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一個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 (日)松本清張
- 4979字
- 2016-09-02 17:02:32
“是啊,很早就結束了。幾個朋友開完會還準備去聚一聚,可我又喝不了酒,而且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兒等我啊,就提前回來了。”
聽到這兒,節子越發內疚起來:“真對不起。”
“沒事啦。對了……”亮一笑瞇瞇看著節子說,“夫人古寺之行怎么樣啊?”他一直拿節子的這個愛好開玩笑。
飯菜來了。
亮一喝不了酒,自然也不用節子幫忙斟酒。他就著米飯,迅速掃蕩了盤子里的菜肴。
“哎呀,你真的餓壞了!”節子看到丈夫狼吞虎咽的樣子,有點忍俊不禁。
“是啊,今天的學術會真是累死人了,而且從京都坐電車過來要一個多小時,確實快餓死了。”
丈夫亮一是T大的病理學副教授。
“對了,你的古寺巡禮一定是心滿意足吧?”
“嗯……”節子含糊其辭。畢竟她今天沒有按照之前和丈夫說過的計劃走。
“佐保路那邊怎么樣?”丈夫問道。他這么問是有原因的:他特別喜歡“佐保路”的名字,因為它念起來語感不錯。而且他還經常炫耀自己能背誦《萬葉集》中大伴坂上郎女[8]的詩句——“汝見佐保道,妾折青柳枝。”亮一年輕時常看這類書籍。
“我沒去那兒。”節子回答。
“為什么?”亮一看了她一眼,問道,“你不是很想去那兒的嗎?”
“是啊,不過我最后還是沒去,只去了橘寺和安居院。”
“怎么跑那兒去了啊,”丈夫說道,“心血來潮?”
節子一咬牙,決定把真正的理由告訴他。
“我去唐招提寺的時候,在芳名冊里看見一個人的字跡和舅舅的實在太像了。我就想其他寺院的芳名冊里會不會也有相同的名字……”
“舅舅?”丈夫抬眼問道。
亮一和節子剛訂婚的時候曾見過野上顯一郎一面。婚后也多次上門做客,與這位舅舅相談甚歡。
“那筆跡和舅舅的實在太像了,讓我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呢。”
“原來如此,畢竟你是因為令舅才喜歡上古寺的呢!”
丈夫爽朗地笑了起來。
“然后你就去其他寺院翻芳名冊,看看有沒有同樣的名字是吧?可你為什么不去法華寺、秋筱寺之類的地方呢?何必徑直跑去飛鳥那邊的寺院呢?”
“舅舅特別喜歡那兒的寺院。從我小時候起他就一直在國外工作,常在家書里提到呢。”
“喂……”丈夫插嘴道,“這話可就怪了。你又不是在找你舅舅,是在找很像你舅舅的筆跡不是嗎?”
“話是這么說,畢竟舅舅十七年前就病死了,可是我還真在安居院看見了同樣的字跡。”
“唉……”丈夫不禁感嘆,“女人的直覺真是太可怕了。然后呢?那位被舅舅的筆跡之魂附體的人叫什么名字?”
“田中孝一。那字跡真的好像啊。舅舅臨摹的一直是中國北宋米芾的字帖,很獨特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個田中孝一要是也恰好學過同一個書法家的字,那可真是作了孽啊。害得你臨時改變計劃,大老遠跑去了安居院。”丈夫喝了一口茶笑著說道,“不過舅舅九泉之下肯定會很高興的。真是辛苦你了。”
旅館旁邊就是飛火野,安靜的夜空下起了雨,拍打在防雨板上。
節子雖然被丈夫嘲笑了一番,但“田中孝一”這四個字,仿佛還停留在她眼前。
她從未像今天這般頻頻回憶起在歐洲病死的舅舅。
2
回到東京的第二天,節子拜訪了舅母家。
舅母家位于杉并區深處,那里至今仍分布著一些頗有武藏野遺風的櫟樹林。舅母家附近還有某位舊貴族的別墅,幾乎被樹林所包圍。節子很喜歡在那一帶的小路上行走。
新房子越來越多了。節子喜歡的樹林也相應地少了。不過舊貴族別墅附近還留著許多櫟樹、橡樹、櫸樹、樅樹……高聳入云。
秋日里的樹林尤其美麗。籬笆深處的一些人家還保留著武藏野殘留的樹林。
舅母家就在那片地區的一角。周圍的房子都有些年歲了。狹窄的道路穿插在花柏形成的圍墻之間。一到初冬,小路兩旁就會堆滿落葉,為節子的路途多添了幾分樂趣。
節子來到一棟小房子門口,按響了門鈴。舅母孝子很快開了門。
“哎呀,你來啦。”舅母比節子開口得更早,“奈良的明信片已經寄到啦。什么時候回來的呀?”
