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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投石問路窺時局,步步驚心親不待(1)

午膳之時,瓊臺殿中的旖旎之聲早已褪去,陷入了夏日午后的寂靜。廿七端著膳盒站在寢宮外佇立良久,屏氣凝神地聽著屋子里的動靜,聽不見聲響她才敲敲門,里面傳出了一聲清冷的“進”。

“娘娘。”廿七將餐盒放在了桌上,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

褒姒慵懶地轉過身來看了看廿七,她的白色長袍只是在身上隨意地搭放著,周王宮湦已經不知去向了。炎炎夏日讓人疲于梳理,褒姒的臉頰還帶著汗水,頭發也有些凌亂,倚在窗邊透過那層薄薄的紗看著外面的風景,伸出一只手吩咐道:“扶我起來。”

“是。”廿七走到了褒姒面前,攙住了她的胳膊,“大王又出去了?”

“扶我沐浴。”

“娘娘不妨先用膳?”廿七擔心地問道,從晨謁到此刻午時已過,褒姒還水米未進,她的臉色看來越發蒼白,她轉而看著廿七輕聲說道:“大王肯放了父親。”

“什么?”廿七愣在了當下,深深地吸了口氣,幾乎要哭出來,聲音也就難免有些哽咽,“娘娘此番入宮……總算是沒有白犧牲。”

褒姒不知道褒珦的出獄對于自己來說究竟是好是壞,更不知道周王宮湦此刻釋放褒珦到底是什么目的,是要留在朝中還是要打發回褒地,他都沒說。“晚些時候虢上卿來瓊臺殿,與我同去地牢。”

廿七立刻點了點頭,扶住褒姒朝著門外走去,生怕耽擱了此事大王便會反悔,路上廿七在褒姒身邊小聲說道:“太宰宮的那位常亞卿前天夜里去了,聽說趙公昨日來瓊臺殿也是為了此事,卻不知此事……”

褒姒示意廿七不要再繼續說下去:“此事不要再提了,就當是不知道。”

“是!”廿七應聲道,“鄭伯的事情,我也打聽了一二。”

“說來聽聽?”

“鄭伯與先王是兄弟,是大王的叔父,先王在世時受封鄭國,深受百姓愛戴。桑珠說前些年鄭地干旱,鄭伯開倉賑災,疏通河流,引水灌溉一解旱情,鄭國百姓對鄭伯十分尊崇。他為人儒雅,在朝中并無任何派系,鄭夫人嫁入鎬京城,便是大王要鄭伯送親,卻不愿再放還,只怕是心中對這位叔父多有防備!”廿七向褒姒說道,褒姒眉頭輕蹙:“說聽來的就好,不必分析大王的想法。”

“是!”廿七應聲道,“眼下這位鄭伯在朝中擔著個閑職,聽聞與趙公倒是相交,似乎屬于申侯派系的,可也不盡然。鄭國眼下是鄭伯的弟弟公子啟之在打理,而鄭伯在年少之時迎娶了晉穆侯的女兒為妻,只有一子,如今戍守鄭國邊關,似乎頗為公子啟之忌憚。”

“申侯派系?”

“是這么說的,鄭伯如今時運不濟,諸侯、大夫大多疏遠他,可唯獨趙公不嫌,日日與鄭伯在府上對弈,討論天下的時局。鄭夫人雖有些刁鉆蠻橫,可鄭伯的性子卻溫潤如玉,鄭夫人自小長在鄭家,聽說是鄭伯遠親,稱他一聲叔父。大概就是鄭伯那性子,才把鄭夫人慣得如此吧?”

廿七說著為褒姒放好水,她邁步走入沐浴的湯中,靠在木桶之中仰頭閉目思忖著剛才廿七說的那番話。常亞卿的死只怕和周王的受傷脫不了干系,可周王宮湦為何要這么做?太宰負責整個宮廷的大小事務,大到祭祀禮拜、帝王加封,小到每日膳食、衣物器具都要由太宰過問……

“廿七。”褒姒喚了一聲。

“是,娘娘。”

“如今太宰一職是誰在暫代?”

“虢上卿,他將大小官員擋在宮外,沒有大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宮。難怪那日我去請他幫忙,他答應得那么痛快,當真是賣了一個順水人情。”

“不要妄加揣測。”

“是。”廿七垂首侍立不再說話。褒姒再次閉目思忖這盤棋局間的關系,若是將虢石父放在太宰上卿之位,他的權力就會擴大,而周王宮湦則免去了被架上朝的麻煩。如今申侯不在、常亞卿身故,朝中最有分量的二人被端了去,余下的不是無能,就是怕死,眼下尚有一個趙叔帶敢做這個出頭鳥,若再被端了去……褒姒微微地搖了搖頭,她覺得周王宮湦絕不會這么做,這就有違他的平衡之道了。

褒姒覺得這一步步棋,看來隨意,可細細思忖,又沒有一步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想要洞察周王的目的,可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在他的棋盤上加一顆棋子,能活還是死,就能試探出這局了!

