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一個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 (日)松本清張
- 4938字
- 2016-09-02 17:02:32
這里的觀眾也與樓下的一樣,聚精會神盯著舞臺。從這個位置,也能俯瞰到孝子與久美子。添田仔細觀察,發現所有觀眾都在專心致志地看戲,并沒有他所期待的人物。
終于,他發現了村尾課長的背影。那是正面最前排的座位。他左邊是一位年輕的女子,旁邊好像還坐著她的丈夫,兩人不時竊竊私語。另一邊則是一位精心打扮過的年輕女子,和身旁的男伴頗為般配,也會不時交談。唯有課長獨自一人,不與任何人說話。也就是說,他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這時,身著深藍色制服的少女走到添田身邊說道:“這位客人,能否請您回座位上去呢?”
“我在找人,能不能讓我在這兒站一會兒?”
“這可不行啊……”手持手電筒的少女照章回答道,“按規定,開演過程中是不能站著的。實在是非常抱歉。”
添田無可奈何,只得開門離開。
他走下了樓,可并不想就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走廊上沒幾個人,只有角落里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人在抽煙交談。添田沿著走廊,來到了休息室。他并沒有特別的目的。演出還有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就結束了。他準備等散場了再跟蹤孝子母女。
添田所到之處也沒多少人。那好像是個小小的展示場,擺放著演員的肖像畫與照片。添田找了個寬敞的地方,抽起了煙。
這時,一群外國人走了進來。他們是一對對夫妻。添田在遠處呆呆地望著那十多個外國人。
6
東京都世田谷區XX町。
這地名聽起來很是繁華,其實是一片田園地區,遺留著武藏野過去的風貌。東京都的人口不斷膨脹,城區的范圍漸漸延伸至郊外,不過周邊還有不少地方保留著原本的田園風光。這片地區也是其中之一。附近隨處可見蒼郁的雜樹林。
連接京王線蘆花公園站與小田急線祖師谷大藏站的白色大街,就在這田園之中穿行。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點。路過這一帶的農夫在距離國道五百米的田間小路上,發現了一具男尸。
男子俯臥在地,身著黑色上衣,一看材質就知道并非上等貨。男子剃的板寸頭,一半頭發都白了。
接到報案,警視廳搜查一課立刻派人趕往現場。鑒識課的調查結果顯示,死亡時間為前一天(十二日)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也就是說尸體發現時間為死后十到十一小時。死因是絞殺。兇器類似麻繩,在頸部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死者的年齡為五十二三歲,體格較為健壯。他身著西裝加外套,但衣服都穿舊了,可見他的生活并不寬裕。襯衫也很破舊,領帶皺巴巴的,甚至有些褪色。
錢包就放在衣服的內側口袋里,里面所裝的現金一萬三千多日元安然無恙。調查當局由此排除了搶劫殺人的可能性,轉而從仇殺這條線展開調查。
警方原本希望能在衣服中發現名牌[13],然而這套衣服并不是定做的,并沒有名牌,而且布料與剪裁非常粗糙,好像是十多年前的舊衣服。口袋里也沒有死者本人的名片夾或文件等物。
尸體被送去解剖。結果顯示,死因確為絞殺,現場調查時推測的死亡時間也沒有問題。警視廳在當地警察署設置了搜查本部,立刻展開了調查。
這一帶被雜樹林與田地所包圍,人跡罕至。夜里九、十點鐘一般不會有人經過。
不過一旁的國道上總有車輛來往,然而陳尸現場的田間小路與國道尚有一段距離,而且與國道之間還隔著許多樹木,阻攔了視野,有目擊者的可能性不大。
調查人員的首要任務是查清被害者的身份。
警視廳將此事通報媒體,請求協助。有時報刊雜志為了爭得頭條,也許會妨礙調查,但在這種時候也會成為警方的好幫手。果不其然,當天的晚報一刊登這條消息,就立刻有人提供了線索。
報警人是品川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的老板。旅店名叫“筒井屋”,并不是什么高級旅館。老板筒井源三郎聲稱,晚報上登出的被害者,極有可能是自己店里的住客。
于是搜查本部立刻將這位老板帶來認尸。一見尸首,老板當即確認,就是他!他說這位客人在兩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一日晚上在店里住了一宿。
警方馬上調查了登記簿。被害人如此寫道:
奈良縣大和郡山市XX町雜貨商伊東忠介五十一歲
被害者的身份查清了。
搜查本部歡欣雀躍,立即致電郡山警署,向被害者家屬求證。
一小時后,郡山警署來電稱,轄區內的確有一位名叫伊東忠介的雜貨商,年齡也吻合。他的妻子已經亡故,和養子夫婦住在一起。
養子夫婦稱,伊東忠介于十月十日夜里突然說要去東京一趟,便離開了家。問他有什么事,他只回答說“要去見一個人”,并沒有和家里交代詳細情況。
警視廳委托郡山警署調查被害者的家庭情況與交友關系。次日十月十四日的早報簡單報道了警方查明被害者身份的消息。
