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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導演威廉·德斯蒙德·泰勒死亡真相
1966年12月一個星期一的早晨。金·維多起得很早,他步出家門的時候,紅紅的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躍出,透過桉樹樹梢,它拋灑出一片柔和的光芒在大地上。這正是電影導演盼望的那種南加州的好晴天。看著這旭日東升的景觀,作為當年好萊塢的神童,現在是著名導演的金·維多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因為,金·維多現在沒有時間拍攝電影,他要去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金·維多清楚地知道,作為七十二歲的老人,自己生命的時間已所剩不多了,而那件積壓、縈繞在心頭長達四十多年之久的神秘案件,也到了該花費些精力和時間去解開它的時候了。
金·維多戴上墨鏡和他心愛的棕色格子呢帽,駕著他的紅色“雷鳥”牌汽車,迎著朝陽,沿著日落大道駛出了住宅區。汽車開到商業區鄰近的貧民區時,維多不由得回憶起這個區從前氣派的光景來。想當年,這里有一幢幢華麗高貴的住宅,四周圍繞著棕櫚和橙樹。而如今,只剩下破舊不堪的木屋,無人料理的廣告牌和廢棄的電車軌道。
維多把車停在阿爾瓦拉多街口一家墨西哥食品攤旁,買了一瓶咖啡,便向404號走去。404號也早已不復當年模樣,它現在是一個建筑工地,堆放著破磚爛瓦,等待著裝車運走。維多一邊啜著咖啡,一邊想著當年在這里發生的那件案子,那件好萊塢有史以來最大的丑聞。
1922年2月2日早晨,一個寒風料峭的早晨,太陽被灰暗的云層遮掩住,使這本來就清冷的阿爾瓦拉多街顯得格外凄涼。一陣陣匆忙的腳步聲劃破了清晨的靜謐,又給街道平添了一種緊張的氣氛。只見幾個人快步來到阿爾瓦拉多街404號門前,從服裝上可以看出,他們是洛杉磯警察署的偵探。半小時前,警察署收到一份簡單的自然死亡事件的通知,于是偵探們趕來,準備進行一次例行的公事調查。
但是,當偵探們進到房中來,他們意外地發現,現場情況異常:派拉蒙影片公司的兩位經理慌慌張張地親自在臥室的火爐里燒紙片;好萊塢最紅的喜劇女明星瑪蓓爾·瑙曼在翻動抽屜;黑人男仆亨利·皮維在廚房洗杯碟;另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樓上樓下跑來跑去。紛亂之中,這家的主人,好萊塢的名導演,死者威廉·德斯蒙德·泰勒靜靜地躺在書房的地板上。
他仰面朝天,兩臂貼在身體兩側,面部表情自然安詳,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紋絲不亂,看上去,就像是在安靜地睡覺一樣。
憑著職業的訓練,偵探們感到有些不對頭。正當他們要求在場的所有人立即停下手中的事情并集中到一起時,一個中年人穿過擁擠在門口的記者群,走進屋子里來。他自我介紹是醫生,隨后迅速地把泰勒的尸體檢查了一遍,然后宣布道,泰勒的死因是胃出血,屬于自然死亡。
醫生的話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大明星瑪蓓爾·瑙曼和影片公司的經理馬上附和,證實泰勒確實患有胃痙攣,發作起來劇痛難忍,為此,泰勒曾到歐洲住過幾個月,延請名醫會診治療。
偵探們把他們所說的綜合起來,得出了結論,那便是:泰勒胃痙攣發作,從椅子上跌到地上,氣絕身亡。
緊接著,偵探們便盤問在場的每一個人,她或他在干什么。瑪蓓爾·瑙曼帶著她那著名的笑靨說,她是來找回以前她寫給泰勒的信件的,其余的人也都說是來取回各自的私人信件和物品的。可是,當偵探們要求看一看每人所取回的東西時,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拿得出來。因為,他們所說的信件和物品沒有一件當時能夠找得出來。對此,偵探們一時也無話可說,只好不了了之,放他們一走了事。
眾人離去之后,屋子里頓時變得格外空蕩,格外安靜。剛才的嘈雜紛亂,使人幾乎有些忘卻了屋里的地板上還躺著一具死尸。而此刻,這具死尸就像是突然之間被放大了似的呈現在偵探們的眼前。誰又愿意和死人待在一起呢,哪怕看上去那死人像是在睡覺。況且,這不過是一件簡單的自然死亡事件,盡管死者是位著名的導演,可他到底不是我們誰的爸爸或兄弟。一邊這樣想著,偵探們一邊麻利地把泰勒的尸體抬到擔架上。突然,就在泰勒的尸體被抬開的同時,一位偵探說了一聲:“看!”從那壓得低低的嗓音中,另幾位偵探意識到問題嚴重了。果然,隨著那位偵探的手指,大伙的目光落在尸體剛剛躺過的地板上,落在赫然呈現出的一小片暗紫色的東西上。不錯,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是血。一陣短暫的寂靜之后,偵探們迅速地把擔架上的尸體翻轉過來,可以明顯地看到,死者筆挺的背部上有個小小的黑孔。
顯然,泰勒不是自然死亡。同時,也不可能是自殺。唯一的答案是:他殺。驗尸報告上這樣寫道:泰勒死于近距離射擊,兇器是一把38口徑的手槍。
