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彼得·吉丁(16)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977字
- 2016-10-19 15:52:17
他們在大樓底層一家非法酒館的角落里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喝著啤酒,邁克講起了他津津樂道的故事:說他如何腳下打滑從五層樓的高度上摔下來,如何斷了三根肋骨而又有幸活下來的故事,洛克也講起他在建筑工地干活的那段日子。邁克確實有過一個真名,叫做錫恩·克塞威爾·多尼根,可是大家老早以前就忘記他的真名了。他擁有一整套的工具,還有一輛舊福特汽車,平生第一大樂事就是從全美國的大建筑工程隊一家一家地跳槽。邁克這個人對人倒不怎么上心,但對他們的行為卻極其重視。他崇拜各種類型的行家里手。他無限熱愛自己的工作,除了死心眼的祈禱之外他對別的什么都沒有耐性。他在自己的領域成了行家,除此之外他對別的任何事都不感冒。他的世界觀很單純:有能人,也得有蠢材,他與后者毫無干系。他對建筑物厚愛有加,不過,他瞧不起所有的建筑師。
“紅毛小子,有過一位建筑師,”他在喝下第十五杯啤酒后說,“唯一的一個,你太年輕了,沒聽說過他,可他是唯一懂建筑的人。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就跟他干。”
“那是誰呢?”
“他叫亨利·卡麥隆。我猜他過世了吧。都這么多年了。”
洛克注視他良久,才說:“他還沒死,邁克。”接著又說,“我也為他工作過。”
“真的?”
“將近三年。”
他們默默相對,那是他們友誼的最后一道封印。
幾周以后的一天,邁克在大樓旁攔住洛克,丑陋的臉上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問洛克:
“喂,紅毛小子,聽監工對承包商那邊的一個家伙說,你是個難駕馭的刺兒頭,是他見過的最討厭的雜種。你對他都做了些什么?”
“沒做什么。”
“那他那樣說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洛克說,“你知道嗎?”
邁克注視著他,聳了聳肩膀,咧開嘴笑了。
“不知道。”邁克說。
8
五月初,彼得·吉丁動身到華盛頓去監督一座博物館的施工情況,那是一位大慈善家為求良心之安而捐資修建的。吉丁不無自豪地指出,這座博物館大樓肯定不同凡響:它可不是巴臺農神廟的復制品,而是位于那彌斯的梅森卡利神廟的再現。
吉丁離開一會兒后,一個勤雜工走近洛克的制圖臺,告訴他說弗蘭肯要他去一趟。當洛克走進那間宮殿似的辦公室時,坐在辦公桌后面的弗蘭肯笑容滿面,快活地說:“坐,我的朋友,坐……”可是洛克眼睛里的某種東西使他的聲音縮了回去,沒有往下說,以前他從未近距離看到過這樣的眼神,然后他冷冷地說:“坐。”
洛克坐下了。弗蘭肯端詳了他一秒鐘,可除了斷定此人有一張異常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以外無法得出什么結論,不過這張面孔看上去專心得恰到好處。
“你就是那個為卡麥隆做過事的人,是嗎?”弗蘭肯問道。
“是的。”洛克回答。
“吉丁先生一直在我面前說你的優點。”弗蘭肯愉快地試探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好意白費了。洛克只是坐在那里注視著他,等待著。
“聽我說……你叫什么名字?”
“洛克。”
“聽我說,洛克,我們有一位客戶,他……他有點古怪,可他是個重要的人物,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我們得令他滿意。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價值八百萬美元的辦公樓設計任務,可難就難在他對自己想要的建筑式樣已經了然于胸了。他要求把它設計成……”弗蘭肯歉疚地聳聳肩,表示對這個十分荒謬的提議,他不應承擔任何責任,“他想把它設計得與這個一樣。”他遞給洛克一張照片。那正是黛娜大廈的照片。
洛克坐著沒有動,那張照片垂在他的指間。
“你知道那幢大樓嗎?”弗蘭肯問道。
“知道。”
“那么,他就想要那樣的風格。可吉丁先生又不在。我已經讓巴內特、庫珀和威廉姆斯制作好了草圖,可是他拒絕了那個設計方案。所以我想我要把這個機會給你。”
弗蘭肯注視著他,為自己的提議表現出的寬宏大量所感動。但沒有反應。眼前坐著的人仿佛腦袋上剛剛挨了一悶棍。
“當然了,”弗蘭肯說,“這對你來說是過于突然了點,是一件為難的事,可是我覺得我愿意讓你來試試。別擔心,我和吉丁先生事后會仔細審核的。你只需做出設計方案和一幅漂亮的草圖就行了。那個人要什么,你一定心中有數。你知道卡麥隆那套把戲。不過,這樣粗劣的東西當然不能出自我們事務所。我們必須讓他滿意,可我們得保住我們的聲譽,以防把我們的客戶嚇跑。關鍵是把它設計得簡潔一點,大體風格與這個一樣就行,但是也要有些藝術性。這你知道,就是那種更為嚴格的希臘式古典風格。你不必采用愛奧尼亞式,就采用陶立克式好了。樸素的山墻和簡潔的花邊,或者類似的東西。懂了嗎?那么把這個拿去,讓我看看你能設計出什么樣子來。詳情巴內特會跟你講的……還有……怎么了——”
弗蘭肯的聲音中斷了。
“弗蘭肯先生,請允許我用黛娜大廈的設計風格來設計它吧。”
“嗯?”