那天早晨,添田彰一醒來后翻了翻早報。昨晚他一直在歌舞伎座暗中保護孝子與久美子,可最終母女周圍并沒有發生他所期待的情況。
他有些失望,可也放心了不少。
他很想把這次秘密行動告訴久美子,不過最后還是作罷了。昨天他很晚才回到家中休息。
添田看早報的時候,總會仔細閱讀政治版,畢竟那和他的工作息息相關。看完了政治版,再看社會版時,他無意間瀏覽到了一條標題:
世田谷男尸的身份已被查明
昨晚他看晚報的時候就得知世田谷發現了一具被絞殺的男尸。所以看到早報上的標題,也不過就是知道警方查明了身份,僅此而已。不過他還是看了看報道的內容。
報道稱,被害者為奈良縣大和郡山市XX町的雜貨商伊東忠介(五十一歲)。
添田彰一將報紙放回枕邊。
起床吧,添田心想。忽然,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剛才看到的“伊東忠介”這個名字,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
因為工作的關系,添田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自然會收到許多名片。不過他并不擅長記人名。他還以為自己之所以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因為收過他的名片。
然而,他怎么想都想不起來。他思索了許久,還是放棄了。
他起床去了洗手間。一路上還是沒能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煩躁不已。
他洗了臉,拿起毛巾擦臉。就在這時,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之謎終于解開了。
伊東忠介——那是他在上野圖書館所查的職員名錄里的一個名字!
陸軍中校伊東忠介,不正是一等書記官野上顯一郎所在的中立國公使館的武官么!
添田彰一驚叫出聲,臉色大變。
添田彰一坐車趕往世田谷區XX町的案發現場。
秋高氣爽。附近一帶滿是雜樹林與田地,白色的道路穿過田間,兩旁有些零星的人家。這是東京僅剩的田園一角。
向街坊一打聽,就問到了案發現場的位置,是在距離馬路五百米左右的地方。那里離蘆花公園的雜樹林很近,雜樹林中的樹葉已經開始泛紅了。
昨天警方調查時攔的警戒線還沒拆。大馬路分岔出來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中途被草叢擋住了。
附近也不是沒有人家,但房屋離現場都有一定距離,而且分布非常松散。站在現場,能看見遠處新建的公共公寓,還有許多新造的民居。也就是說這一帶既有老農家,也有新住宅。
被害的伊東忠介究竟是怎么來這里的?如果他坐的是電車,那就有幾種可能:坐電車到京王線的蘆花公園站,再換乘巴士;或是坐小田急線,在祖師谷大藏站下車;如果是坐轎車,從東京任何地方出發都有可能。案發現場一頭連著甲州街道,另一頭則是通往經堂方向的國道。
也就是說,五十一歲的伊東忠介在被人勒死之前,通過電車、巴士、出租車三種方式之一來到了這里。他下榻的旅館在品川,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走經堂方向的國道,然而要從交通路線推測被害者的行動是非常困難的。
還有一個問題:為什么伊東忠介會死在這里?陳尸此處,是有其犯罪必然性,還是單純因為這兒是個人煙稀少的地方?
如果這個地方與被害者有必然聯系,那就說明伊東忠介要拜訪的人就住在這附近,或是犯人與這一帶有所聯系。還是說只是犯人比較熟悉這一帶?可能性有很多。
犯案時間在晚上,而不是白天。
添田彰一站在現場,想象著這一帶夜晚的風景。一定是個冷清黑暗的地方。如果沒有原因,伊東忠介是不會老老實實跟犯人來這種地方的。他不太可能是被犯人硬拽來的。這就說明,無論是犯人還是伊東忠介,都有步行前來此地的目的。
還有一種可能是,伊東忠介并不是在這兒遇害的,而是有人開車將他的尸體搬來了現場。轎車可以開到大馬路,但無論什么車,都無法開進狹窄的田間小路。如果真是死后搬運尸體,那就只能把車開到大馬路,再用人力搬到現場。
添田彰一陷入了沉思。后一種情況反而更為自然。正是因為這一帶夜里十分僻靜,犯人才會選擇在此處棄尸。
添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位農夫走過,回頭望了添田一眼。添田沿著田間小路走回大馬路,坐上了等候已久的車。
“去哪兒啊?”司機問道。
“品川。”
汽車與巴士擦身而過。
也許伊東忠介就是沿著這條路來的。添田自然而然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風景。
品川站前的筒井屋是一家便宜的小旅館。雖說是站前,但旅館位于大道后方一條不起眼的小弄堂里。
四十七八歲的店老板身材消瘦,穿著看起來很廉價的外套從屋里走了出來。
“哎呀,請進。”添田表明來意之后,店主殷勤地說道。
雖然是家小旅店,不過它與近來的其他旅店一樣,一進門的左手邊就是一間用來招待客人的會客室。添田跟著店主走了進去。一位兩頰發紅的肥嘟嘟的女服務生給他泡了杯苦茶。
“警察也來打聽了很多有關那位死去的客人的事情。”店主筒井源三郎苦笑著說道。他長著一對濃眉,頰骨很高。
“伊東先生在這兒住了幾天啊?”
