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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這字體雖然奇怪,卻很吸引人。要是太工整了,反而沒有親切感。”

“這可不是他的本事,”孝子說道,“是因為投的師父水平高吧。他常說之所以會臨摹這種奇怪的字體,都是因為從字里感受到了一種‘禪氣’。當然,這些都是我從他那兒聽來的。反正我是看不出來,他還老說我沒眼光呢。”

孝子的語氣里還帶著追憶的愉悅。

“不過添田先生,你為什么這么關心久美子她爸爸的事情啊?”孝子問道。

“戰爭結束前,野上先生作為中立國的外交官肯定受了不少苦。我對那段歷史很感興趣,要是他平安歸來,我們一定能從他那里聽到許多奇聞異事。”

“是啊,他這人啊,一有空就會去逛古寺,所以他對文學多多少少有些愛好吧。他說他在學生時代還當過校刊編輯呢。”孝子興高采烈地說著,“所以他的筆頭還是很勤快的,要是他能從國外活著回來,說不定還會把當時的見聞寫成手記呢。”

“那可不得了,要是真出版了,一定會成為很珍貴的記錄!”

目前極少有駐中立國官員寫就的有關戰敗前日本外交情況的手記。

“野上先生在那種情況下過世真是太可惜了,真不知道他生前吃了多少苦,一定是那些操勞漸漸透支了他的身體。聽說他在學生時代一直熱心于運動,體格非常健壯是不是?”

“是的,他年輕時就像那些登山迷一樣壯。”

“真是太可惜了……野上先生的事情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我想調查一下戰爭結束前后日本外交官的工作,我覺得這還是很有意義的。”

他并沒有提及村尾課長和瀧先生對這一問題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

為什么他們不愿意提及這件事呢?事情一旦涉及野上顯一郎,了解當時情況的人都會不可思議地保持沉默,而且個個都陰沉著臉。

坐在眼前的正是野上顯一郎的遺孀。然而,她的表情卻很明朗。添田感覺,這就是知道和不知道野上顯一郎之死真相的區別吧。

“久美子怎么這么慢啊……”孝子看了看鐘,“難得你來一趟,真是對不住啊。”

“不不,沒關系。”添田有些臉紅了,“我要見久美子小姐還是很方便的。今晚能讓我見到野上先生的筆跡,我就很滿足了。”

添田決定,總有一天要查清野上之死的真相,但他并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孝子。野上的病故伴隨著某些陰暗的隱情,其中一定別有內幕。

“先別說這些了。”孝子突然盯著添田看了起來,“添田先生,你喜歡看戲嗎?”

“啊?”

“歌舞伎。正好有人送了我兩張票,要不你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吧?是后天晚上的,你有時間嗎?”

畢竟是久美子的母親,對兩人的事情比較上心。她還是很滿意久美子找的這個未來女婿的。

“兩三天前外務省的人突然送來的。以前從沒有過這種事,嚇了我一跳呢。不過久美子還挺高興的,讓我陪她一起去。可我不太喜歡歌舞伎,添田先生,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帶我家久美子一起去啊?”

“啊,這……”添田剛一張口,忽然察覺到了什么,“您剛才說之前從沒人送戲票給您?”

“是啊,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吶。”

“送票的是外務省的哪一位先生啊?”

“信封上雖然寫了名字,可我并不認識他。也許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部下吧。以前也有人突然接濟我們,我一開始不知道是誰,后來他才說以前受過久美子她爸爸的照顧,是他的老部下。”

“您不介意的話,能否把那送票人的名字告訴我?”

“當然,沒關系。”

孝子站起身取來了信封。

“就是這個。”

添田將信封翻了個身,發現上面寫著“外務省井上三郎”這幾個字,非常漂亮的鋼筆字。

“信封里除了戲票,還有信嗎?”添田問道。

“沒有,只有兩張票。”

“這就怪了,光送票,連一點說明都沒有嗎?”

“我以前也收到過突如其來的大禮,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要是寫了信,就必須解釋自己姓甚名誰了,所以大家才會光送東西吧。”

添田心想,原來還有這么送禮的啊。也許是生前受過野上顯一郎照顧的人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悄悄給遺孀送了禮。不寫信表明身份,也是為了不讓夫人多操心。

然而這兩張戲票總讓添田放心不下。

“您認識這位井上三郎先生嗎?”

“不認識,沒見過,也沒有通過信。我猜可能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熟人吧。”

“感謝您的好意,不過這票我不能收。”

“哎呀,為什么呀?”