“讓我來設計它。不是抄襲那座大廈,而是按照卡麥隆先生可能想要的方式去設計它,按照我的意愿去設計。”
“你是指現代主義風格嗎?”
“我……唔,您可以叫它現代主義。”
“你瘋了嗎?”
“弗蘭肯先生,請聽我說。”洛克的話語聽著就像一個走鋼絲者的腳步,緩慢,緊張,摸索著那唯一正確的點,雖然因腳下的深淵而顫抖,但是很準確。“我并不因為你現在的做法而責備你。我是在為你工作。我拿的是你發的薪水。我沒有權利來表示反對。可這一次……這次是客戶親自要求的,你無須承擔任何風險。是他要求設計成這種風格的。您想想,有這樣一個人,他看見了,理解了,并且喜歡這種風格,還有力量建造起這樣風格的大樓。您是打算與一個客戶作對嗎——這可是您生平頭一次啊——您作對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要欺騙他嗎?要把同樣的不值錢的東西塞給他嗎?這樣的作品您已經擁有那么多的客戶,當一個客戶,唯一的一個,他帶著這樣的設計要求來找您,您卻要欺騙他?”
“你沒忘記自己姓什么吧?”弗蘭肯冷冰冰地反問一句。
“它對您能有什么不好的影響呢?只要讓我按我的思路設計,然后交給他就行了。只需給他看就行了。他已經否決了三個設計方案,要是他再拒絕怎么辦?可是,如果他不……如果他不……”
洛克從不知道怎樣去懇求別人,所以他現在表現得極為笨拙。他聲音生硬,語調死板,顯然費了好大的勁,可結果是懇求變成了對對方的污辱。要是吉丁能看到此時洛克所處的境地,會巴不得這樣。但是弗蘭肯卻沒法去享受他第一次取得的勝利。他只意識到自己受了污辱。
“你是在批評我,在對我進行建筑方面的教育。我這樣理解對嗎?”弗蘭肯問。
“我是在懇求您。”洛克說著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是吉丁先生的保護對象,我真懶得跟你再討論下去。不過鑒于你顯而易見的天真和缺乏經驗,我就向你挑明,我可從來沒有向我的制圖師征求審美觀點的習慣。請你把這張照片拿去——我可不希望看到什么按照卡麥隆可能會采用的設計風格所設計的東西。我所希望的是適應我們原則的方案——你就按我的指示,用古典風格去設計建筑物正面吧。”
“我辦不到。”洛克說,語氣特別平靜。
“你說什么?你是在跟我說話嗎?你是在說‘抱歉,我辦不到’,對嗎?”
“我并沒說‘抱歉’兩個字,弗蘭肯先生。”
“那你說什么了?”
“我說我辦不到。”
“為什么?”
“您并不想知道原因。不要讓我做任何設計,別的什么工作都行。但是不包括那個——不包括卡麥隆的作品。”
“你這是什么意思?不搞設計?你期待有朝一日能成為建筑師嗎——或者你這樣想過嗎?”
“不是像這樣的建筑師。”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辦不到?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如果您想這樣理解的話。”
“聽著,你這個傲慢的不知禮數的蠢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洛克站起身來:“我可以走了嗎,弗蘭肯先生?”
“在我一生當中,”弗蘭肯吼道,“在我一生的經驗中,我還從沒見過這種事情!你來這兒就是要告訴我你愿意做的和不愿意做的事嗎?你到這里來的目的就是對我指手畫腳,并對我的審美品位評頭論足和妄下判斷嗎?”
“我沒有批評任何東西。”洛克平靜地說,“我不是在下判斷。君子有所不為。隨它去好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現在可以離開這間辦公室,從今天起你可以離開這家公司了!見你的鬼去吧!去給你自己再找個老板吧!你去找找看!去拿上你的支票滾蛋!”
“好的,弗蘭肯先生。”
當晚,洛克步行來到那家地下室里的非法酒吧。每天下班以后他總能在這兒找到邁克。邁克現在受雇于同一個承包商,在一家工廠的建筑工地上干活。這個承包商包攬了弗蘭肯最大的建筑工程中的大部分施工任務。邁克原本期望能在那天下午洛克視察工地時見到他,所以就氣呼呼地向他打招呼:“怎么回事,紅毛小子?不好好干活啊!”