“前天。”
“這樣啊……來,進屋吧。”
舅母先節子一步進了日式房間。
這位舅母嫁給舅舅的那一天,節子記憶猶新。
婚宴是在舅舅前往中國天津擔任副領事之前不久舉行的。節子還記得婚后一年,舅舅、舅母曾聯名寫信給自己的母親。節子沒有忘記,自己也收到過舅母從中國寄來的明信片,上面畫滿了中國的美景。舅母的字也很漂亮。
舅舅酷愛書法,總對自己的姐姐,也就是節子的母親說:“我瞧不起寫不好字的女人。當我的妻子一定要滿足寫字好看這個條件。”
舅母能進門,肯定是因為舅舅對這一條很滿意吧。
舅舅的筆跡十分古怪,雖說是從中國古帖里學來的,可少女時代的節子,對此根本就瞧不上眼。所有的橫都往右上方斜去,顯得個性張揚奇特。
“在奈良待了幾天呀?”舅母一邊倒茶一邊問道。
“就住了一個晚上。”節子掏出奈良買的紀念品回答。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就不能多玩兒兩天嗎?”
“沒辦法,亮一他們學校另有安排,沒法久留呀。”
“這樣啊……”
“我一個人一大早就到了奈良,到了那兒后馬上就去了唐招提寺和藥師寺。原來準備走佐保路,看看秋筱寺和法華寺的,結果碰上了點怪事,就往飛鳥那兒去了。”
“什么事啊?”舅母盯著節子問道。
節子猶豫了。她不知該不該把筆跡的事情告訴舅母。換作尋常小事,她也許會津津樂道一番。可她又覺得“田中孝一”的筆跡是如此逼真,讓她難以沉默不語。
舅舅在二戰結束前不久病死異鄉。舅母一直沒有再嫁,過著平靜簡樸的生活。這教節子如何說得出口。
然而,這事不能不說。
“我去唐招提寺的時候……”節子終于開口了,“在寺院的芳名冊里,看見了一個名字,那筆跡和舅舅的一模一樣……”
“哦……”舅母的表情并沒有太大變化,僅僅只是眼神變得好奇了一些,“那還真是怪了。會那么寫字的人應該很少見吧。”
“舅母,那字真是一模一樣啊……”
可能的話,節子真想把那本芳名冊借回來給舅母看看。
“舅舅的字跡我見得多了,記得很清楚。名字雖然不一樣,可我看見那字跡嚇了一跳,差點兒喊出聲來呢!”
舅母依然平靜地笑著。
“于是我就跑去飛鳥那兒尋找那個和舅舅字跡一模一樣的田中孝一,因為舅舅老說他很喜歡飛鳥路的古寺。”
“然后呢?”舅母終于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
“還真的找到了!安居院的芳名冊上果然有田中孝一的筆跡!”
“哎呀!”舅母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太想你舅舅了,所以才會越看越像啊?”
“可能吧。”節子并沒有反駁,“可是,真的很像,我甚至想拿舅舅的筆跡去比比看呢。”
“節子,你有這份心我就很感動了。”
“舅母,要是咱們住得近,我都想帶您一塊兒去看看呢!”
“看了又能怎么樣呀……”舅母搖了搖頭,“他早就不在了,去看了也是徒增煩惱。要是他還活著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被相同的筆跡擾亂了心思。”
“啊,亮一也是這么說的。”節子順勢說道,“后來我回到奈良的旅館和亮一會合,他還說我今天一整天就被舅舅的筆跡之魂牽著鼻子走了呢。”
“亮一說得一點兒沒錯。”舅母說道,“以后別掛著這件事了。”
舅母喪夫之后,一直過著簡樸的生活。她娘家是官吏世家,但資產并不雄厚。因為舅舅的關系,女兒久美子也在政府部門工作。舅母天生麗質,曾有不少人給她介紹對象,可舅母都拒絕了。
“久美子妹妹呢?”節子換了個話題,“工作還好吧?”
“嗯,托你的福。”舅母微笑著回答。
“那就好。”節子想著好久不見的表妹說道,“舅母您也真不容易。不過苦日子快熬出頭啦,等久美子出嫁就輕松了。”
“我也想啊,”舅母又倒了杯茶,“不過怕是得等好一陣子了。”
“久美子幾歲了呀?”
“已經二十三啦。”
“有中意的人嗎?”節子想知道,久美子是不是在自己找結婚對象,而不是通過相親。
“這事兒啊……”孝子望著茶杯回答,“我原本打算過兩天就告訴你的。”
節子頓時興致勃勃地望向舅母:“哎呀,莫非久美子有動靜了?”
“嗯,她呀,”舅母低下頭說道,“好像有個關系挺好的男性朋友,已經來我們家玩過兩三次啦。”
“是嗎?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他在報社工作。說是朋友的哥哥。我看那孩子挺開朗的,是個好青年。”
“是嗎?”久美子究竟選中了怎樣一位青年?節子好奇不已。
“節子啊,有機會你也見見他吧?”舅母說道。
“嗯,我也有這個意思。下次見到久美子的時候我跟她說說,等他再來家里做客的時候,把我也叫來。舅母,您意下如何呀?”
“我也說不清楚。”
舅母嘴上這么說,其實心里好像并不反對久美子和那位青年交往。
“這日子過得真快啊……”節子遙想過去,不禁感嘆,“舅舅走的時候,久美子多大來著?”