維多啜完了咖啡,穿過建筑工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具有任何一個調查泰勒案件的偵探所不具備的條件:對死者社交生活的直覺。維多和泰勒是同時代人,都在電影界享有極高的威望。有誰能比一個早年好萊塢的名人更了解早年好萊塢名人的生活呢?作為導演,維多幾十年來拍攝了無數的影片,像《太陽浴血記》《戰爭與和平》,無論是成功的,還是不成功的,每當他站在攝影機前,他總是想起泰勒的死。他懷念泰勒。泰勒,作為著名的導演,曾經成功地拍攝了改編自馬克·吐溫的小說《湯姆·索耶歷險記》和《哈克貝里·費恩歷險記》。維多憑著對泰勒的了解,憑著一個藝術家的直覺,他知道,泰勒的故事可以寫成一個最富于戲劇性的電影劇本,可以拍攝成一部最激動人心的影片。他也知道,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同時,他更加清楚地知道,這樣做的話,無疑是一次極大的冒險。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嘗試。因為,四十多年來還沒有一個人找出了這個故事中必不可少而又恰恰缺少的一個關鍵:殺死泰勒的兇手。
泰勒之死,為記者和報刊提供了絕好機會。整日里,報刊對這一案件津津樂道。而對泰勒住宅的大搜查,更令他們如獲至寶,得以連篇累牘地大肆渲染。據報載,這位導演和許多知名的女演員合拍了不少不堪入目的照片;導演家中的儲藏室里有許多女人的褻衣,每件都有注明日期及姓名縮寫的標簽。也許,泰勒是想把它們留作永久的紀念。但,警方懷疑,也許它們是敲詐的手段。其中,特別引人注意的是一件白色絲質睡袍,上面繡著MMM三個字母——這正是好萊塢派拉蒙影片公司的一個年輕漂亮的金發女演員瑪麗·米勒斯·明特的姓名縮寫。由于同時還發現了明特寫給泰勒的纏綿溫柔的情書,因此更可以肯定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
瑪麗·米勒斯·明特雖然尚未成年,還是一個少女,一如她在影片中專門扮演的天真爛漫、活潑可愛的少女角色,但關于她的桃色新聞在此之前便已經不止一二件了。傳說她往往跟導演打得火熱,包括泰勒。不過,這種交往常常被她的母親夏洛蒂·謝爾比制止了。有人說,謝爾比甚至用手槍威脅過那些導演。因此,謝爾比當然也就成了泰勒謀殺案中的一個嫌疑犯。
大明星瑪蓓爾·瑙曼也在涉嫌之列。她說當時是在找信,而從其他已經發現的信件來看,她和泰勒也有著曖昧的關系。
隨著涉嫌者的與日俱增,警方要詢查所有可疑的人得費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而涉嫌者愈多,案子就愈加如同墮到了五里霧中。
為了詳細地了解圍繞著泰勒之死所發生的一切,維多來到了洛杉磯公共圖書館,翻閱那些早已發黃變脆的三四十年前的報紙。而翻閱的結果,使得維多又增加了許多新的疑問。
比如,對于泰勒家里發現的那串任何鎖都不能開的鑰匙,有些報紙只字不提,似乎根本不知道,而有些報紙卻武斷地報道說,泰勒過著鮮為人知的雙重生活,這把鑰匙所開的房間里藏著他的一個心愛的女人;還有的說,藏的是一個大箱子,它像希臘女神潘多拉的魔盒,人間罪惡全在其中。
同樣,對尸體旁邊的那條絲手絹也說法不一。有的報紙絕口不提;有的則說它上面繡著一個姓的縮寫字母“S”,但手絹已被那位自稱是“醫生”的人拿走了。一家報紙指出,泰勒原來的私人秘書愛德華·桑茲的縮寫字母是“S”,而謀殺案發生的前一年他曾偽造泰勒的簽名騙走不少現金和珠寶以及一輛豪華汽車。
不過,各報在一點上是不謀而合的,那就是泰勒的經濟狀況。被殺前,泰勒在洛杉磯第一花旗銀行的戶頭里,只剩下了六千元。有趣的是,這回不是新聞界,而是警方的分析,認為這說明有人在敲詐泰勒,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愛德華·桑茲——泰勒的私人秘書。因為他不僅偽造過泰勒的簽名,還曾以泰勒的支票兌過現款。·新聞界也普遍接受以下的推斷:桑茲了解泰勒的“秘密”,并利用它來榨取他的金錢。
關于大明星瑪蓓爾·瑙曼和女演員瑪麗·米勒斯·明特寫給泰勒的情書,新聞界自然是大做文章,不肯隨便放過的。1922年2月7日《洛杉磯時報》上一位記者寫道,他相信電影業的一位高層人物已經取走了瑙曼的信件,以維護瑙曼及與自己利益攸關的一些人的名譽。由于法律上的原因,文章沒有點這位高層人物的名字。但人們認為此人最大可能是派拉蒙影片公司的制片廠經理查爾斯·艾頓。
令維多費解的是,第一次搜查泰勒住宅時并沒有找到瑙曼的情書,而幾天以后,它們卻在樓上一間上鎖的儲藏室里發現了。至于信件的內容,1922年到1923年負責調查此案的地方檢察官托馬斯·伍爾瓦因宣布,信件內容與此案調查無關。于是,這些信件從未公之于眾。瑙曼本人則由她的司機與女仆出面證明案發時不在現場,從而被警方正式排除了嫌疑。不過,輿論界仍然認為她有很大的嫌疑。
明特的情書則在報紙上陸續發表。第一封發表的是一張印有紫色蝴蝶的香味信箋,上面寫著:“最親愛的—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署名“永遠屬于你的瑪麗”。
明特本人否認與謀殺有任何牽連。記者采訪時,她說,案發當晚她在自己家里(那是一幢有四十個房間的大宅),給她的姐姐、母親和祖母朗讀一本書。然而,如同瑙曼一樣,明特的否認并不能使輿論界滿意。直到三十年代末,明特和她的母親仍受到新聞界的旁敲側擊。她們厭煩已極,不堪忍受,要求警方公布任何能夠說明她們與泰勒被殺有關的證據。警方聲明,沒有證據可公布,并答應保證她們全家今后不再受到任何干擾。
