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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記者啊!記者雖然不是公使館館員,但肯定會經常出入公使館收集情報。所以他們肯定熟知內情。”

朋友指的是報社的特派員。然而一九四四年前后,報社真的會派記者前往歐洲嗎?

“有啊,還挺有名的呢。”朋友打消了添田的疑慮。

“誰啊?”添田眼神里寫滿疑惑。

“瀧先生啊!瀧良精!”

“瀧良精……”添田啞口無言。

瀧良精是添田所在報社的前任總編。原來如此,朋友說得對,瀧良精的確是戰時駐某國特派員,之后逃離該國,在瑞士逗留了一段時間。

瀧回國之后,從外報部長升任總編,之后又成為報社評論員。五年前退休,現任世界文化交流聯盟常任理事。

“瀧先生的確是……”

添田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是自己的好朋友提醒自己的。瀧良精離自己太近了,反而難以想到。

“怎么樣?他應該會告訴你的吧。他本來就是你的前輩,現在又是文化團體的理事長,悠閑得很,想說什么就能說什么。”

“太好了!”添田說道,“我這就去見見瀧先生。”

添田彰一并不認識瀧良精,也沒有見過他,只知道瀧良精是他們報社的一大名人而已。

添田不過是個普通的記者,而對方則是從總編躍居報社評論員的著名人士。雖說是添田的前輩,可兩人之間的地位天差地別。如果是因為公事拜訪也就罷了,去找他打聽野上顯一郎,著實唐突了些。

換作平時,添田會遞上名片,裝做采訪的樣子上門拜訪,可對方是瀧良精,他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只得求助于他人的幫助。

報社里有許多瀧良精的直系弟子。添田在其中找到了一位與自己關系比較近的人,就是現任的調查部長。

在添田的請求下,調查部長幫他寫了封介紹信——其實就是在名片背后草草寫了兩句話。

“你要去問什么啊?”調查部長姑且問了一句。

“戰時瀧先生在歐洲的一些經歷。”

調查部長是個溫厚的人。他告訴添田,世界文化交流聯盟常任理事瀧良精先生常去世界文化會館。

會館位于高臺上的寧靜一角,附近有許多外國公使館與領事館,非常僻靜。土丘緩緩地上下起伏,小路也有些坡度,鋪著石板。

爬滿蔓生植物的圍墻年代久遠,連綿不絕,各家宅邸內都種著枝繁葉茂的樹木。而這一帶的樹林里,也有些星星點點的洋房,外國的國旗隨風起舞,頗有些異域風情。

一進世界文化會館,簡直就像來到了國外,住在這兒的客人都是外國人。這里原本是舊財閥的別墅,限制非常嚴格,只有身份顯赫的外國名流才能使用。

添田走過旋轉門,來到前臺,發現三位接待員正在與外國人交談,一番忙碌景象。

“請問您有什么事嗎?”好不容易接待完一位客人的工作人員朝等候已久的添田問道。

“我想見見瀧先生。”

添田將自己的名片與寫有介紹信的調查部長的名片一起遞給了工作人員。對方打了電話詢問了一下,就指著大堂說道:“請去大堂等候。”

大堂在二樓,能夠俯視一個日式的回游庭院[11]。碩大的石塊,是這座院子原先的主人斥資收集來的。

大堂里坐的也幾乎全是外國人。

添田等候了足足三十分鐘,瀧良精才姍姍來到。百無聊賴的添田差點就開始在這大理石的地面上來回踱步了。

瀧良精體格健壯,身材高大,戴著副眼鏡,五官凹凸分明。半白的頭發一看便知經過精心打理,看上去反而不太像個日本人。添田站起身與他面對面時,瀧的態度要比他坦蕩得多。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外國人面前做到不卑不亢吧。

“敝姓瀧。”理事在接過添田的名片時說道。

等添田寒暄完畢,他便用手指了指椅子說:“請坐。”

舉手投足都透著威嚴。

“請問有何貴干?”

他沒有說任何廢話。這一點也很像外國人。

“我想采訪您在日內瓦時的經歷。”添田直視著對方的臉回答道。

“哦?你是來翻舊賬的啊。”

無框眼鏡后的瀧緩緩皺起眉頭。他的氣色和外國人一樣好,大概是平時吃的東西和普通日本人不一樣的關系。

“您不會剛好認識一九四四年在日內瓦的醫院里去世的野上一等書記官吧?”

無框眼鏡后的眼睛好像閃了一下。也許只是添田的錯覺,那雙細細的眼睛,頓時露出尖銳的眼神。

對方沉默了片刻,從口袋里緩緩掏出一支卷煙。

“瀧先生,您當時正好在瑞士吧?請問您認識野上書記官嗎?”

理事低下頭,用打火機點了火。

“這名字我有印象,但我并不認識他。”理事吐出一口煙后回答。

“但您一定知道野上先生是在日內瓦的醫院病故的吧?”

