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灰意冷退為進,帝王韜略逐天下(2)
- 后宮·褒姒傳
- 飛刀葉
- 4928字
- 2016-09-28 15:59:17
“你想死很容易,寡人現在就能成全你,只要你開口!”
褒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王。
“寡人說過,不要賭寡人的耐心!想要寡人身邊的位置,也要叫寡人知道你有那個能耐,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在后宮中還能有什么用?”他說罷這話已經走到了門口。褒姒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抓狂,也沒有生氣或者是暴怒,只是問了句:“一個值得我毫無保留效忠的大王,也該叫我知道他有什么能耐。”
周王宮湦連停都沒有停,走出了門外,擺滿了靈牌的大殿只剩下了褒姒一人,夏末初秋的風呼嘯而過,在窗欞中嗚咽穿梭,發出可怖的聲音,一個個靈牌就像是一個個先祖。褒姒閉目祈福:“愿上天憐見,給大王足夠的時間。”
第二日清晨,褒姒從先祖靈堂中回來,她打了一個哈欠和急匆匆準備沖出去的廿七撞了一個正著,廿七只顧著低頭說了句“對不起”,還在繼續猛跑,褒姒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問:“你急匆匆地趕著去做什么?”
“娘娘?”廿七抬起頭才看清楚來人的樣貌,“我正是要去尋您。”
“尋我?何事?”
“剛才我去膳房取娘娘的早膳,恰巧遇見幾位大夫退了早朝,我打聽了一二才知道大事不好了。要打仗了!東夷進犯齊國,齊國將領率兵抵抗卻大敗,消息從齊國一路傳到鎬京城,朝臣們都震撼了,要求大王舉兵助齊,可是……”話說到這里,廿七頓了頓,興奮的腔調一下子跌落了千丈。
“可是什么?”
“可是,大王派了鄭國的軍隊,橫跨幾國抵達齊國邊境,好奇怪的安排。鄭伯才剛剛回去,這安排實在令人想不通。”
“鄭國的將軍是誰?”褒姒想起前一晚周王宮湦的不同,他不斷遮掩著自己情緒的小動作,全是出自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是她推了他一把,讓他下了這個狠心,難怪前一晚他會說希望他賭對了。
沒有人能夠預料到一場戰爭的結局,周王宮湦也不能,將在外,生死由命!
得勝還朝還是馬革裹尸,都是未知數。若是鄭國援軍落敗,齊國失守,那么東夷不費吹灰之力就侵占西周的一個諸侯之地。借此立足,發難鎬京,西周黎民蒼生只怕是會陷入一場漫無邊際的黑暗戰火之中。
“鄭國公子啟之,聽那些大夫的意思,他是鄭伯的弟弟,自小體弱多病。也不知大王為何會這樣用兵布局,現在整個太宰宮內的大小官員都是人人自危,生怕有朝一日這東夷就打到了鎬京城中。”
“不會。”褒姒看著遠方,周室想要一統河山實在是太難,中原幾百個諸侯之國都要布局運籌,到時要推翻周室就十分簡單了,直取鎬京之日便是為周朝百年基業畫上句號之時。至于以后天下會變成何等模樣,那都不重要了,沒有周王宮湦的天下,便不是她褒姒的容身之所。“去一趟顯德殿。”
“為何?”
“沒有為何。”褒姒回到宮中沐浴更衣,將守夜的衣服換下,換了一件長裙,輕綰發絲,用一根碧玉釵將之固定,站起身對著銅鏡打量一二才轉身朝門外走去。
“娘娘,娘娘。”廿七沖了過來,差點和褒姒撞個滿懷。
“又怎么了?”
“不好了,不好了,鄭夫人親自來了,怎么辦?”