還有一個人被報紙抓住不放,那便是泰勒的黑人男仆亨利·皮維。雖然,從報道上看,他倒沒有什么可疑之處。但報紙同時指出,兇殺案發生前不久,皮維曾因同性戀問題被控告并被拘捕。為此,泰勒曾準備出庭為他辯護。從這一點看來,他們的關系很是不錯。于是,又引起了一個新問題:泰勒本人是不是一個同性戀者?他和皮維的關系是否超出一般的友誼?不過,維多起碼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并不認為皮維會是兇手。無論如何,判斷誰不是兇手,總比猜度誰是兇手要容易得多。
報載,到1923年底,即泰勒被害一年多時,地方檢察官伍爾瓦因辦公室里備案的涉嫌者和錄過口供的人已經超過三百,而人數還在不斷增加,有時一個星期竟達十人之多、盡管如此,真兇仍然逍遙法外。
維多注意到,所有的報道都離不開最初幾個受嫌疑的人,離不開新聞界和警方最早的推斷。維多恍然大悟,原來名人是作文章的好題目,只是他感到有點蹊蹺,為什么在警方排除了瑙曼、明特和謝爾比的嫌疑之后許久許久,報刊仍然挖空心思拿她們做文章,而放著其他疑點不聞不問,神秘小說作家赫布·達爾馬斯寫道,新聞界只刊登制片公司想要他們刊登的東西,而制片公司可能想搞臭這幾個女人,好一勞永逸地甩掉她們。
維多眼睛一亮,他覺得自己可能摸到了某種比謀殺本身更為嚴重的問題:存在著一個阻礙罪案調查的幕后勢力。
維多又想起了一些往事。二十年代初,美國電影大發展,成為了一種大規模的工業。為了賺錢,好萊塢建立起“明星制度”,捧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明星,為他們大造輿論,廣為宣傳。一時間,報刊上充斥著有關大明星私生活的消息,明星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崇拜的偶像。但,與此同時,一些宗教團體對此深感不安。于是,清教徒們對好萊塢展開了攻擊。偏偏在這個時候,好萊塢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丑聞:
“奶油小生”華萊士·雷德因為吸毒和酗酒暴斃;
著名喜劇明星胖子亞布克爾因為涉嫌一個舞女在勞工節晚會上被強奸致死而受到法庭審訊;
泰勒被謀殺。
本來,這三件事中任何一件單獨存在都不至于對好萊塢構成重大威脅,可是三件事在幾個月之內接連發生,正好應了清教徒和輿論界對好萊塢道德敗壞的指責,這一切使得好萊塢的老板十分尷尬、不安。在華萊士·雷德和胖子亞布克爾的事件上,好萊塢千方百計掩蓋事實真相。鑒于此,好萊塢在泰勒謀殺案上,也一定做了不少的手腳。
維多發現,他面前的任務異常艱難曲折。報道泰勒謀殺案最近進展情況的消息中透露,警察局所有證人中最大的一張王牌費絲·科爾·麥克萊恩去世了,她是泰勒的鄰居,曾目擊兇手走出泰勒的家門。隨后,當時負責調查此案的地方檢察官托馬斯·伍爾瓦因、他的繼任阿薩·凱斯、女明星瑪蓓爾·瑙曼、黑人男仆亨利·皮維、制片廠經理查爾斯·艾頓、明特的母親夏洛蒂·謝爾比等人接二連三地相繼離開了人世。同時,瑪麗·米勒斯·明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維多還得知、黑人男仆皮維在臥床不起的時候,曾狂呼“殺害主人的兇手”在追蹤他;瑪蓓爾·瑙曼在肺結核病不治,行將就木時對人說:
“我真想知道,是誰殺死可憐的比爾·泰勒的?”
維多看完所有該看的材料后,意識到,他需要了解的,要遠比這舊報紙所能告訴他的多得多。他需要血和肉,需要活生生的人,能回憶起真實情況的人。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格洛麗亞·史璜遜曾告訴過維多,喬治·霍普金斯是泰勒的好朋友。“他第一部大顯身手的影片就是泰勒給他提供的機會”,她說。
維多1949年拍攝《森林之外》時和霍普金斯合作過。他很清楚,霍普金斯是個同性戀者。不過,維多也明白,霍普金斯和泰勒過從甚密并不一定就能證明泰勒本人也是個同性戀者。但不管怎么說,既然他還活著,那就應該去找他聊一聊。
維多來到霍普金斯的家。“金,”霍普金斯很友好地擁抱維多以示歡迎。“又看到你了,真高興。請進。我有點冰酒招待你。”
霍普金斯的居室反映出這位布景設計師的資歷,臥室壁爐的架子上陳列著三個奧斯卡金像獎——《欲望號街車》《窈窕淑女》和《誰害怕弗吉尼亞·沃爾夫》三部影片的最佳布景設計及最佳美工指導獎,還有12張帶有鏡框的獲奧斯卡獎提名的通知書,幾張鑲有銀框的照片擺在亮閃閃的鋼琴上,·其中一張放在精致華麗的琺瑯鏡框里的照片立刻引起了維多的注意。照片下方有幾個字:“給我的朋友喬治·霍普金斯,我珍愛他的友誼,贊賞他的工作。真摯的威廉·德斯蒙德·泰勒。”
“泰勒死了,”維多說。“似乎他的尸體被人發現的那一瞬間,也就是所有流言蜚語開始之時,而所有的傳聞都圍繞著在他家里發現的東西:睡袍、手絹、神秘的鑰匙、淫穢的照片。”
維多沒有想到,霍普金斯竟然笑了起來。“怎么,你不知道?他們做得可太有點過分了,不是嗎?可他們是有目的的,起碼到目前看來是這樣。”
“你這是什么意思?”大吃一驚的維多連忙追問。
“一切流言蜚語和諸如你所說的什么睡袍、鑰匙、照片之類,都是由制片公司,由那天早晨在泰勒家里的我們所有的人散布出去的。”
“我們所有人?”維多感到了自己的心在“卜卜”地跳。“當時你也在場?你就是那個‘身份不明的制片公司職員’?”