孝子瞪大雙眼。

“還是您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吧,這樣也能遂了送票人的心愿,也算是接受了他的一番好意啊。”

孝子思索了片刻回答:“也許你說的對。”

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這么辦吧,我跟久美子一起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以后可以另找機會陪久美子小姐看戲。”

添田笑了笑。

“對了,能否讓我看看那兩張票?”添田從孝子手中接過了戲票。

座位號是3號門的5排24座與25座。添田本想把座位號寫在筆記本上,可如果在孝子面前這么做,會被誤會是別有用意,于是他暗自記住了號碼。

“這可是好位子啊!應該是正中間的座位,看起來肯定最清楚。”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3號門的5排24座與25座——添田在口中喃喃道。

“久美子怎么回事啊,今天晚上怎么弄得這么晚?”

孝子面帶愁容,她多多少少顧慮到了添田的感受。

正說著,電話鈴響了。孝子趕忙站起身去接,果然是久美子。

“哎呀,久美子啊,你在哪兒啊?”

客廳里的添田聽到了孝子的聲音。

“是嗎,在節子家啊。那就好,可你怎么不早點打電話回來啊。添田先生一直在家里等你呢。”

孝子的聲音戛然而止,應該是電話那頭的久美子在說話。

“是嗎,那你等等啊。”

孝子走了回來。

“真拿久美子沒辦法。她去我外甥女節子家了,節子的丈夫請她出去吃飯啦。添田先生,麻煩您去接一下電話行嗎?”

“好。”

添田站起身。

“添田先生,真是對不起。”久美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啊,沒事,只怪我突然來打攪。你現在在蘆村夫人那兒嗎?”添田問道。

“嗯,姐夫說要請我吃飯,我就過去了。估計還要吃一會兒,沒法立刻回去……”

久美子的語氣很是快活。

“沒關系,我也準備告辭了。啊,對了,麻煩你轉告蘆村夫人,上次多謝款待!”

“我知道了。真是對不起啊,那我們回頭見!”

那天晚上,添田彰一去了歌舞伎座。

他早早完成了報社的工作。好不容易買到一張二等席的票,而且還是側面最后一排,離門最近的座位。

3號門的5排24座與25座在前方靠近中央的位置。

仔細一看,只見孝子與久美子并排坐在那里。

今天的久美子穿著紅色西裝,朝氣蓬勃。孝子則披著一件黑色外褂。遺憾的是,今晚的添田無法接近二人。因為不能讓她們發現自己。

從添田的座位能看見一樓大部分客人。幕布已經拉開,所有客人自然把視線投向了舞臺。

添田心想,會不會有某位觀眾不看舞臺上的表演,而是盯著孝子母女呢?

昨天添田花了一整天時間瀏覽外務省的名冊,也問了問經常出入外務省的記者。結果是,外務省的所有課室都沒有叫“井上三郎”的人。他對此并不吃驚。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對今晚也作了預測。會不會有人凝視著坐席上的孝子與久美子?會不會有人與這對母女搭話?他關注的只有這些。

添田進歌舞伎座的時候,第一幕已經開演了。華麗的劇目,臺下座無虛席。觀眾們無一例外,都專注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期間沒有一個人東張西望。添田的座位在最后排,能監視到整個一層。但遺憾的是,二樓與三樓并不在他的視線范圍內。左右兩側的二樓與三樓還能看到一些,但頭頂正上方的座位,他無論怎么看都是看不到的。

第一幕順利結束,孝子與久美子一直全神貫注地看戲,還不時看著節目單竊竊私語。

她們看起來很開心。

接下來是十分鐘的中場休息。許多客人站起身來到走廊。孝子與久美子也不例外,朝添田所在的門口走去。他趕忙離席,躲去了角落里。

母女在走廊盡頭的沙發上度過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有許多客人來來往往,時站時停,為在遠處監視的添田提供了掩護。

沒有人與孝子母女搭話,也沒有人在她們面前停下腳步。

添田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的客人。歌舞伎座的客人都有一種奢侈的氣場。有攜家帶口的,也有帶著藝伎來享受的。他還看見一群身著華麗長袖和服的年輕女子。還有一些胸前別著絲帶的客人,也許是某家公司請來的團體客吧。

添田就在各種各樣的客人身后注視著母女二人。他又看了看周圍,發現從遠處凝視她們二人的只有自己一個。大多數人都在自顧自地聊天、抽煙,或是看節目單。

開幕的鈴聲響起。孝子母女與人群一同進了門。添田只得再次藏在暗處。

第二幕與第一幕的情況相同。添田一直在后方監視著,發現并沒有人朝身著紅色西裝的久美子與身著黑色外褂的孝子看去。添田無心觀賞熱鬧的舞臺,而是一個勁兒地注意這對母女周圍以及觀眾席中人們的一舉一動。

添田開始后悔了。因為舞臺的照明雖然很亮,可觀眾席卻很昏暗。不僅如此,從添田所處的位置來看,二樓與三樓的座位都是盲點。如果添田料想的人物正好坐在他的頭頂上方,那這場費盡心思的監視就白費工夫了。

