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彼得·吉丁(11)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948字
- 2016-10-19 15:52:17
戴維斯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由他來做;起初,只交給他加夜班的任務,然后,把一些日常工作也交給了他。起初,只是在私底下,后來便公開化了。戴維斯原本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此事的。吉丁把它公開化了。他裝出一副單純而自信的樣子,似乎在暗示他只是個工具,是他帝姆手中的一支鉛筆或是一把T型尺:他的幫忙提高了帝姆在公司的重要性,而不是將這種重要性削弱了,因此,他并不想隱瞞什么。
起初,戴維斯還下達一些指令給吉丁,后來總設計師認為這樣安排是理所當然的,就帶著一些本來要由戴維斯去做的任務直接來找吉丁。吉丁總是滿面笑容地說:“我來做它好了,不要拿這些小事去打擾帝姆了,我會照顧好這個的。”戴維斯放松了警惕,任憑自己被人抬舉著。他大量地抽煙,懶洋洋地躺在那里,兩腿松松地架在一條凳子的橫檔上,閉目養神,心里想著伊蓮,偶爾問上一聲:“彼得,東西弄出來了嗎?”
戴維斯在當年春天與伊蓮結了婚。他上班經常遲到。他曾悄悄對吉丁說:“彼得,你去見老頭子時,隔三差五地為我美言兩句,行嗎?——以便他們在有些事情上能通融通融。天吶,非得這么工作,我現在就厭煩了!”吉丁便會如此這般對弗蘭肯說:“弗蘭肯先生,我很抱歉,默里工程的地下室部分的設計方案送得遲了,可是帝姆·戴維斯昨天晚上和他老婆吵架了,你知道新婚夫妻就是那樣,你不想太為難他們吧。”要么就說:“弗蘭肯先生,這次又是因為帝姆·戴維斯,你一定得放他一馬,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工作上!”
當弗蘭肯瞥著員工的工資表時,發現在工資表上,薪水最高的人卻是事務所最不需要的人。
當帝姆·戴維斯丟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工作時,制圖室的工作人員中,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感意外。這件事他想不通。他痛苦地撅著嘴,向這個他將永遠痛恨的世界表示反抗。他感到除了吉丁之外,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吉丁安慰了他,同時詛咒著弗蘭肯,大罵人性的不公正,并且花了六美元在一家非法酒館宴請了一位毫無名氣的建筑師的秘書,為帝姆·戴維斯重新安排了一份工作。
以后,每當吉丁想起戴維斯,心中便充滿了溫暖的快意。他已然左右了一個人的生活道路,已經把他從一條道路上擠出去并推上另一個軌道。一個人——對他來說,那不再是帝姆·戴維斯,那是一副骨架和一個靈魂,是一個有意識的心靈——干嗎他總是懼怕別人軀體里的那種神秘意識呢?——而他已經按照自己的意志扭曲了那副骨架和那個靈魂。經過弗蘭肯、海耶和首席設計師的一致同意,由吉丁悉數接手了帝姆的制圖臺、職位以及薪水。但這只是他志得意滿的一部分,還有另一層意味,更加溫馨,更加不真實,也更加危險。他常常滿面春風地說:“帝姆·戴維斯啊?噢,對了,他現在的工作還是我給他找的呢。”
他寫信給他的母親,信中也提及此事。她逢人便說:“皮迪是一個多么無私的孩子。”
他每周都畢恭畢敬地寫一封信給母親。他的信短而充滿敬意,而她的回信則冗長詳盡,寫滿了忠告,可他卻很少讀完過。
他偶爾也去看看凱瑟琳·海爾西。那次分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并沒有如約去看她。次日一早他醒過來,想起對她說過的,便恨起她來。但他還是去找她了,那是在一周以后。她也沒有責怪他,他們沒有再提起她的舅舅。此后,他每月或隔月去看看她。見到她,他很開心,但絕口不提工作的事。
吉丁試圖向洛克談及他工作方面的事,但枉費了心機。他去造訪過洛克兩次。他憤怒地爬呀爬,爬過五段樓梯才來到洛克的房間。他熱切地問候洛克。他等待著對方讓自己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的到底是哪種安心,也不知道為何只有從洛克那里才能得到。他說起自己工作方面的事,還真誠而關切地詢問起卡麥隆事務所的情況。洛克傾聽他的講述,也心甘情愿地回答所有的問題,但是在洛克那沒有表情的目光里,他感覺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塊鋼板上,仿佛他們倆談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話題。在告辭之前,吉丁注意到洛克磨破了的袖口,注意到他腳上穿著的鞋和褲腿膝蓋處打上的補丁,他感到一種快意。他告辭而去,暗自哧哧地笑出聲來,但是心中卻異常不安。他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隨即便發誓絕不再見洛克了,可是又弄不清他為什么非得再來找他不可。
“哎呀,”吉丁說,“我不一定請得動她一起共進午餐,不過她打算后天和我一同去看莫森的畫展。您看怎么辦才好?”