“大概是吧。那天,查爾斯·艾頓打電話告訴我泰勒死了,讓我盡快趕到泰勒家里去。我的任務是到樓上把每張能找到的紙片都找出來燒掉。當時,我也以為泰勒是死于胃痙攣發作,直到回到制片公司,我才知道他是被人殺害的。”
“你們到底在找什么呢?”維多急切地問。
霍普金斯的眼睛盯著維多看了一會兒。
“你真的不知道?我還以為你也知道呢。”
“泰勒喜歡男色。他是一個同性戀者,”維多脫口而出,這已經不是句問話了。
霍普金斯沉默不語,仍舊看著他。
“所以制片公司派你和別人去銷毀他搞同性戀的證據,然后安放諸如睡袍之類的東西作為物證引導人們往相反的方面去推斷、猜測,甚至不惜制造出更多的、更驚人的,如淫穢照片、放滿褻衣的儲藏室、神秘的鑰匙……”
“那串鑰匙倒不是假的,”霍普金斯打斷維多的話。“不過,有人,也許就是艾頓,想用它來編造一個傳聞,所以才說是開不了任何鎖,其實,只是又一次故布疑陣。”
“那么,那是些什么鑰匙呢?”維多追問道。“為什么它們那么重要,艾頓非得像對其他物證一樣也掩蓋起來?除非它們能開的那些鎖是不可告人的,除非它們能開的門是艾頓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泰勒曾經開過的,對嗎?”維多愈說愈激動,“那是泰勒情人家的鑰匙?同性戀的戀人?”維多說完一口喝干杯里的酒,隨后又斟了一杯。
“你真應該去當偵探,金。”霍普金斯說。
“那么,這個戀人是誰?泰勒的私人秘書桑茲?”
霍普金斯大笑。“夸你夸得太早了。桑茲不是同性戀者。但泰勒的這些事他都知道。為什么你認為泰勒沒有告發桑茲搶他的東西呢?”
“是桑茲在恐嚇他吧?”
霍普金斯笑著看著維多,沉默了片刻,說道:
“不談這個了,可以向你提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不過,泰勒的同性戀戀人到底是誰呢?嗯,難道是艾頓?”
霍普金斯沒有回答,依舊笑著看著維多。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反問道:
“你真的要拍這個故事?”
“是的,當我搞清楚整個故事之后,”維多回答道,“你為什么這樣問?”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你現在才想拍它?”
維多把筆記本放回口袋,喝了一口酒。“因為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人們愛看有意思的故事、特別是真人真事。這又是好萊塢有史以來最大的一件丑事,充滿了銀幕后面的齷齪活動以及一些有名有姓的真人千方百計企圖掩蓋事實的卑鄙勾當。你認為不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霍普金斯說道。“所以我才問你拍它的原因!”
維多會見阿黛拉·羅杰斯·瓊斯的時候不得不考慮一些新的問題,瓊斯是當年報道泰勒一案最主要的記者。維多覺得她對這一案件的報道比任何人都生動活潑,而且,更主要的是,具有一種嚴肅性、權威性,似乎她的興趣并不僅僅在于利用案情去寫些聳人聽聞的報道。
會面的地點是在大使館飯店瓊斯常年包租的一間客房里。她已經等得很焦急了,泰勒謀殺案是她最感興趣的事啊!
“是夏洛蒂·謝爾比干的,”她劈頭就說。
維多沒有料到她這樣開門見山。“看來不少人有這樣的想法。”
“不少人大概都有其充分的理由,你的理由呢?”
她用抽剩的煙頭點燃另一支煙“你要我從何說起?就從目擊者說起怎么樣?”
“什么目擊者?”
“泰勒的鄰居費絲·麥克萊恩和海茲爾·吉朗。”
“她們都說看見一個人走出泰勒家,”維多說。“可是她們連那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都說不清費絲·麥克萊恩一直變來變去,一會兒說是男人,一會兒又說是女人。”
“吉朗告訴我,槍響后,她隨即看見一個女扮男裝的人走出泰勒家。”瓊斯說。“費絲·麥克萊恩還告訴了我那個女人是誰?”
“等一等,費絲·麥克萊恩告訴你,走出泰勒家的是穿著男人衣服的夏洛蒂·謝爾比?”
瓊斯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維多看出她不是隨便說的。她說的和維多了解到的情況對不上,但是他知道瓊斯相信那是真的!
“她對警方說了嗎?”維多問。
“這你得問警方。”
“她可能沒有說,否則為什么沒有對謝爾比提出過起訴?為什么報紙上沒有提到?”