“擋在門外!”褒姒緊張地說道,朝著門外快步走去。
鄭夫人如今懷有六個月的身孕,縱然是穿著一件寬大的長袍肚子也十分惹眼。一路上秀秀想盡辦法選擇了偏僻的窄道,避開人群,總算是走到了瓊臺殿中。她幾次傳喚褒姒都置若罔聞,這叫鄭夫人有些動怒,若是真的怒極攻心這后果可沒人承擔,趁著早晨周王宮湦早朝,鄭夫人便開始收拾準備出門,東躲西藏等到了瓊臺殿竟然已經過了退朝的時間。
門外的下人伸手攔著鄭夫人,秀秀啐了這下人一口:“混賬,你可知道這是誰?”
“娘娘吩咐過,沒她的命令,就是大王也不能進去!”
“區區一個嬪妃也有這么大的膽子?”鄭夫人瞪了一眼下人,給秀秀使了個眼色。秀秀準備用強,二人扭打在了一起。鄭夫人就上前一步準備推開瓊臺殿的大門,這大門卻在這時霍然打開,褒姒邁步而出,廿七立刻跟在她的身后又將門關上了。
“賤人!”鄭夫人一巴掌朝著褒姒的臉上打了過來,褒姒沒有閃躲,硬生生地挨了,耳邊“嗡嗡”作響,閉目之后才深深地吸了口氣。廿七看著褒姒叫道:“娘娘?”
褒姒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兒:“氣出了嗎?”
“出了?”鄭夫人冷哼一聲,“你我商議合謀算計桑珠,卻不承想,你心腸歹毒到連我都算計其中,又將三叔趕出了宮!”
“鄭夫人消息太慢了,鄭伯……”她話說了一半,心中揣度,此事周王宮湦自然也是知曉的,卻不肯告訴鄭夫人,必定是擔心鄭夫人現在的身體狀況受不了鄭老夫人去世的消息。話到嘴邊轉了個彎說出來的卻是“鄭老夫人急召,要鄭伯回國,鄭伯與大王對峙兩日,大王放人了”。
“你胡說,分明是你有意陷害!”
“我若有意陷害,他如今就已經死了!大王將鄭伯困在鎬京城,無非就是擔心自己的叔父謀反,大王能放還鄭伯也是好事,鄭夫人何必掣肘?便是我要大王如此做的,你也當感謝我才是!”
“如此說來,我倒是要謝謝你了。”
“不必客氣,鄭夫人的舊賬若是清算完了,請回吧。”
“哼……”鄭夫人冷笑一聲,右手揮過來企圖再扇褒姒一掌,卻被她硬生生地攥住了,冷冷地盯著氣焰囂張的鄭夫人:“我并非天生命賤,挨你一掌是為桑珠一事,我們兩訖。沒有理由再挨一次!”
“那我呢?你將我算計進你的陰謀當中,企圖讓我和桑珠玉石俱焚的時候,可曾想到我命大竟然能活下來?”
“大王也不會想到,他在設計我,不希望我懷有周朝王室血脈的時候,竟然會誤傷到他最寵幸的女人,差點害死自己的骨肉。”
“你說什么?”
“時至今日,瓊臺殿用的香仍舊是麝香,鄭夫人好雅興,要移步殿內嗎?”褒姒看著鄭夫人一字一頓地問道。這話字字鐫刻在鄭夫人心頭,一種截然不同的痛代替了剛才的憤怒,她看著褒姒的眼神轉而變為了同情。
……
周王宮湦退朝回到顯德殿,發現鄭夫人竟然不在了,怒吼著問門外的幾位下人。下人們盡數低下頭去,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周王宮湦曾明令禁止鄭夫人離開顯德殿,但是殿內下人又不敢得罪鄭夫人,兩頭為難之下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盼她能早點回來,將此事蒙混過去。
如今事情敗露,總得有個說話的人:“啟……啟稟大王,鄭夫人說是去了瓊臺殿,去去就回,奴婢們不敢阻攔。”
周王宮湦只覺得血液上涌,轉身向門外走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瓊臺殿,以防不測。
瓊臺殿前鄭夫人聽了褒姒的那番話,忽然之間就覺得她可憐了起來,褒姒被周王宮湦利用,從而轉移所有人落在鄭夫人肚子上的視線一事,別人不知,鄭夫人卻再清楚不過了。一個人一旦發現自己站在高處就難免要產生一些因為優越而引發的同情,她尖刻的語氣也就緩和了下來:“聽聞之前那一刀差點要了你的性命,如今一切還好吧?”