“這事我的確知道。”

這一回答也不是立刻就有的。中間隔了很長的停頓。

“野上先生臨終時是什么樣子的呢?聽說他在國外的工作非常困難,他是不是因為操勞過度去世的呢?”

“應該是吧。”理事冷淡地說道。

“那時公使因病回國,野上先生成為代理公使。所以他不得不周旋于同盟國與軸心國之間,展開困難的外交工作。您是當時駐歐洲的特派員,并且就在瑞士,對此不會一無所知吧?”

“沒錯,野上先生是戰爭結束一年前去世的。之所以會病死,肯定是因為工作太辛苦了。”

漠不關心的口氣。

“瀧先生,您在日內瓦時就沒有聽說野上先生臨終時的情況嗎?”

“沒有。”這次倒回答得很快,“我怎么會知道啊。我只是報社的特派員,負責通過中立國把戰爭的情況發回本部而已。我對某個外交官的死沒有興趣,況且公使館也不會通知我啊。”

添田發現,自己又碰了壁。無論他說什么,對方都會把話原封不動地彈回來。瀧良精靠著椅背,蹺著二郎腿,悠哉得很。從這種姿勢中,甚至能讀出幾分對添田的蔑視。

一見到瀧,添田就察覺到自己的天真碎了一地。他本以為瀧是自己的前輩,還對他頗有親切感。他本以為,一看是自家報社的記者上門采訪,瀧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然而,瀧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故意難為添田的意思。無論添田問什么,都不愿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不,如果他是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也就罷了,可他的語氣里完全讀不出對后輩的體諒與關懷。瀧良精退休五年了,已經擺脫了“報社人”的包袱,以國際文化人的身份,成了舉國皆知的名人。莫非這才是他采取這種態度的原因?添田不時在綜合類雜志上讀到瀧的強硬派文章,看來真是文如其人。

添田后悔了:他真不該來找瀧,實在是太失策了。他把原本準備掏出來的筆記本塞回了口袋里。

“打擾了。”

這句話并不是對前輩說的,而是記者對采訪對象說的。

“我說你啊,”原本靠在靠墊上的瀧良精叼著卷煙,坐直了身子,“你問那些打算干什么?寫成報道么?”

他的態度突然變溫和了,連聲音都不一樣了。添田本想說是個人問題,可既然對方采取了官僚主義的態度,那他也絕不能示弱。誰讓他還是個年少氣盛的小記者。

好在這事只要集齊了材料,也的確能寫出篇報道來,有足夠的空間可供添田發揮。

“是的,我想多調查些資料,一定能寫出一篇有趣的報道來。”

“準備寫什么內容啊?”瀧盯著添田的臉問道。

“‘戰時日本外交回顧’一類的東西吧。”

“這樣啊。”

瀧又叼起一根煙。眼鏡背后的眼睛閉了起來。這短暫的幾秒鐘,讓添田瞥見了幾許前任總編的風姿。

“勇氣可嘉,可我覺得你這是白費工夫。”

瀧良精完全粉碎了小記者的愿望。

“為什么?”

“事到如今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都是些生銹發霉的舊事。”

添田心里的怒氣再也壓不住了。如果對方不是瀧,不,如果對方不是報社的前輩,他早就出言反駁了。

“您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

說完,添田就從彈簧靠墊上站起了身。周圍都是外國人。有一對老夫妻正說著悄悄話。年輕夫婦放任自己的孩子到處亂跑。這樣的氛圍,對添田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地板打磨得非常光滑。添田走出了大門。他打了輛車,打道回府。突然,心里的怒氣又涌了上來。瀧就像這一帶的建筑物一樣,很懂禮貌,但卻是冷冰冰的。這樣的人竟是同一家報社的前輩?簡直難以想象。如果添田要見的是一位官僚出身的理事,他多多少少會有些心理準備。可一想到對方是自己的前輩,他就沉不住氣了。

不過,坐在車里的添田察覺到了一件事:外務省的村尾課長也好,剛才見到的瀧理事長也罷,都十分默契,閉口不提野上顯一郎之死。村尾課長用諷刺與揶揄打發了他,而瀧理事長則像那大理石地板一樣,用久經磨煉的態度,冰冷地拒絕了他。

為什么他們不愿意提及野上一等書記官的死?真相究竟是什么?添田追查真相的決心,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定過。

5

添田彰一往久美子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久美子的母親。

“哎呀,是添田先生啊,好久不見了。”

孝子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高興勁兒。

“久疏問候,實在是對不起。啊,對了,前些日子多謝款待。”添田道了謝。

“哎呀,沒什么大不了。之后一直沒你的消息,我挺掛念你呢。”

“報社的工作比較忙,所以……”

“工作忙是好事。可惜今天久美子不在家。”孝子主動告訴添田。

“要很晚才回來嗎?”

“大概吧,朋友請她到家里做客去,不過應該不會太晚回來的。”

“這樣啊……”

“有什么急事嗎?”