“我不知道,金,她可能會對警方說的。如果真是如此,那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她受到起訴,不想讓這件事見報。也可能,他們認為一個目擊者不足以作為起訴的依據。”
瓊斯笑得咳了起來。她呷了一口清咖啡把咳嗽壓下去。
“M.M.M.”她說,“瑪麗·米勒斯·明特。也就是我常說的:百萬,悲慘,謀殺。”(這三個詞的英文都以M起頭)
“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可憐的瑪麗的一生寫照。百萬,就是金錢、是瑪麗的母親夏洛蒂所追逐的對象,這追逐、已經達到狂熱的地步。她干什么都圍繞著金錢。你知道嗎,瑪麗一生賺到的每一分錢,夏洛蒂都要拿去百分之三十,她說這是管理費。她總共為瑪麗簽了四個合約,生意真是不錯呢,瑪麗其余的錢她也以自己的名義拿去生息。她對大女兒瑪格雷特的錢也如法炮制,夏洛蒂不愿意,也不允許在她和百萬金錢之間存在任何東西。至于瑪麗,她不這樣想——她根本不想當演員,她憎恨演戲、有人告訴我,她為了求得解脫甚至企圖自殺。
“每天,夏洛蒂親自送瑪麗去制片公司,生怕她不去演戲,不履行合約。在家里,她經常把瑪麗鎖在房間里,免得她逃掉,或者更甚,去和哪個男人交往。夏洛蒂絕不能允許瑪麗去戀愛,去結婚,帶著她的錢離開這個家。”
“第二個M字呢?”維多問道!
“悲慘,這就是謀殺案發生后瑪麗所過的日子。她完了,她被這案子搞得身敗名裂,她的事業吹了,大部分錢財沒有了,美貌也消失了,實際上是被好萊塢一腳踢出來了。”
“你認為夏洛蒂相信瑪麗與泰勒有染?”維多又問道。
“比這更甚!”瓊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認為夏洛蒂自己對泰勒也感興趣。像她這樣的人,還能要求男人什么呢?無非是容貌英俊、風度翩翩、收入不菲而已。但當她發現,泰勒原來在覬覦她的女兒,而她的女兒更是對泰勒有意的時候,這可大大觸怒了她,因為,這同時還意味著威脅到了她的百萬金錢,于是,她就一了百了地解決了這個問題——用第三個M:謀殺。”
維多明確地知道,下一步自己該干什么了:調查地方檢察機關為什么不對夏洛蒂·謝爾比和瑪麗·米勒斯·明特進行起訴。
“請替我接洛杉磯警察局,”維多吩咐他的秘書,“要撒德·布朗隊長聽電話。”
維多拿著話筒,眼睛望著他從警察局檔案中抄下來的有關泰勒一案的材料筆記,那是布朗幫他打通的門路。
“維多先生,來接你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想,不知你有什么收獲了?”布朗在電話另一頭說道。
“比預想得多,”維多答道,“我去的時候帶著一堆問題,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問題更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布朗說。“我的同事和我初次看那些檔案時也有同感。那么你打算怎么辦呢?”
維多在筆記本的記錄下面畫著線。“是啊,它們提出了一些明顯的問題,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問題關系到夏洛蒂·謝爾比和瑪麗·米勒斯·明特,對我們的法律制度來說,我不是專家,可是檔案材料里無疑有許多證據是針對她們的,但,對她們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我明白,”布朗說,“你是覺得,就是按照1922年的標準,地方檢察官伍瓦爾因檔案里的證據已足夠對她們任何一人起訴了。”
“可是對她們甚至連審訊都幾乎沒有,”維多接著布朗的話頭補充道,“后來更是完全排除了她們的嫌疑,看來,這可不像是有頭腦的做法。除非是發生了什么事,而這些事沒有入檔案。”
“警察局檔案里,我看到的一切你都看到了,”布朗會意地說。“四十年來,這些檔案經過許多人的手,有警察局的人,也有地方檢察官,因此很難說有沒有問題,看來,地方檢察官伍瓦爾因當初之所以不向她們起訴是有原因的,而這原因和那些可能證明謝爾比和明特有罪的材料一樣不為人們所知。”
“所以,我覺得十分可疑!”
“沒錯!就是可疑。”布朗憤慨地吼道。“可是我們能怎么辦?一定有點什么名堂,才能使得伍瓦爾因不去碰謝爾比和明特,而這個比所有不利于她們的證據分量更重。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辦?”
維多一直等著他這樣問。因為他仍然需要布朗的幫助。“我想,可以設法和負責這一案件的偵探談一談,檔案里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
電話里傳來布朗意味深長的笑聲。“祝你好運氣吧。原先的偵探大部分都死了。比爾·卡希爾到阿卡迪亞去了。雷·卡托還活著,他就是翻轉泰勒尸體時第一個看見彈孔的人。前地方檢察官中,只有伯隆·費茨還在這一帶,就住在好萊塢。”
“就這么多了?”維多不甘心地問道。他明白了剛才布朗的那意味深長的笑聲和那句“祝你好運氣吧”的含義了。當事人實在是所剩不多了。而人數越少,也就意味著希望越渺茫。
“也許還有幾個后來費茨當權時的偵探。住在附近的有勒魯瓦·桑德森。他也許會和你說的。”
“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維多急切地問道。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希望呀。
“正好我手頭有。”布朗回答道。
“桑德森先生嗎?”維多對著電話聽筒說道。“我是金·維多,我現在在洛杉磯給你打電話。”
“啊,維多先生,”桑德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似的。“你就是想拍一部關于威廉·德斯蒙德·泰勒的影片的那個人?撒德·布朗告訴我說,他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了。”
“我做了不少調查,”維多說。“兩天前,伯隆·費茨提到了你的名字,因此,我想我還是給你打個電話吧。”
“要是費茨提到我的話,那準不是什么好話。”維多聽得出來,電話里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硬邦邦的。
“怎么,你們兩人不和?”
“也可以這樣說吧。維多先生,能和你交往我很高興,我要盡一切可能給你幫助。不過我很難想象,為什么費茨會在談起泰勒一案時提到我。他從凱斯手上接過這個案子后,就親自停了我的職。”
“地方檢察院一直在搞些什么名堂?”維多問道。沒等桑德森回答,他又加了一句:“他們是不是跟夏洛蒂·謝爾比和瑪麗·米勒斯·明特有什么關系?”