“托鄭夫人的福,鄭夫人請回吧,否則大王找不到你又要向我尋人了。”
秀秀抬眼看了看天色,時間的確已經不早了:“時候不早了,只怕大王……”
鄭夫人點了點頭,來時的憤怒已經盡數散去,如今只剩下對褒姒的憐憫了,她忍不住開口勸慰道:“不管怎么說,大王始終待你不薄的,他日若有機會,我在大王面前替你……”
“我并不在乎!”
鄭夫人又動了動嘴,最終卻沒有再說什么了,只是叮囑道:“你好好休息,先祖殿中守持齋戒也不是件輕松的差事,瓊臺殿若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盡管向我開口便是了,你大病初愈,注意身體。”她簡單地交代完了這幾句,褒姒卻不領這份情,面上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鄭夫人也只好道了聲別,轉身走下了瓊臺殿。
幾乎是前后腳的,褒姒還沒有從大殿門口回到堂內,就看見周王宮湦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怒氣沖沖地從遠處走了過來,他臉色沉凝,雙拳緊握。褒姒將周王宮湦上下打量了一番,對廿七說:“你先回去。”
“可是大王看起來好像……”廿七要說些什么,人卻已經被褒姒推了一把,朝著里屋跌了兩步,她只好努了努嘴關上了殿門,耳朵緊緊地貼在大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褒姒看著周王宮湦由遠及近,自己卻沒有動一動步子。
“鄭夫人呢?”周王宮湦在距離褒姒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就開口問道。
“里面休息呢!大老遠從顯德殿過來興師問罪,總該緩口氣兒吧?”褒姒看著周王宮湦,話語中帶著濃濃的嘲諷。周王宮湦的面色驀地就整個黑了下來,冰冷的眸子掃過褒姒,讓人不寒而栗,像是即刻就要伸出手來將褒姒掐死一般。
褒姒不想拿鄭夫人腹中孩子和自己來對賭,她已經輸過一次了,不等周王宮湦開口她就說:“剛才來過,殿門緊閉,連這里都沒有跨過去!”褒姒指了指自己的腳下,“大王放心好了,你的一妻一子,母子平安!”她說完這話就轉過身去朝前邁了一步,卻被周王宮湦拉住了胳膊:“鄭夫人不能在瓊臺殿出事!”
褒姒愣了一下,他竟然給了自己一個解釋,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她有些動容:“剛才鄭夫人一路過來,只怕路上會被人撞見,還有四個月的時間,大王小心!”
“寡人知道!”
