的詳細說明到底跑哪兒去了?噢,霍華德,你能不能查閱一下那堆文件,幫我翻出來?”

起初,他還有點擔心洛克的反應。當他看到洛克并無反應,只有沉默的順從時,他便得寸進尺,更加肆無忌憚了。對洛克的發號施令使他從中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快感,然而對于洛克的被動順從又心存怨懟。他一如既往,心里清楚只要洛克不表現出生氣,他便可以繼續下去,然而他又特別希望激怒他。但洛克并沒有爆發。

洛克喜歡被派到施工現場監工的日子。走在一座座鋼筋建造的樓宇框架之間,比他走在紐約大街的人行道上更讓他感覺自在。工人們驚奇地發現,他能在窄窄的厚板上、高懸在空中的裸露的桁條上行走,其自如的程度不亞于他們當中最棒的人。

那是三月的一天,天空泛著一抹淡淡的綠意,暗示著春的到來。五百英尺以下的中央公園,大地捕捉到天空的氣息,泛出一抹褐色,預示著她即將披上綠裝。透過光禿禿的樹枝望去,湖面仿佛一片片的碎玻璃,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洛克步行穿過一座龐大的內部尚未竣工的公寓大樓,在一個正在操作著的電工面前停下來。

那人正費勁地將管道電纜繞到卷軸上。在一塊擁擠得超乎計算的方寸之地上,干這活兒可需要耐心細致地花上好幾個小時。洛克站著,手揣在衣服口袋里,在一旁觀看,看到他干得痛苦不堪,卻進展緩慢。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頭很大,一張臉丑得出奇,不是蒼老,也不是肌肉松弛,但是上面刻滿了深深的皺痕,而他強健有力的嘴巴像一只惡犬一樣垂著,那雙眼睛很嚇人——那是一雙又大又圓的青瓷色的眼睛。

“怎么啦?”那人怒氣沖沖地問道,“有什么事,小毛頭?”

“你是在浪費時間。”洛克說。

“是嗎?”

“是的。”

“不至于吧!”

“你那樣把管子繞到卷軸上得好幾個小時。”

“你知道有更省事的好辦法?”

“當然。”

“走開!無聊的東西。我可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小白臉在我這兒指手畫腳。”

“在卷軸上開一道口子,再把電纜管穿過去。”

“什么?”

“在卷軸上切一道口子。“

“我他媽的會!”

“你就是不會!”

“可這不是這么個做法。”

“我就那么干過。”

“就憑你呀?”

“別處都這么干。”

“在這兒它就是不能這么干。我就不這么干。”

“那讓我來幫你干好了。”

“真是荒唐。”那人咆哮道,“坐辦公室的白面書生什么時候學會干一個男人干的行當了?”

“把你的焊槍給我。”

“當心點,小伙子!它會把你那粉紅嫩白的小腳丫燙壞的!”

洛克戴上那人的手套和護目鏡,拿了乙炔焊槍,跪下來,工具中噴出一絲細細的藍色火焰,對準卷軸的中央。那人站在一旁看著。洛克的手臂穩穩地舉著那緊張的咝咝作響的火焰,隨著它猛然地噴射而微微發抖,但是一直瞄得很準。除了他的手臂之外,他身體的姿勢沒有顯出絲毫的緊張和費力。似乎那股慢慢使金屬卷軸腐蝕的膨脹之力不是來自火焰,而是來自那只控制著它的手。

切割完備,他把噴槍放下,站起身來。

“天啊!”那位電工不禁贊嘆道,“你連乙炔焊槍都會用啊!”

“好像會那么一丁點兒,不是嗎?”他摘下手套和護目鏡,遞給對方,“從現在起就這么干吧。跟工頭說是我叫你這么干的。”

電工懷著敬意瞪眼看著那道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口子,嘀咕道:“這辦法你是從哪里學來的,紅毛小子?”

洛克臉上慢慢漾起的微笑算是認可了電工對他的成功所做的讓步:“噢,我當過電工、管子工、鉚接工,還干過很多別的工作呢。”

“而且除此之外,還上過學?”

“唔,算是吧。”

“想成為建筑師?”

“對。”

“哎呀,你可是第一個除了看電影和參加茶會之外還懂點什么的人。你真該看看他們從事務所派來的那些得意門生。”

“如果你這是在道歉,打住。我也不喜歡他們。快去穿你的電纜管吧。再見。”

“再見,紅毛小子。”

下一次洛克再去監工時,那個藍眼睛的電工老遠就沖著他揮手致意,并把他叫過去,拿一些沒必要的小問題向他討教。他主動自我介紹說他叫邁克,還說好幾天不見洛克,怪想他的。下一次再去的時候,剛下白班,邁克在工地外面等著洛克視察的工作結束。當洛克出來后,他主動提出邀請:“一起喝杯啤酒吧,紅毛小子?”“好的。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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