“那一家人可真是叫人夠受的,”桑德森說。“她們總是互相告狀打官司。我從來還沒有見過哪一家那么喜歡打官司的。要不就告她們的會計師,要不就是母女倆你告我,我告你。”
“她們互相告什么呢?”
“噢,告這個告那個,”桑德森說道。“案卷里都有記載。我還以為你是對泰勒感興趣呢。”
“我是對泰勒感興趣。”維多耐心地解釋道:“我問你地方檢察院對謝爾比和明特搞了些什么,實際上是想了解,你是否發現了伍瓦爾因不對她們起訴的原因。費茨不讓你插手這一案件,是否因為你了解到了一些可能有損地方檢察院聲譽的事。也就是說,是否有人在有意掩蓋這一案件的真相。”
“是啊,確實有人這樣做,而且是自愿效勞。”桑德森憤憤地說道。
維多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剎那間他覺得他終于大功告成了。
“那是誰?”他盡量平靜地問道。
維多以最大的耐性等待著桑德森的回答。然而,沉默,電話里只有死一樣的沉默。最后,桑德森開口了:
“我沒有證據,維多先生。”
“你的證據比我的多。”“不會吧。”
“你掌握著一個人的名字,”維多暴躁地喊道。“你一定知道這個人是怎樣效勞的。”
“可是沒有證據就等于零,維多先生。這一點你是明白的。把證據找來,那么,我們就可以為費茨提到我的名字而給他一個小小的獎賞了。”
舒格曼大廈。洛杉磯市政府機關。檔案處在三樓,那里保存著洛杉磯法院審理過的所有訴訟案的記錄。
沒用幾分鐘,就找到了一頁頁的案件號碼。夏洛蒂·謝爾比一家人的訴訟案十分頻繁,幾乎整個總目都被它們占了。從1921年到1943年之間,夏洛蒂·謝爾比和瑪麗·米勒斯·明特出庭近一百五十次,為的是七件各不相同的訴訟案,還有十幾次法院的強制令。
維多發現,第一次打官司,是在1921年,離泰勒被害只有三個月,是瑪麗告她母親欠錢不還;最后一次是在二十多年后,訴訟人是夏洛蒂,案由是她不久前去世的大女兒瑪格雷特的財產產權。
隨著對材料的翻閱,不久,維多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夏洛蒂·謝爾比與她的會計師萊斯·亨利身上了。
1931年,夏洛蒂·謝爾比控告萊斯·亨利。她說,從1918年到1931年期間,亨利從她的家產中盜走七十五萬元。亨利出庭時,承認他對謝爾比的家產曾有過不適當的處理,但是,他又說,這都是謝爾比事先同意的。自1922年起,他就定期從瑪麗·米勒斯·明特的銀行戶頭里提取款子換成流通債券和股票交給謝爾比,他自己只留下應得的報酬。這一切明特是不知道的。問他處理這些財產的單據在哪里,他說,謝爾比堅持不要留下任何字據。
又問,他是否了解謝爾比怎樣使用這些錢?亨利供出,在泰勒謀殺案進行調查的期間,謝爾比用這些錢去買得警方和報界對她的庇護。調查什么時候有進展、有突破,謝爾比就什么時候多要錢。
亨利還提到一件有特殊意義的事:1923年謝爾比和他的一次談話。謝爾比請他把一筆罕見的巨款換成流通債券,謝爾比說,新上臺的地方檢察官阿薩·凱斯“要價比伍爾瓦因多得多”。這就是說,第一、二任地方檢察官都被謝爾比收買了。
本來,這一切,并沒有出乎維多的意料之外。但是,當事實真的擺在了面前時,他的心仍然一下子緊縮起來。謝爾比用金錢換得免予起訴。原來如此!怪不得伍爾瓦因從來不曾向她起訴過。阿薩·凱斯也是如此。他們都受了賄賂。
可是,夏洛蒂·謝爾比在謀殺案中的疑點和隨后在掩蓋罪行中的行為既然都已詳細記錄在案,為什么第三任地方檢察官伯隆·費茨不去了結這個案子呢?難道他也受了賄賂?難道那個作威作福、道德敗壞、愛財如命的女兇手竟然神通廣大到如此地步,以致犯罪后仍能長期手眼通天,逍遙法外,連第三任洛杉磯地方檢察官也被她繼續收買?費茨和桑德森之間的問題是否正出于此?
在洛杉磯以北五十公里的奧克斯納德,維多的汽車駛上了高速公路。他照著桑德森給他的詳細地址,穿過大片草莓地和芹菜地,駛到一條寂靜陰涼的街道上。維多把車停在一棟新建的白色木屋面前。
一個穿著粗斜紋布衣服的大漢從門廊向維多迎來。“很高興終于能見到你,維多先生。我是勒魯瓦·桑德森。”
“就叫我金好了。”維多握著他的手說。“和你通過電話之后,我查了一下你說的那些案卷。你說得對,謝爾比一家真是夠嗆。”
“你找到需要的東西了?”
“是的。只是還差一件。為什么第三任檢察官伯隆·費茨不追蹤謝爾比?難道他們還需要什么物證?”