聽說洛克的事情后,邁克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只齜牙咧嘴的惡犬。接著便破口大罵起來。
“這些雜種,”他一時找不到更惡毒的詞語,“狗雜種……”
“別罵了,邁克。”
“那……現在怎么辦,紅毛小子?”
“再找一個同樣的老板,一直干到同樣的事情發生吧。”
吉丁從華盛頓回來后,徑直去了弗蘭肯的辦公室。經過制圖室時他沒有進去,所以沒有聽說任何消息。弗蘭肯很夸張地問候他:
“孩子,看到你回來我太高興了!你想來點什么?一杯威士忌加蘇打還是來點白蘭地?”
“不用了,謝謝。來根煙就行了。”
“喏……孩子,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比以前更好了。你是怎么保養的?你個幸運的小雜種?我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你講!華盛頓那邊的情況怎樣?一切都還好吧?”沒等吉丁來得及答話,弗蘭肯趕緊接著說,“我出了些糟糕透頂的事情,太令人失望了。你還記得莉莉·蘭朵嗎?我想我跟她兩清了,可是我上次見到她時,卻遭了白眼!你知道她在誰手上?你會大吃一驚的。竟然是蓋爾·華納德!這姑娘真是有雄心大志!你該看看,他的各種報紙上全是她的照片和她漂亮的大腿。那是否有助于她的演出呢?我拿什么來與之抗衡呢?可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嗎?記得她是怎么說的嗎?——沒有人能給她最想要的東西——她兒時的家園——她出生的那個可愛的奧地利小村莊?可是華納德很早以前就把它買下了,把那該死的村莊整個兒買下了,而且還把它搬到這兒來了,一點兒都沒落下!讓人重新把它在哈得遜河下游組裝起來了,它現在就坐落在那里,鵝卵石呀,教堂呀,蘋果樹呀,豬圈呀,真是一應俱全!然后他給了莉莉一個驚喜!就是兩周前的事。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如果巴比倫國王能為他喜歡的女人修筑空中花園,為什么蓋爾·華納德就不能效仿呢?莉莉露出了千金一笑,不勝感激——可這可憐的姑娘實在是太可悲了。她倒是寧愿要一件水貂皮大衣。她從沒想過要那個該死的村莊。而華納德也清楚這一點。可它還是坐落在了哈得遜河畔。上周,他為她辦了一個聚會,就在那個村莊里,一個化裝舞會,華納德自己穿得像凱薩·波吉耳[6]一樣——可話又說回來,他不穿誰穿呢?而那又是怎樣的盛大聚會呀!你都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你知道那是什么樣子,你永遠沒法把握華納德這個人。然后,在第二天,他除了和那些從未見過奧地利小村莊的小學生們在攝像機前擺出造型合影留念之外還能做什么呢?他搖身一變又成了慈善家了!接著,他的幾家報紙上便充斥著這些照片,以及各種各樣的文章,有關教育價值的感傷,還從婦女俱樂部得到各種感傷的評論!我倒想知道,他玩膩了莉莉之后,怎么處理那個奧地利小村莊!你知道他會厭棄她的,他有過那么多姑娘,沒有一個能長久相處。那么,你覺得我有沒有機會再跟她重修舊好呢?”
“當然有。”吉丁說,“肯定會有的。事務所這邊的情況怎么樣?”
“噢,很好。還是老樣子。盧修斯得了一場感冒,把我的下亞文邑白蘭地全喝光了。喝酒對他的心臟不好,而且一箱要一百美元呢!……另外,盧修斯出了點小亂子。都是他那些討厭的瓷器惹的禍。好像他到一家黑貨市場買了一只茶壺。他明知道那是賊贓。我費了好大周折才使公司避免了一件丑聞……噢,順便告訴你一聲,我把你的那個朋友炒魷魚了,他叫什么來著?——洛克。”
“噢,”吉丁說,有意拖延了一秒鐘,然后問道,“為什么?”
“那個蠻橫無禮的雜種!你從哪里得了這么個朋友?”
“出什么事了?”
“我原本以為我是出于好心,給了他一個真正出頭的機會。我要他設計法萊爾大廈的草圖——你知道的,就是巴內特最后完成的那個設計,最后我們終于讓法萊爾接受了——你知道,是那種簡化了的陶立克式風格。而你的朋友竟然跑上樓來,拒絕設計這個項目。仿佛他有什么理想似的。所以我就讓他走人了……怎么啦?你笑什么?”
“沒什么。我就知道會這樣。”
“你可別想求我再把他請回來!”
“不會,當然不會。”
有好幾天,吉丁一直想著去拜訪一下洛克。他不知道對洛克說些什么,可總是隱隱約約覺得該說點什么。他一再地拖延。他對自己的工作已經逐漸有了把握。最終,他認為他現在不需要洛克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而他也并沒有去看望洛克,自己這么容易地就能把他忘掉,他甚至為此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