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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彼得·吉丁(10)

這兩個人都不喜歡洛克,打從第一眼看到他這張臉就不喜歡。不管他走到哪里,他總是不討人喜歡。他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扇地下保險庫緊閉的大門,盡管鎖在里面的東西很貴重,人們還是不喜歡去感受它。在這間辦公室里,他是一個冷淡的,使人感到不安的存在。他的在場具有一種奇怪的特性:他明明讓人感覺到他是存在的,可是又讓別人覺得他不在那里;或者說是他在那里,而他們不在。

下班后,他要步行很長一段路才能到家,那是東河附近的一間廉價公寓。他之所以選擇那座公寓,是因為一周只要花二點五美元就可以占用它的整個頂層。那是一間曾經用做貨倉的巨大房間:沒有吊頂,屋頂上裸露的桁條之間還時常漏雨。但是,在其中兩堵墻上開有長排的窗戶,有些窗格上鑲有玻璃,有些上面釘上了硬紙板,還可以從一面的窗戶遙看下面的河流,從另一面的窗戶俯瞰紐約市。

一周前,卡麥隆走進制圖室,往洛克的制圖臺上扔下一幅鄉村宅第的粗略草圖。“看你能不能將這個設計方案整成一座宅子。”他厲聲說完,沒有再作任何解釋便出去了。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再沒有走近過洛克的制圖臺。洛克昨天晚上完成了這份設計,把圖紙放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今天早晨,卡麥隆進來過,又扔給洛克幾幅鋼筋接縫的圖紙,叫他晚一些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這一天中,他再沒有進過制圖室。

另外兩個人都下班回家了,洛克拉過一塊舊油布將自己的制圖臺蓋好,就到卡麥隆的辦公室去了。他完成的鄉村宅第設計方案展開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臺燈的光線照在卡麥隆的臉頰上,也照在他下巴的胡須上,其間夾雜著的一根根銀絲亮閃閃的。燈光照在他的拳頭上,照在那張圖紙的一角,黑色的鉛筆線條看上去仿佛是壓印在紙上的圖案。

“你被解雇了。”卡麥隆說。

從長長的辦公室那頭走過來的洛克聞聲站住了。他身體的重心落在了一條腿上,雙臂垂在身體的兩側,一邊的肩膀聳了起來。

“是嗎?”他平靜地問道,站著沒有動。

“過來,”卡麥隆說道,“坐下。”

洛克順從地坐下。

“你太出色了。”卡麥隆說,“你太出色了。你不能就這樣糊弄自己。這樣做是沒用的,洛克,遲走不如早走。”

“您這是什么意思呢?”

“把你所學到的東西浪費在一個你永遠無法達到的理想上是沒有用的,這個理想他們永遠不會讓你實現。那沒有用。你那么了不起的本事會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背叛它吧,洛克,現在就背叛它。雖然會有些不同,但是你學到的東西夠你用的了。你有他們花錢想買的東西,而且如果你以他們的方式運用得當的話,他們會出很好的價錢的。接受他們吧,洛克。妥協吧,現在就妥協,因為無論什么時候,你遲早得妥協。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你所不希望經歷的事情你都已經經歷過了。你不懂,可是我懂。不要讓你自己走這條路。離開我。去找別的什么人吧。”

“那您當初背叛自己了嗎?”

“你個放肆的狗東西!你以為我說你有多好?我什么時候叫你和我比來著……”他停住不說了,因為他看到洛克笑了。

他看著洛克,突然也以一笑作答,而這是洛克所見過的最最痛苦的表情。

“不,這樣不行,哼!”卡麥隆輕聲說,“不,不行的……這么說來,你是對的。你很出色,而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怎么辦。我早就不習慣同你這樣的人交談了。是丟了這樣的習慣嗎?或許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習慣,或許那正是我現在所懼怕的。你愿意盡力聽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我想您是在白費口舌。”

“別這么沒大沒小的不懂規矩。因為我現在無法對你無禮了。我要你聽我講。你能不能光聽不打岔呢?”