“他們有物證。”桑德森說。
“你找到它了?”維多激動地問。
桑德森慢騰騰地搖搖頭,說道:“我正要找到,他們就不讓我插手那件案子了。”
維多會意地說:“那么,費茨一定找到了。”桑德森心照不宣地微笑著,并沒有回答。
“這樣看來,夏洛蒂一定也向費茨行賄了。”維多繼續推測。
可是,這次維多從桑德森的表情中感到,這個推斷還不準確。他立刻作出了第二種判斷:
“如果謝爾比沒有去找費茨,那么也許是費茨利用他手上的證據自己找上門去了。”
桑德森傾身向前,雙肘支撐在膝蓋上。“你瞧,維多先生——金。費茨從1922年起就在伍爾瓦因手下工作。他很清楚,泰勒是謝爾比殺死的。但是他保持沉默,可能是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在阿薩·凱斯當權時期他依然如此。后來,他自己上臺了,大約正是因為他善于保持沉默吧。他便學他的前任,想從謝爾比的銀行存款中搞點小動作。于是,他讓謝爾比明白,他是可以把她投進監獄的。他以此作為要挾,為自己賺一點外快。而作為交換條件,費茨妥善地處理掉那些證據。”
“難怪警方的檔案殘缺不全,”維多說。“那件睡袍和其他東西消失得無影無蹤,道理就在這里。伍爾瓦因和凱斯沒有毀掉的一切,費茨都毀掉了。”
“徹底毀掉了,”桑德森說。“這就是他和謝爾比之間的交易。”
“真令人震驚!”維多說道。“可是,那天我和你通電話時,你為什么不痛痛快快告訴我呢?”
“因為我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由于伯隆·費茨作梗,我沒有任何證據。槍不見了,彈殼不見了,睡袍不見了——這案子中出現過的每一件物證都不見了。全都被仔細地處理了。”
維多往椅背一靠。至此,整幅圖畫到底都出來了。每個問題都有了答案,每件費解的事的來龍去脈都清楚了。但是,維多并沒有滿足。是的,是謝爾比槍殺了泰勒。可是,這只是推斷的結果。謝爾比早已死了。她從來沒有承認過自己是兇手。從某種角度上講,維多真希望自己親眼看到了那槍擊的一幕。
“現在,能夠最后定案的只剩下一個辦法了。”桑德森似乎猜到了維多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對他說道。
“什么辦法?”維多脫口而出。緊接著,維多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瑪麗·米勒斯·明特?”
“正是。她當時在場,她親眼看見自己的母親開槍的。”
維多記不得最后一次看見瑪麗·米勒斯·明特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場合了,不過,一定是在泰勒謀殺案之前,距離現在已快五十年了。本來,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一悲劇,她是有可能成為和瑪麗·碧克馥、克拉拉·寶等人齊名的好萊塢紅星的。可惜的是,她成了一個曇花一現的人物,人們早已把她和她遭受的痛苦忘在了腦后。真不知道自謀殺案發生后這幾十年來她是如何度過的。維多曾在地方檢察官的報告上看到,明特親口向偵探承認,她給泰勒寫過情書和情詩,寄過小禮品。不過,她說,泰勒并沒有回報她的感情。對于她的追求,泰勒一直是拒絕的。他是不會和她發生肉體關系的。從這里,維多看出,明特大約是知道泰勒是同性戀者的。怎樣才能在不傷害明特的條件下問她泰勒謀殺案的真相呢,維多一直在這樣想。要知道,兇手又正好是明特的母親呀。
維多開著汽車駛出了貝弗利山,往西走上了日落大道。這又是一個旭日東升的早晨。當他駛過韋斯特塢、貝爾埃爾、布倫特塢等山坡時,不禁感慨萬分。時間似乎并沒有過去多久,而這些地方卻已經面目全非。想當初,1915年,他剛到好萊塢的時候,日落大道還是一條骯臟的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橙樹林子和四季常青的峽谷,在若干小鎮中蜿蜒。后來,小鎮擴展了,又合而為一,變成一個四通八達的城市,條條大道都通向海濱。
維多來到了明特的那紅磚樓房前。他按了一下門鈴。里面沒有動靜。維多抬眼四周打量了一下,感到這里完全不像有人在居住的樣子。他又按了一下。這次聽到上面發出了響聲。二樓的窗簾后面隱隱約約現出一個面孔。
“誰?”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金·維多嗎?是你,金·維多?好,我馬上下來。”
幾聲開鎖的聲音。又是幾聲。接著是鏈條的聲音。“好家伙,真是嚴密。”維多想到。最后,門終于打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站在維多面前。
“金,我親愛的小家伙。”她大聲叫道。
維多呆若木雞。過去幾個月他心里想象的明特還是以前那個漂亮、白凈、金發的小瑪麗。他知道,漫長的歲月會改變她的容貌,可是,他依舊沒有思想準備看見一個灰發稀疏、肥胖臃腫、怪里怪氣的女人。
“進來,親愛的小家伙。”明特說著,推開了紗門。
維多看到,明特身上的服裝,仍然是二十年代的樣式,不,就是二十年代的服裝,只是破舊些,肥大些。
“今天傭人都出去了,”她說。“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她裝模作樣地向維多眨了兩下右眼,然后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一張雙人座椅上。
“金·維多,”她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說:“好久沒有看見你了。你還是那個樣子。”
我怎么可能還是那個樣子,維多想。快五十年了。面對著看上去不那么正常的明特,維多從心底感到一絲寒意。這個女人怎么啦?維多正要想一想,又聽到明特說:
“你是在拍《征服女人》還是在拍《女人,醒來》?”