褒姒從水中站起身來喚了一聲廿七,廿七立刻從架子上取下褒姒的白色浴巾,擦拭著她身上仍舊冒著熱氣的水漬,然后為她披上了白袍。

“娘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褒姒應聲道,這宮廷的詭譎因為周王的費解而充斥著血雨腥風,她無法預測自己何時氣數將盡,若不能保住這一時的寵幸就比死都不如了,“我在想,不知鄭伯在鎬京城可缺個侍妾?”

“娘娘!”廿七滿面潮紅,跺了跺腳,“聽聞鄭伯夫人生怕鄭伯在京中寂寞,便在自己的母國尋了些好看的女人送到鄭伯府上,想要叫鄭伯納了做妾。鄭伯卻統統將這些女子拒之門外……娘娘可不要拿我尋開心!”

“我若求大王做這個主送你出宮,大王想必也會應允的。”褒姒看著廿七,見她又急又氣滿面緋紅,是個十足的嬌俏少女。褒姒笑看著廿七,心中所想卻是何必讓這個半大的孩子鎖在這紅墻深宮之中,至死方休呢。

浴室的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然后停在了門口。

廿七立刻轉過身去問道:“誰?”

“是我。”桑珠的聲音傳來。

“怎么了?”廿七問道,和褒姒交換了一個眼色,得到應允之后走到了門口,打開了緊鎖的木門。

桑珠立在門口:“虢上卿已經在殿外候著了,差我前來通報一聲。”

“在大殿候著吧,就來。”褒姒應聲道。

“是。”桑珠行了禮退了出去,廿七轉過身便拍著自己的胸脯:“老爺見到娘娘一定歡喜得不得了,一定會拉著娘娘問東問西,關心娘娘和三年前相比變沒變、瘦了沒,來京城這一路上可是辛苦。”她面露喜色,憧憬著不多時之后的父女重逢而喋喋不休。

褒姒卻滿面愁容地在銅鏡前坐了下來:“幫我梳頭吧。”

“是。”廿七拿起了桌上的篦子,小心翼翼地幫褒姒梳理著頭發。她的發質很軟很柔,緊貼在頭上,很難打理。她要別人替她梳頭的時候便是不想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廿七在褒姒身邊太久,熟知自己主子的脾性。“娘娘不想見老爺嗎?”

“你可還記得他是因何入獄?”褒姒問道。

“岐山地震,傳是不祥之兆,老爺與士大夫上朝勸諫。如此說來,如今大王一門心思都在娘娘身上,老爺必定……”廿七不敢再說下去了,褒姒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她的手緊緊攥著香粉盒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廿七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如此魂不守舍,剛剛才感到的興奮勁兒已經過去了,余下的滿是擔憂。

褒姒這句“就來”足足讓虢上卿在大殿等了一個時辰,這叫桑珠面色緊張,小心翼翼地說道:“娘娘必定是有事兒耽擱了,虢上卿莫急。”

“不急。”虢石父語調短促,滿面盡是不耐煩的神色,只是如今褒姒得寵,他再不悅也得忍著。褒姒雖姍姍來遲,卻讓桑珠松了口氣:“虢上卿,娘娘來了。”

“微臣參見……”虢石父的話說了一半,忽然尷尬了起來,褒姒入宮至今雖然人人都將她看作嬪妃,但是沒有正式下旨冊封過,他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稱呼褒姒,只好說了句,“參見褒娘娘”。

“虢上卿不必多禮,”褒姒伸了伸手,指著門外,“有勞虢上卿了。”

“應該的,”虢石父轉身走在了前面,褒姒帶著廿七跟在了他的身后,然后吩咐桑珠留守在殿內,以備不時之需。褒姒的步子極為沉重,虢石父走兩步必定要停下來轉過身看看褒姒,關心地問:“娘娘可是身體不適?”