“好的。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你清楚,在所有人當中,我是你最不應該來找的人。如果我把你留在我這兒,那我簡直就是在犯罪。本來是該有個人來警告你要當心我的。我根本幫不了你什么。我不想讓你氣餒。我不會傳授給你任何常識。相反,我還會驅使你干下去,我會逼著你朝你現在這個方向走下去。我會向你灌輸一些東西,使你保持你身上固有的東西,甚至使你在這個泥坑中陷得更深,你不明白嗎?再過一個月,我就無法放你走了。我現在都拿不準能不能放你走。所以別和我爭辯了,趁早趕緊走。在你還能脫身的時候趕緊走。”

“可是我走得了嗎?您不覺得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已經太晚了嗎?對我來說,十二年前就已經太晚了。”

“盡力試試看,洛克。盡量理智些,哪怕一次也好。有很多有名氣的大公司愿意聘用你呢。開除還是不開除,只要我一句話。盡管他們可能在茶余飯后的閑聊中嘲笑我,但是,只要他們發現有適合他們的東西,他們就對我的東西進行剽竊,而且他們心里清楚,當我看中一個好的制圖師時,我是不會看走眼的。我會寫一封信把你推薦給蓋伊·弗蘭肯。他曾經為我工作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是我解雇了他,可沒關系。你去找他。一開始你會不喜歡,不過你會適應的。再過很多年后,你還會為此感激我。”

“您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呢?那并不是您想說的話。您過去也并不是那樣做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這樣說!因為那不是我所做過的!……洛克,你瞧,你身上有某種東西,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你所做的那種設計。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一個愛表現的人。使一點花招或一些戲謔的小把戲,靠表現得與眾不同來嘩眾取寵——那可是個賺錢的好營生。面對著人群,逗他們開心,穿插點雜耍來收取入場費。如果你那樣做,我反倒不擔心了。可你的情況不同。你熱愛自己的工作。唉,真可憐!你熱愛它!而這正是禍端。就等于你額頭上貼著的商標,那是給所有人看的。你熱愛你的工作,他們心里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清楚,他們擁有并支配著你。你有沒有注意觀察過街頭的行人?你不懼怕他們嗎?而我就怕。他們頭戴禮帽,背著包從你身邊走過。但你看到的不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的本質就是對于任何熱愛工作的人都懷有仇恨。他們唯獨害怕這樣的人。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你把你自己暴露給了他們,洛克,你暴露在每一個人的眼皮底下。”

“可我從未留意過街頭的行人。”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對我所做的事呢?”

“我只注意到您并不懼怕他們。您為什么反而要我去懼怕他們呢?”

“那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他的身子向前俯過來,放在桌上的拳頭緊握著,“洛克,你非要我把它說出來不可嗎?你忍心讓我說,是嗎?好吧,我就說出來。你也想落得我這樣一個下場嗎?你想成為第二個亨利·卡麥隆嗎?”

洛克起身,就站在臺燈光線的邊緣,說:“如果到頭來我能取得今天您這樣的成就,也有這樣一間事務所,我會感到那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坐下!”卡麥隆一聲咆哮,“我可不喜歡示威!”

洛克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辦公桌,發現自己是站著的,不勝驚訝。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站起來了。”

“算了,坐下。聽我說。我理解你。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不明白。我原本以為在這里待上一些時日就會消除你頭腦中的英雄崇拜。我發現它還沒有消除。這就是你要的東西:心想,老卡麥隆有多么偉大,是個多么高尚的斗士,一個堅守著失敗事業的犧牲品,而你心甘情愿地與我一同死在路障上,和我一起吃糠咽菜度過余生。我知道,現在你才二十二歲,在你看來,這樣做很純潔、很美好。可是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么嗎?三十年如一日地堅守著一份失敗的事業,那聽起來非常壯烈,是不是?可你知道在三十年里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嗎?你知道在這么漫長的歲月里會有什么事發生嗎?你知道嗎?”

“你并不想談起這些的。”

“是的!我并不想談起這些!可是我現在要說。我想讓你聽聽。我想讓你明白,等待著你的將是什么。會有很多時候,你看著自己的雙手,真想拿起什么東西來,把每一根筋骨都砸碎,因為,如果你能找到機會讓它們施展才能的話,它們會用所有可能的事來折磨你,可是你又找不到這樣的機會。所以你會無法忍受你活著的軀體,因為它在某些地方辜負了這雙手。會有很多時候,當你擠上公共汽車時,汽車司機會大聲斥責你,只因為一角錢的車票。但你聽到的還不止這些,還有人會說你是廢物。他們嘲笑你,說你臉上寫著令他們憎恨的東西。會有這樣的時候,當你站在一座大廳的角落里,聽一個家伙在臺上大談建筑,大談你所熱愛的工作,而他的滿口胡扯使你只想等著什么人沖上臺去用手把他那張嘴撕爛,但是接著,你卻會聽到人們為他鼓掌,而你只想尖叫,因為你不知道你和他們之間到底誰是真實的,不知道你是待在一間擠滿了三角形腦殼的屋子里,還是有什么人剛剛為你洗過腦,你什么也不會說,因為你所能發出的聲音在這個地方不再是一種語言。可是如果你想說話,你還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成,因為你會被擋在一邊,你會被當作一個沒有建筑學方面知識和學問的人!這就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洛克坐著沒有動。在燈光下,他的臉部輪廓顯得清晰分明,在他深陷的臉頰上照出一個黑色楔形的影子,一個長長的三角形黑影橫切過他的下巴。他凝視著卡麥隆。