添田著急了。他真想在幕中離開座位,去二樓與三樓轉轉。然而演出期間,是不允許隨意走動的。

總之,在第二幕上演的過程中,添田的視野里并沒有出現特別大的變化。帷幕落下,又是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場內的燈光變亮了,觀眾們又開始紛紛離席。

添田見孝子與久美子又走了過來,只能再次躲藏。她們并不知道添田正在暗中守護。這雖然讓添田有些遺憾,可也讓他頗為欣慰。

母女二人再次來到走廊。添田用人群隱藏自己,跟了過去。這一回,她們好像要去食堂那兒喝杯茶。食堂很小。換作平時,他肯定會跟進去,可今天他只得在入口找了個能看見里面情況的地方站著。走廊里到處都是精心打扮的婦女、衣著光鮮的男子、藝伎與團體客。

添田點了煙,在一張能看見入口的沙發上坐下,眼睛并沒有歇著。

五分鐘過后,久美子的紅色西裝出現在食堂門口。添田只得回避。

就在這時……

“是你啊!”

有人上前搭話了。原來是同一家報社的記者,不過并不是同一個部門的。

“你好啊。”

添田只能無可奈何地打了招呼。

最麻煩的是,這位同事特別健談。添田不耐煩地聽著對方滔滔不絕,視線則追著孝子與久美子。漸漸地,母女兩人消失在了走廊的轉角處。添田隨便打發走了同事,趕忙追了上去。

然而,添田的目標——穿紅色西裝的久美子不見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們回座位去了嗎?打開門一看,發現兩人并不在劇場里。哪兒都不見她們的身影。

添田來到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另一個轉角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見久美子的紅西裝就在眼前的走廊上,身著典雅和服的孝子也在一旁。不過這一回她們并不是在相互交談。有第三者在場。添田抬眼一看,站在母女對面的,正是外務省歐亞局的村尾課長!

添田換了個位置,把自己藏在朱紅色大柱子后面,保證不會被他們看見。只見村尾課長的表情與接受自己采訪時截然不同,沒有冷冰冰的諷刺,反而顯得非常圓滑。

村尾課長手持香煙,與孝子交談甚歡。那和藹可親的表情,與添田見到的村尾截然不同,然而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對村尾課長而言,孝子是老前輩的夫人,而且正是他把野上一等書記官的骨灰從日內瓦帶回來的。有這些緣分,兩人自然能夠暢談。

村尾課長也是來看戲的。不過他好像是一個人來的,并沒有人陪伴。也許他的同伴去了別處,或是留在座位上沒有出來。總之,他與孝子母女在走廊偶然相遇,正在寒暄。

添田聽說孝子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村尾課長了,兩人想必是好幾年未曾謀面。添田也能從孝子的表情中讀出一絲懷念。

村尾課長滿臉笑容。添田與三人之間總有其他客人來回走動,但在添田看來,眼前的那一幕光景,不過就是幾年未見的老友偶然相遇而已。久美子乖巧地站在母親身旁,微笑著傾聽兩人的談話。

三人站著聊了五分鐘左右。開幕的鈴聲響起,課長畢恭畢敬地向孝子點頭告別。添田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內容。不過從他們的一舉一動可以推測,課長僅僅是偶然相遇故人,很有禮貌地寒暄了幾句而已。

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添田也不得不離開了。

母女二人與村尾課長分別之后,朝添田所在的方向走來,害得他不得不趕緊躲到別處。孝子與久美子的臉上,還留著與久未謀面的老友重逢的微笑。偶遇課長,定會勾起孝子過往的回憶。

最后一幕開演了。

添田依舊沒有放松對母女二人的注視。然而,眼前一切如常。添田幾乎沒有看舞臺一眼,光顧著看觀眾席了。在他能看見的范圍里,終究還是沒有出現他所期待的狀況。

添田望著熱鬧的舞臺,陷入沉思。村尾課長出現在劇場,是否真是偶然?

他突然想到,“外務省井上三郎”這個名字,會不會是村尾課長的假名?然而,如果寄信人真是村尾課長,他何不堂堂正正地寫自己的名字呢?也許是剛才撞見了課長,就不由自主地聯系到了他身上。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望著望著,他忽然察覺到自己的視野中看不見村尾課長的背影。看來他很有可能坐在添田正上方。添田真想上去看一看。

雖然表演還沒結束,可他還是站起了身,彎著腰走過走廊,推開了大門。

他走樓梯去了二樓。

輕輕推開正面的大門。從那個位置能一覽二樓的所有座位,舞臺在座位下方。添田靠在門上,四下掃視著二樓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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