他坐在地板上,頭靠在長沙發邊上,伸著兩只腳,穿著弗蘭肯的一套鮮嫩的黃綠色睡衣褲,那身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松。
透過浴室開著的門,他看見弗蘭肯正站在洗漱臺前刷牙,腹部貼著亮閃閃的臺邊。
“那太好了。”弗蘭肯滿嘴牙膏濃濃的泡沫,“那樣也行呀。你還不明白嗎?”
“是啊。”
“老天爺!彼得,昨天動身前我就向你解釋過了。鄧洛普先生計劃著要為他夫人建一座房子。”
“噢,對了。”吉丁有氣無力地說,用手把亂蓬蓬的黑色卷發從面頰上撩開,“噢,是啊……現在我想起來了……老天!蓋伊,瞧我這腦子!豈有此理!”
他朦朧想起前一晚弗蘭肯帶他去參加一個聚會的情景,想起盛放在一座掏空了的冰山中的美味佳肴,想起那一襲黑色的蕾絲晚禮服和鄧洛普夫人漂亮的臉龐,可是他記不得他最后怎么會在弗蘭肯的公寓里。他聳聳肩。在過去的一年里,他陪著弗蘭肯出席過許多聚會,而且常常是像今天這樣被帶到他的公寓里來。
“那座房子不大。”弗蘭肯嘴里含著牙刷說。牙刷在他的腮幫子上撐起一個大包,綠色的柄伸在外面。“五萬左右,這是我的理解。不管怎么說都是小菜一碟。不過鄧洛普夫人的姐夫——就是昆比——你認識的,是個大塊頭,搞房地產生意的。而擠進這個家庭又無傷大雅,根本沒什么大礙。到時候你就會知道那個任務的目的所在了,我能指望你嗎,彼得?”
“當然。”吉丁說,耷拉著腦袋,“你一直可以信賴我的,蓋伊……”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腳趾,想到了弗蘭肯的設計師斯登戈爾。并不是他有意去想,而是像往常一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斯登戈爾,因為斯登戈爾代表著他的下一步計劃。
在友誼面前,斯登戈爾簡直就像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都兩年了,吉丁試圖與他建立起友誼的種種嘗試,無不在他那兩片冰山似的鏡片上撞得粉碎。斯登戈爾對他的成見在制圖室悄悄地傳開了,但是很少有人敢復述原話,只是引用幾句。斯登戈爾說得很大聲,盡管他知道從弗蘭肯辦公室拿回來的草圖上的修改是吉丁做的。但是斯登戈爾也有一個弱點捏在吉丁手里:他打算離開弗蘭肯開自己的事務所,已經計劃很長時間了。他已經選好了合伙人,是一個沒有什么才華的年輕建筑師,但是繼承了相當可觀的一筆遺產。斯登戈爾只等時機成熟。吉丁在這事上頭動了不少心思。除此之外,他無法去想別的。此時坐在弗蘭肯臥室的地板上,他又想到了這件事。
兩天以后,他陪著鄧洛普夫人穿過藝術陳列室,欣賞弗雷德里克·莫森的油畫。他的動作過程都是事先設計好的。他牽著她穿過稀疏的人群,不時用他的手指握一下她的胳膊肘,有意讓她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他的眼神——讓她發現是她年輕的臉龐而不是那些畫在左右著他的視線。
鄧洛普夫人凝視著一幅廢棄汽車場的風景畫,竭力想在臉上裝出該有的贊美表情。吉丁見狀,便說:“是啊,一幅很棒的作品。看看作品的色彩,鄧洛普夫人……有人說莫森那家伙吃了很多苦頭。說來話長——竭力想得到認可,老邁而且令人悲傷。這是所有藝術家的共同點,干我們這一行的也包括在內。”
“噢,真的?”鄧洛普夫人說,此刻,她仿佛更偏愛建筑了。
“再看這幅。”吉丁停在另一幅畫前。畫作描繪的是一個老丑婦在街沿上摳她的光腳丫,他說:“這就是記錄社會現實的作品。要欣賞這一點,需要勇氣。”
“這實在是太棒了。”鄧洛普夫人說。
“啊,是的,是需要有勇氣。那是一種罕見的品質……聽說當年史岱文森夫人發現莫森的時候,他正在一間閣樓上快要餓死了。幫助一個青年才子成功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那一定很了不起。”鄧洛普夫人說。
“假如我有錢的話,”吉丁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說,“我就會為某個新的藝術家安排一次畫展,為某個新出道的鋼琴演奏家提供資金,請一位初出茅廬的建筑師為我建造房屋……”
“吉丁先生,你知道嗎?我丈夫和我正計劃著在長島修建一座小宅子。”
“噢,是嗎?鄧洛普夫人,您把這樣的消息告訴我,您真是太可愛了。您這么年輕,請允許我這樣說。難道您不知道您是在冒險嗎?我會變成個討厭鬼整天纏著您,試圖讓您對我們公司產生興趣的。或者,您已經選好了設計師——那您就安全了。”
“不,我一點兒也不安全。”鄧洛普夫人嫵媚地說,“而且我并不真的在意這種危險。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反復考慮過弗蘭肯-海耶事務所了,我還聽說他們的建筑師特別棒。”
“唔,那么,謝謝您了。鄧洛普夫人。”
“弗蘭肯先生是個偉大的建筑師。”
“噢,是啊。”
“有什么不對嗎?”