“不,沒什么要緊事。”

“如果方便的話,傍晚就來我們家吧?久美子應該很快就回來。”

“嗯。”

添田也想見見久美子。

既然決定要查清久美子的父親——野上顯一郎之死的真相,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見見久美子,雖然見了也沒法從她嘴里問出些什么來。

“來吧?”孝子又問了一句。

添田也有了去意:“那就叨擾了。”

“太好了,那我就等你來啦。”

傍晚時分,添田在約好的時間來到了久美子家。

久美子家位于杉并區一條僻靜的小路上,附近有許多高大的樹木。那是一片用花柏圍墻圍起來的住宅區,其中一堵圍墻后,就是久美子家歷史悠久的房子。

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野上寓”三個字。周圍天色已晚,不過因為孝子在等待添田的關系,房里明亮的燈光漏了出來。

添田彰一在小小的玄關那兒剛站住,孝子就出來開門了。家里沒有女傭,她背對門燈,笑臉把添田迎進了門。

“歡迎歡迎,等你好久啦,來來來,請進。”

添田脫了鞋。

孝子帶他去了六疊[12]大的客廳。房子雖小,但房間的擺設與家具顯得非常典雅。

“好久不見啦。”孝子對添田說道。

那是一張細長清寂的臉龐。久美子和母親長得很像,不過要更古風一些。久美子常說,母親年輕時很漂亮。

墻上掛著一副掛軸,上面寫著添田看不太懂的漢詩。那還是野上顯一郎在世時,一位受過他照顧的老政治家贈送的墨寶。線香的煙霧裊裊盤旋。

“久美子還沒回來呢。”孝子一邊放下茶杯一邊說道。

“是嗎,她平時都這么晚回來嗎?”添田尷尬地問道。

“怎么會啊,平時都很早回來的,今天怎么這么晚……”

孝子笑了笑。

“要不是你打電話來,我還以為你陪她出去了呢。”

“沒有沒有,從上次以來我就沒見過她了。”添田老實回答道。

之前添田也來這兒做過客,可在夜里拜訪還是第一次,況且家里只有孝子一個人,氣氛自然尷尬。

“你隨便坐坐,久美子應該快回來了。”

“好……”

添田用僵硬的動作喝了口茶。

“其實我今晚上門打擾,不是找久美子小姐,而是找伯母您有事……”

添田從久美子的角度出發,稱孝子為伯母。稱她“夫人”總覺得有點不靠邊,稱“野上太太”就更奇怪了。

“哦?是嗎?什么事呀?”

孝子原本也在喝茶,一聽這話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的眼角露出笑意,稍稍歪著腦袋。

“之前我從久美子小姐那兒聽說,蘆村夫人在奈良見到了和野上先生非常相似的筆跡。”

“啊,是節子那事兒啊。”孝子露出微笑,鼻翼擠出了皺紋,“的確有那么回事。好像是寺院的芳名冊吧?那件事久美子好像也很感興趣來著。”

“是的,實不相瞞,我聽完了也覺得很有意思。”

添田說完,看著孝子的臉。

他本以為這件事涉及她的丈夫,會讓她的表情有所變化,可她的臉色非常平靜,并沒有出現添田期待的變化。她果然是位恬靜的女士。

“為什么連添田先生都這么說呢?”

孝子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我聽說野上先生的筆跡非常特別,是效仿中國書法家米芾的寫法,是吧?”

“是啊,是一種很奇怪的字。”

“世上居然有人能寫出一模一樣的字來,不是很有意思嗎?反正我是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去臨摹那么老的字帖。”

“是嗎?米芾這個人說不定還挺有名的呢。不過我知道,那種筆法的確很奇怪。我的外甥女節子一看那字,還以為她舅舅還活著似的,去各個寺院到處找呢。”

“我能理解蘆村夫人的心情,”添田說道,“肯定是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吧。我十分感動。如果您手頭有野上先生的筆跡,能否借我看上一看呢?”

其實這正是添田拜訪的目的,但如果唐突提出看字的要求,就會顯得很不禮貌,于是就只能采用這種婉轉的方法。最終,他還是只能實話實說。

“有啊,實不相瞞,他啊,最喜歡鋪一張紅毛氈,擺上宣紙,讓我幫他磨墨練字呢。他就喜歡這些。”

孝子露出高興的神情。

“我去拿給你看。”

她離開了房間,沒多久就回來了,手里還拿著個大紙包。

“就是這些。寫得不好看,請多包涵啊。”

解開紙包一看,里頭有好幾個紙筒。孝子小心翼翼地解開捆紙筒的繩子,仿佛在緩緩展開與丈夫之間的美好回憶。

添田看了看紙上的字,果然很怪。這種字體平時可不多見。

“他就擅長寫這種字,”孝子在觀察字跡的添田身邊說道,“一點兒也不好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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