“才六歲。”
“舅舅要是還在人世,該有多高興啊。”
暫且不論那名青年能否與久美子步入婚姻殿堂,久美子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讓節子感慨萬千。
節子一直很疼愛這位表妹。她們有不少美好的回憶,不過每當這種時候,節子總會想起久美子小的時候……
有一回她帶著久美子去江之島玩,那年久美子才四歲吧。她在海邊專心致志地玩沙子,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也不肯聽節子的話,害得節子自己差點兒哭出來。蹲在沙灘上的久美子穿著紅色小洋裝,圍著白色圍裙,那模樣至今歷歷在目。
“是啊,他可疼久美子了。去了國外,寫信也是久美子長久美子短的。最后一封信也是。我給你看過的吧?”孝子說道。
“嗯,不過內容都不記得了。真想再看一看啊。”
節子之所以會這么說,不僅是想重溫一下舅舅的家書,更是想確認他的筆跡。
舅母立即起身去了臥室。此刻,她竟顯得興沖沖的。想必是對亡夫的回憶鼓舞了她的情緒。舅母把書信插在衣襟里走了回來。
“就是這封。”
信封上貼滿了外國郵票。郵戳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的。這封信好像已經被拿出來過很多次了,那厚厚的信封也磨損了不少。節子抽出信紙。她的確記得這封信。信紙上又多了不少褶皺。
當時在赴任的中立國染上肺病的舅舅,住進了瑞士的醫院。這封信就是在醫院里寫的:
人在異鄉,反而更了解日本的處境。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就好像目睹自殺的旁觀者,比動手自殺的人更加感到恐懼一樣。我現在在瑞士的一家醫院里。身處中立國的我,每日都在擔心遠在日本的你們。這樣的擔憂,以前從未有過。
這邊的報紙每天都會報道日本遭到的空襲。每每看到這樣的報道,我都會擔心起久美子的安危。雖然,在這種時候只一心牽掛自己的家人,或許欠妥。
然而,我必須盡快讓全日本走向和平。當我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時候,每一個瞬間都有幾百人,甚至上千人命喪黃泉。想到這兒,我不禁感到陣陣恐懼。
和煦的陽光灑在我身旁的病床上。想必你們定是無法看見如此和平的陽光。想必你們定是終日躲在防空洞中,躲避美軍的空襲。
久美子還是個孩子,你帶著她肯定很不方便,可我希望你能熬過來。我會在遠方祈禱你們的平安。
希望日本能夠早日迎來和平,也希望久美子能平安無事地長大成人。
戰時對信件的審查非常嚴格,舅舅寫下這樣的文字需要極大的勇氣。而這份勇氣,定是源于對女兒久美子和妻子孝子的思念。
節子轉而分析起字跡來。信雖然是用鋼筆寫的,但每一橫都是往右上斜的,這個特征并沒有改變。在古寺見到的那毛筆字的運筆習慣,在鋼筆字中也有所體現。
“既然看了舅舅的信,就讓我給舅舅上炷香吧。”
節子將信放回信封,還給了舅母。信封背后寫著瑞士療養所的名稱和地址。
“是嗎?謝謝。”
舅母孝子帶節子走到隔壁房間的佛龕前。上面擺著的照片,是野上顯一郎當一等書記官時拍下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他總是瞇著細眼,好像陽光很刺眼一樣。
“當年是誰把舅舅的骨灰帶回來的呀?”節子問道。
“是村尾芳生先生。當時他在同一座公使館里當副書記官。”
“他現在在哪兒高就呀?”
當時的公使因病回了日本,身為一等書記官的舅舅幾乎成了代理公使。所以戰爭結束之后,那位村尾副書記官就把他的骨灰帶了回來。
“村尾先生現在是歐亞局的某課課長。”舅母回答。
“原來如此。對了,舅母,在那之后您見過村尾先生嗎?”
“沒有,我最近一直沒見過他。以前倒是來過家里兩三次,給孩子他爸上過香來著……”
村尾畢竟是把上司的骨灰帶回國的人,所以來家中拜訪過幾次,但隨著歲月流逝,漸漸地也就不再聯系了。也許是升遷讓他的工作忙碌了起來吧。
這位村尾副書記官在把骨灰交給舅母的時候,也把舅舅臨終時的模樣告訴了舅母。節子聽舅母提起過一二。
當時日本敗局已定,野上顯一郎在中立國為日本的外交四處奔走。軸心國中的意大利已向同盟國投降。德軍在蘇聯面前也是節節敗退。在如此情勢之下,日本想贏得戰爭簡直如癡人說夢。
節子對當時的外交并不了解。不過她聽說舅舅的工作是說服中立國,讓日本以較好的結局結束戰爭。他希望通過中立國做一做同盟國的工作,以達成目的。
然而,當時中立國方面毫不同情日本,不如說,中立國干脆是站在同盟國一邊的。舅舅的任務之難可想而知。艱難的工作讓舅舅患上了肺病。他的身體原本非常健壯,可節子聽說他去瑞士住院的時候,已經瘦得不成人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