“臣妾告退。”褒姒這么說,周王宮湦卻不肯松開抓住她的手,眼神黏在她的面上不肯撤去:“寡人昨夜徹夜不眠!”他的嗓音都有些沙啞了,在努力地博取同情,“閱了一夜的奏折,又傳召了一夜的大臣,和趙公商議今日上朝的對策,寡人很累。”
“我在齋戒期間,侍奉先祖,心誠則靈。”
“寡人不碰你。”
褒姒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推開了殿門,趴在門上的廿七立刻后退兩步露出了一臉的訕笑:“參見大王。”
褒姒吩咐廿七去放水,讓周王宮湦的下人替他沐浴更衣。她先行回到寢宮中,等待著稍晚進來的周王。原本熟稔的侍寢一事此刻竟然變得陌生起來了,褒姒也好,周王也好,都有種奇怪的惶恐之感,就像是相互陌生的兩人,端端正正地各自躺在了一張床上。
“為什么不讓秦國將領帶兵出征?”褒姒側過身子枕著自己的胳膊問道,她以為周王宮湦會用嬴德。
“啟之同我一起長大,他的秉性寡人更加熟悉,這一仗……”周王宮湦說到這里就不再說下去了,只是一臉凝重地看著褒姒,“論輩分,寡人該稱他一聲三叔,不過年歲卻與寡人相當,他自小體弱多病,父王就留他在宮中養病,年少的時候我們二人常常同進同出,他對兵法……頗有見地。”
鄭國的這位公子啟之是周王的一步暗棋,他將鄭伯友調離鎬京城,本意怕是要扶正這位年幼的公子,可礙于朝中大臣、在野諸侯,此舉才不能不慎之又慎。可如今,鄭伯友自鎬京城中折返回鄭國,而周王宮湦卻將公子啟之調離鄭國。這一步棋褒姒委實有些看不太懂,她只是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再多嘴問周王,只是點了點頭而已。
“啟之出兵齊國和鄭老夫人病逝的消息,寡人叫人瞞住了鄭夫人,你這里千萬不能走漏了風聲。”
“大王請放心。”
“鄭夫人那里,你有空就去陪陪她,她一個人在顯德殿上也無聊,寡人如今又顧不上。”
褒姒轉過了身,對周王的這句命令只回應了一聲悶悶的“嗯”。
周王宮湦看著褒姒的背影笑了出來,他想將她攬在自己懷中,卻害怕被再次拒絕,終于只是躺在一側慢慢地睡著了。再醒過來褒姒已經翻過身面朝自己睡著,她大概也是累了,睡得很沉,睫毛沒有絲毫的顫抖。
周王宮湦打量著面前的褒姒,他初見她時,并沒有覺得她長得好看,可是日子久了,越發覺得她耐看,是那種細細品味仍不覺得甜膩的耐看。他翻身從床上下來,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害怕再睡下去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只能邁步走出了這屋子。
公子啟之得到了從鎬京城中傳來的圣諭,便帶兵出發,預計一個月后直抵齊、夷交界處。啟之得到的周王指令是:改守為攻,一舉拿下東夷的兩個郡縣。
齊、夷交戰,原本就令齊國將領十分為難,又因遲遲聯系不到齊伯,只能消極抵抗,原以為能夠將場面撐到齊伯回國,可沒想到齊伯還沒有抵達鎬京,鄭國公子啟之就帶領援軍趕到。此時此刻,如何行軍就由不得齊人說了算。
鄭國公子啟之、上卿趙叔帶,都是周王手中的棋子。他的這一局棋還有多大?褒姒無法揣測,她只知道她也好、諸侯也好,對于這位蠻橫、暴戾的周王,實在是所知甚少。對于公子啟之的揮戈東夷,朝中大臣都以為是周王拉不下臉面去求當日同自己大動干戈的嬴德出兵,個個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等這位年輕的將軍鎩羽而歸。
如今諸侯已經陸陸續續地入了京。褒姒打理完先祖的牌位后從大殿門前跨出,而門外正佇立著一人。多日不見,他一襲白衣隨著秋風搖擺,身姿挺拔,瘦削卻神采奕奕,面上是如水的溫柔,仍舊是那般書生模樣文質彬彬。
褒姒頓住了腳下的步子,停在了門外:“鄭伯?”
“娘娘。”鄭伯友向褒姒行禮拜謁,看上去心事重重。
“葬禮還算順利吧?”褒姒象征性地問鄭伯友,他點頭說道:“一切順利,臣聞鄭夫人在我離開之后……”
“母子平安。”褒姒打斷了鄭伯友的話。
“我以為……”鄭伯友說了一半,搖了搖頭,“謝謝你將此事告知于我。”
“鄭夫人在顯德殿,大王照顧得很好,也不會再有性命之虞,還請鄭伯不必擔心。”
“我去過華辰殿,他們將我走后那里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你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