記者這一身份在這種時候就顯得非常方便了,即使與被害者沒有任何關系,也能自由提問。
“兩天吧。”
店主一對濃眉下的兩只大眼睛轉動著。
“住店的時候他有什么不對勁嗎?”添田盡可能禮貌地問道。
“他說他是來東京拜訪熟人的,一整天都在外頭。他老家好像是大和的郡山,為了見人特意跑來的。”
這一回答也出現在了報道中。
“您知不知道他是來拜訪誰的?”
“不,這就沒聽說了。畢竟他總是很晚回來。第一晚大概是十點多回來的。當時看他好像很累的樣子。”
“那您知道他大概去了哪個地區嗎?”
“嗯……他好像說去了青山。”
“青山?”
添田趕緊把這條線索記在筆記本上。
“可青山一個地方用得著去一天嗎?他一早出門,很晚才回來,在外面跑了很長時間啊。”
“是啊,他的事兒好像辦得不太順利,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他還說第二天也去找人,要是不早點出門,對方就上班去了,不在家。”
“這樣啊。”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也就是說伊東忠介要拜訪的其中一個人很有可能是個上班族。
“那您有沒有聽說他要拜訪的人住在哪兒?”
“沒有哎……不過他倒是問過女服務生坐哪條線去田園調布最近,但我不確定那人就住在田園調布。”
田園調布……青山與田園調布。
住在青山與田園調布的人究竟是誰?那個上班族又是誰?
添田彰一向報社請了兩天假。
從東京發車,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車“彗星號”于二十二點發車。添田在上車之前,又去世田谷的殺人現場看了看。那時是夜里七點左右。
他故意選擇晚上前去,就是為了看一看白天與晚上有何不同。因為殺人事件發生在夜晚,所以才想看看夜晚的現場是什么樣子。
他讓車在大馬路等他,自己則沿著田間小路走了過去。
果不其然,夜晚與白天截然不同。雜樹林竟成一片漆黑,盤踞在原野之上。周圍盡是農田,只能在農田盡頭依稀見到人家的燈火。
附近的農家的黑影中,透著幾絲從門縫里露出的微弱燈光。放在白天,還覺得現場與人家之間的距離并不太遠,可一到晚上就不同了。遠處的公共公寓的燈光,就好像漂浮在夜晚海上的汽船一樣,層層疊疊。
那是一條空無人煙的小路。遠處的大馬路上倒是有些車,車燈會不時劃破黑暗。在如此昏暗的情況下,伊東忠介憑自己的意志走過來的可能性極小。不過來這一趟之后添田感到,被害者即使大聲呼救,遙遠的人家怕是也難以聽見。即使這里離大馬路只有五百米的距離,可一到晚上,這段距離就會變得分外遙遠。況且這一帶的人家很早就會把擋雨窗關得死死的。
添田看了看小道深處。那里也是一片漆黑的樹林,只能看見一兩盞農戶家中的燈。遠處有公寓的燈光,但肯定無法照亮這里。伊東忠介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是絕不會主動走來這里的。
添田彰一按原計劃從東京站坐上了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車。他沒能買到臥鋪車票,沒法睡個好覺。他天生就是沒法在交通工具里熟睡的人。不過列車開過熱海燈塔的時候,他開始打盹了,還做了夢……
昏暗的原野。遠處有些許燈光。添田與一名老人并肩行走。他們沒有交談。不,好像交談了。只是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老人弓著背,但腿腳和年輕人一樣快。他們在昏暗的田間小路上走著,走著……夢醒了。真是個奇怪的夢。
醒來的添田心想也許夢中身邊的老人是伊東忠介,可是他并不知道伊東忠介長什么樣子。只是黑暗中快步行走的老人的身影,依舊鮮明地留在腦中。
九點前,列車抵達大阪站。
添田立刻換乘了前往奈良的電車。他已經很久沒來過關西了。河內平原上,割下的稻谷堆放在田地里。過了生駒隧道一看,菖蒲池附近的山林也開始泛紅了。抵達西大寺站之后,他又換了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