“沒什么,真的沒什么。”
“不對,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真的想讓我說出來?”
“唔,當然。”
“哎呀,您知道,蓋伊·弗蘭肯只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他恐怕跟您的房子扯不上關系。這是一個我本不該泄漏的商業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您讓我覺得我必須對您坦誠相待。我們事務所最棒的建筑都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
“誰?”
“克勞德·斯登戈爾先生。您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總有一天您會的,只要某個人有發現他的勇氣。您知道,所有的設計都是由他完成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天才,可是最終在上面簽名蓋章的人卻是弗蘭肯,名望和聲譽全歸弗蘭肯。現如今哪里不是這樣啊。”
“可為什么斯登戈爾先生還能忍氣吞聲呢?”
“他能怎么樣呀。又沒有人給他機會讓他重新開始。您也知道,大多數人只認準一個死理,一條道走到黑,他們寧可花上三倍的價錢去買同一種商品,只認它的商標。是勇氣呀,鄧洛普夫人,他們就是缺乏勇氣。斯登戈爾先生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但是伯樂畢竟太少,人們看不到這一點。他準備自己干,只要他能找到一個像史岱文森夫人這樣杰出的人來為他制造一個機會就行了。”
“真的嗎?”鄧洛普夫人道,“這多有意思呀?再多講講有關這方面的事給我聽。”
他又講了許多。等他們看完弗雷德里克·莫森作品的時候,鄧洛普夫人握著吉丁的手,對他說:
“你心腸這么好,真是世間少有。你確信如果你安排我和斯登戈爾先生見個面,不會使你在事務所感到難堪吧?我是不敢提出來,你這么善解人意,居然沒有生我的氣。你太沒有私心了,換上任何一個人處在你的位置都不能像你這樣無私。”
吉丁向斯登戈爾提議共進午餐時,對方一言不發地聽著。接著,他猛地扭過頭來厲聲問道:“你搞什么名堂?”
吉丁還未來得及回答,斯登戈爾又突然把頭扭回去說:“噢,噢,我明白了。”然后他俯過身來,撇了撇嘴,露出明顯不屑的表情。“好吧,這頓午餐我去吃。”
當斯登戈爾離開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另立門戶,并且接下了他的第一筆生意——鄧洛普夫人的房屋設計時,蓋伊·弗蘭肯氣急敗壞地用尺子猛烈敲擊著辦公桌對著吉丁大發雷霆:
“這個雜種!這個卑鄙的雜種!我上了他的當!”
“你還指望他什么呢?”吉丁說,攤開四肢躺在弗蘭肯面前的一把低低的扶手椅上,“人心叵測嘛。”
“但是令我摸不著頭腦的是,那只卑鄙的鼬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到口的肥羊竟然被他搶了去。”
“哎呀,我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他。”吉丁聳聳肩,“這就是人性啊……”
他話音中透出的苦衷倒是情有可原的。斯登戈爾連聲謝謝都沒說,臨走時只對他講了這樣一句話:“你是個比我想象的還要壞的雜種。祝你好運!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名大建筑師的。”
就這樣,吉丁又平步青云地爬上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首席設計師的職位。
弗蘭肯在一家奢華而又相對僻靜的飯店舉辦了個不大的宴會慶祝他的榮升。他一再地說:“再過一兩年,彼得……一兩年以后,你就會看到事情的發展。你是個好孩子,我會為你辦事的……難道我還沒有為你做過什么嗎?……你也見了不少世面,彼得……再過上幾年……”
“蓋伊,你的領帶歪了。”吉丁冷冰冰地說,“看你把白蘭地灑得背心上到處都是……”
面對著他的第一份設計任務,吉丁想到了帝姆·戴維斯,想到了斯登戈爾,想到了其他許多想得到這個設計任務,并為此付出努力的、卻被他打敗了的人。那是一種成功后飄飄然的感覺。他的偉大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然后,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用玻璃圍起來的辦公室里,正低頭看著一張空白的圖紙——他孑然一身。有某種東西從他的喉嚨咽到了肚子里,冰涼而空洞,那是一種他似曾相識的下沉的空洞。他靠在制圖臺上,閉上眼睛。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以前這一點從未像現在這樣真實——去填充一張圖紙,在圖紙上進行某種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