“這還不夠嗎?”卡麥隆問他,“好吧,然后,有一天,在一張圖紙上,你會發現你設計出一幢大廈,它美得足以讓你為它折腰。你都不相信它竟然是出自你的手,但是你會設計出這樣的作品。那時候,你會覺得大地是那么美好,空氣中彌漫著春天的氣息,而且你也熱愛你的同行們,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邪惡。你會帶著這個設計走出屋去,想辦法將它修建起來,因為你毫不懷疑,第一個看到這幅設計方案的人就想修建它。可是你還沒走出多遠,就會被一個跑來要關掉煤氣的人給攔住。你一直節衣縮食,因為你省下錢想完成你的設計,你仍然得煮飯呀,但你卻沒有支付煤氣費……好吧,這都算不了什么,你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最終你還得帶著你的設計到某個人物的辦公室里去。你直怪自己在他的辦公室里顯得礙手礙腳,你只聽見自己低聲下氣地求他、對著他搖尾乞憐的聲音,你恨不得地上能開一道口子讓你鉆進去,讓他看不到你,你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惡心。但是這一切你都不在乎,只要他能讓你修建起那幢高樓就行,因為你想,如果他看到那是什么樣的建筑,他準會讓你把它修起來的。但是他卻會對你說,他十分的抱歉,只是建筑師協會剛剛已經移交給蓋伊·弗蘭肯了。然后你就會跑回家去,可你知道你在家里做什么嗎?你會痛哭。你會像個娘們兒,像個醉鬼,像個畜生似的哭嚎。那就是你的未來,霍華德,現在你還要這樣的未來嗎?”

“要。”洛克說。

卡麥隆垂下眼睛,接著他的頭低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慢慢地垂下去,久久地一個勁地搖著頭,然后停住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弓起雙肩,絞著雙手放在兩膝之間。

“霍華德,”他幾乎是在耳語,“這些話我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謝謝您……”洛克說。過了好久,卡麥隆才抬起頭來。

“現在回家去吧。”卡麥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你最近太辛苦了。還有更辛苦的一天等著你呢。”他指著那幢鄉村宅第的草圖說,“這個設計各方面都好,我本來只是想看看你會怎么設計。不過,要建起來,它還差點。你還得再做一遍,我明天再給你看我要你怎樣設計。”

5

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一年里,吉丁贏得了“無冕王子”的美稱。雖然仍舊是個制圖師,他卻深得弗蘭肯他老人家的偏愛。弗蘭肯帶他出去午餐——對于該事務所的雇員來說,這可是一種空前的殊榮。弗蘭肯與客戶見面時也叫他來作陪。客戶們似乎很開心在建筑師事務所看到一位裝點門面的如此可人的年輕人。

盧修斯·N·海耶有個煩人的毛病,他總愛出其不意地指著一名已經在此干了三年的員工冷不丁地問弗蘭肯:“這個新人你什么時候招聘的?”但是,令事務所的員工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記住了吉丁的名字,并且無論什么時候見到他,都以一個認可的微笑跟他打招呼。吉丁與他進行過一次長談。那是在一個沉悶的十一月的下午,他們談的話題是古董瓷器,那是海耶的業余愛好。他擁有一批珍貴的收藏品,那都是他付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心血收藏的。吉丁對這一話題表現得很內行,盡管在前一天晚上之前,古董瓷器是什么,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因為在前一天,他在一家公立圖書館整整待了一個晚上。海耶喜出望外:事務所里從沒有哪個人關心過他的愛好,更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海耶跟他的合伙人說過:“蓋伊,你很善于選拔人才。有個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錯過了,他叫什么名字來著?——吉丁。”“是的,是有這么個小伙子。”弗蘭克便笑著回答,“是的,確實有。”

在設計部,吉丁把注意力集中在帝姆·戴維斯身上。工作和制圖只是他每天上班時表面的一些無法回避的瑣事;帝姆·戴維斯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他將從帝姆那里邁開他事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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