明特的聲音使維多吃了一驚,尖尖的,簡直像童音。這是典型的二十年代好萊塢的腔調。但更使維多吃驚的是,盡管物理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但明特的心理時間卻一直停留在四十多年前——1922年,泰勒謀殺案發生的那一年。因為,《征服女人》和《女人,醒來》,都是維多在1922年泰勒謀殺案前后拍攝、上映的影片。顯然,自1922年的打擊之后,明特便一直生活在自己幻想出來的時間中。換句話說,她一直是處于半瘋癲狀態。
“你還準備讓弗洛倫絲拍些什么?”明特又問道。
弗洛倫絲是維多的妻子,她在《征服女人》和《女人,醒來》中扮演主人公。
“不準備讓她再拍什么了。”維多隨口答道。·“那太糟糕了,”她說。“我就愛看弗洛倫絲的片子。我還拍過類似的片子呢。那是我離開舞臺剛開始拍片的時候。你知道,《坎伯蘭浪漫史》就是我演的,我拍過好多電影呢。”
“是的,我知道。”維多說。
明特用茶盤端來兩杯熱果汁和兩小塊巧克力蛋糕。
“這是黑森林夾心蛋糕。”她說著,把茶盤放在一張矮桌上,又回到雙人座椅。
維多喝了口熱果汁,盡力使自己平靜地說道:
“我在拍一部新片。”
“好啊,”明特說。“你應該拍片。”“講早年的事。”
明特低頭吃著蛋糕。
“是關于比爾·泰勒的。”
猶如影片中的定格一樣,明特的嘴突然停住不動了。她惘然地四面望望,眼睛掃來掃去,只是不看維多。她的視線最后落到自己手中的碟子上,她把碟子放回桌上。
“我是最后一個看見他的人,你知道嗎?”維多不由得一怔。
“你?!”
“殯儀館那人答應我的。他等別人都散了以后讓我進去的。我買了一束玫瑰花,獻給了他。他躺在一塊石板上,我吻他的時候,他全身冰涼。”明特眼眶里噙著淚水。
“你知道是誰殺害他的嗎,瑪麗?”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她重復一遍維多在許多報紙以及洛杉磯警察局檔案里看到過的那幾句話。“我坐在火爐邊上給家人朗讀。”
“你能肯定沒有和泰勒在一起?”維多不甘心地追問道。“你能肯定在你母親把你鎖在房間里之后沒有跑去看他?”
明特呆呆地望著維多,表情奇特,宛如維多是個沒有照著劇本念臺詞的演員。維多看得出來,這句話使她吃驚。顯然,以前沒有人這樣問過她。更顯然的是,他和她都知道這是事實。看著雙目發呆的明特,維多覺得自己這樣問簡直有些殘酷。
“沒有。”她說。我坐在火爐邊上給家人朗讀。
明特用的字、說話的腔調和幾秒鐘前一模一樣,似乎這些年來她不斷重復的這句話已經在她的腦海里生出了根。
“沒有。”明特又說。“沒有。沒有。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泰勒先生是個好人。他幫助過我,照顧過我。他愛我。他說,用不著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誰?你的母親?”維多問。
她沒有回答,站起身來,淚水又充滿了她的眼眶。
“泰勒先生說,我用不著到自己的房間去。我什么也用不著干。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留在他那里。泰勒先生非常愛我。我也愛泰勒先生。我們彼此相愛。誰也不能拆開我們。”
她神情恍惚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啜泣著,從那些使她回憶起過去的無數紀念品旁邊走過——想起她的一生,看到她的現狀,維多不由得脊梁骨一陣發涼。
“你的母親怎么想?”維多問。
“她說我是一個演員,”明特答道。“可是我不想當演員。我想有男朋友。泰勒先生愛我。他不愛別人。”
每次提到她的母親,她就哭出聲來。她在房間里繞著圈,兩手在身旁顫抖。
“我的母親。她是我的母親。可她把我愛過的一切都毀了。我的母親,母親,母親……”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嘴唇仍在翕動著。她的眼睛越過光線暗淡的房間望著維多,淚水沿著她的胖胖的面頰流了下來。
維多不知說什么才好。他不敢看著明特。毫無疑問,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他想趕快離開。他了解到的材料,對于寫一個電影劇本來說已經綽綽有余了。
維多站起身,一言不發,頭也不回,走出了這使他壓抑的屋子。
維多把車一直開到圣莫尼卡海濱。他停住車,走上堤岸。陣陣海風吹拂著他的花白的頭發。遠處,大海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真相已經大白,對此他深信不疑。而破案過程中牽涉到的,卻比他所能想象到的驚人得多:丑聞穢行,敲詐勒索,情欲性愛,陰謀詭計——總之,一個聳人聽聞的電影劇本必不可少的一切,這里都應有盡有。
現在,維多深深地呼吸著海洋的新鮮空氣,仿佛從瑪麗·米勒斯·明特的活墳墓走出來后,需要把生活的氣息重新吸入肺腑。誠然,桑德森和布朗希望他從明特嘴里得到的,他沒有能夠得到。但,維多問自己,還要得到什么呢?明特的一切,不是把他要知道的都說明了嗎。這個不幸的女人,深深地愛上了一個男人,可是這個男人卻被殺害了。而兇手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母親。你還能要求她說什么呢?更為不幸的是,這個男人并不愛她。他是一個同性戀者。這個女人為了心中的偶像不被破壞,多少年來生活在自我欺騙之中,以至到最后把假象當作了真情。你難道還忍心去揭穿這一切嗎?迎著海風,維多久久地站立著,思索著。值不值得為了自己了解到的這些事如此費盡心機?人間的悲慘故事難道還少嗎?僅僅是為了拍自己的第五十五部影片,便把這個故事披露出來,讓所有當事人的生平蒙上污點,讓公眾去取笑一番,這樣合適嗎?或者,應該再等一等,也許只需幾年,等到一個更適宜的時機?
維多駕車回家。書桌上,有一個他存放筆記和剪報的金屬保險柜。維多打開保險柜,把他收集到的所有材料——雜志、報紙、警察局檔案的騰抄本、采訪記錄、手稿、筆記本——統統放了進去。他鎖上柜門,把保險柜推回到桌下不顯眼的地方。
追憶往事讓人陶醉,不過,在瑪麗·米勒斯·明特那悲哀的眼睛里,維多看到了沉浸于往事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