“無礙的,虢上卿帶路便是。”

虢石父點點頭,轉過身走在前面,他大概猜測得出來褒姒在害怕什么,一面帶著陰沉的笑意走著,一面把玩著手中的黃玉。一個人只要有害怕的事情,就總是有辦法叫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行至地牢前,褒姒早就給自己做了無數的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這里的場景,心中還是陡然一驚。常年不見陽光與沿著石壁滴漏下來的水讓這里看起來十分潮濕與晦暗,她簡直無法想象父親是如何在這里度過整整三年的。

站在地牢門口,狹長的甬道甚至一眼看不見盡頭,褒姒雙手緊緊地扯著手中的帕子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怦怦不止的心跳,壓住了這屋子里其他一切聲響。

“出來了,出來了。”廿七在褒姒的身邊叫嚷道,她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笑意。饒是有諸多擔憂,也始終比不上此刻真的看見褒珦被釋放出來時的興奮,她拉住褒姒的衣角,喚起她的注意。

“爹……”褒姒沉吟一聲,上前一步,她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可又很快地僵硬了起來。從那暗不見天日的甬道中,她窺得了這位年邁父親的輪廓,已不似當年離開時的意氣風發。老人家的背已經佝僂,整個人顫巍巍地瑟縮著,離開時滿頭的黑發此刻已經蒼白,平滑的臉部也是褶皺叢生。從他的身上褒姒已經辨不出幾年前自己父親的模樣了,不免心中酸楚。

牢房中的侍衛上前一步試圖扶住褒珦,他卻頑固地挺直胸膛,甩開侍衛,慢慢朝前行走,滿臉的肅穆。

“怎么會這樣?”廿七用手掩著唇哭了出來,而褒姒仍舊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娘娘請諒解,”虢石父從旁解釋道,“畢竟褒大夫當年沖撞大王,投入地牢三年難免不受侵蝕,今后只要稍作調理必定能夠容光煥發,再現當年的神采。”

“大王只關押了父親三年,已算是格外開恩了。”褒姒轉向虢石父作揖,滿面梨花帶雨的嬌艷容顏,語氣中也盡是溫柔,可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的光彩,就像是牽線木偶為客人作秀時的表演,“多謝虢上卿在大王面前幫褒姒美言。”

“娘娘客氣,這是虢某的分內事。”虢石父對褒姒的獻媚十分受用,喜形于色。

褒珦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了褒姒的面前,目光中沒有一絲的欣慰神色,更加不似慈父的神情。褒姒欲伸手扶住父親備受摧殘的身體,老人家卻悶哼了一聲甩開褒姒伸過來的手。

“爹……”褒姒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哼……”褒珦冷哼一聲,他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有所耳聞,褒姒從入宮到被寵幸,一步步走來叫褒珦的心越來越沉,這無形的擔子壓在了他的背上,讓他原本就佝僂的身體越發蜷曲。他心中有怨,這怨恨就撒到了褒姒頭上,他冷冰冰、直勾勾地看著褒姒:“褒某沒有這么好的福氣,生養不出你這樣的女兒!”

“老爺。”廿七脫口而出,她沒有想到自家主子擔心的事情真的會發生。

“褒珦啊,”虢石父插嘴說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如此美艷動人又深知大王心意的女兒早就該獻出來了,又何必受這牢獄之苦。”

褒珦看都不看虢石父一眼,只是冷哼一聲,然后對著褒姒行叩拜的大禮。這叫褒姒心中一凜,知道這一世的父女情分便緣盡于此了,她強撐著自己的身體站立,聽著父親用那蒼老而熟悉的聲調說道:“褒某叩謝娘娘大恩。”

褒姒仰著頭,沒有哭出來,木然地轉身說道:“虢上卿?”

“微臣在!”虢石父也跟著褒姒轉了身,只余下跪在地上的褒珦像是個虔誠的祭拜者,眼神抓在泥土之上不再松開,佝僂的身體讓他越發渺小,也越發偉岸。

“備馬,送褒大夫回國。”褒姒冷冰冰的句子就像是三尺寒冰,廿七猛地轉向褒姒,她幾乎不相信這話是從褒姒的嘴中說出來的。她邁步朝著瓊臺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無比艱難。仿佛歲月佝僂的不是她父親的脊梁,而是她稚嫩的嬌軀,這一刻,她忍住了即將崩塌的情緒,像她的父親那樣,努力地挺直了身軀,越走越遠。

褒姒還記得,自己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年紀還小,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只知道以后再也見不到母親了。她日日跑去母親的墳頭看,看一看母親還會不會回來,可是她發現那個家里的每個人都漸漸地將那位慈眉善目的太太忘卻了。新的主母處處斥責她的行為,試圖將她身上的一切習慣盡數改掉,抹去過去那位主母在褒家留有的最后一絲氣息。她忍耐不住,便偷偷溜出家,趴在母親的墳前痛哭。

傍晚的霞光,燒透了半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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