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一個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 (日)松本清張
- 4975字
- 2016-09-02 17:02:32
醫院發出的死亡通知書通過外務省[9]轉到了公使館。副書記官村尾負責前往瑞士的醫院領回遺體,然而當時正值戰時,路上花了不少時日,抵達醫院時,遺體已經被火化成灰了。
村尾聽醫院的人說,舅舅走得很平靜。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日本的命運。醫院委托村尾將舅舅的遺書轉交給舅母。于是他便將遺書與骨灰一同帶了回來。
遺書主要談的還是久美子的養育問題,舅舅在信中一再建議妻子再婚。節子自己沒有讀過遺書,是母親讀過后,把內容告訴了節子。
節子帶著奈良買的紀念品拜訪舅母家之后,四五天時間過去了。白天丈夫不在家中,屋子里非常安靜。這時,久美子打了個電話過來。
“姐姐,是我。”
雖然是表姐妹,可久美子一直管節子叫姐姐。
“哎呀,你這是從哪兒打來的?”
“單位門口的公用電話。”久美子回答。
“怪了,干嗎不從單位直接打啊?啊,難道你正好在散步?”
“不是啦,有些事沒法在單位說。”久美子嬌嗔地說道。
“什么事兒啊?”
“姐姐你前一陣子去奈良了是不是?我回家之后,媽媽就把姐姐買的禮物給我了。”
“是啊,那時候你正好不在。”
“姐姐,媽媽還跟我說,你在奈良的寺院里看見了和爸爸的字跡很像的字是不是?”久美子的聲音里透著執著。
“嗯,是啊。”節子微笑著說道。看來久美子就是來問這事兒的。
“那件事能不能跟我詳細說說呀?”久美子問道。
“行啊,不過我把該說的都告訴你媽媽了。”
節子心想,不能勾起久美子對亡父的思念,這樣只會讓她更加失落而已。
“我知道。”久美子停頓片刻后說道,“明天是禮拜天,我能去你家坐坐嗎?啊,姐夫是不是在家啊?”
“哦,他說學校里有事兒,明天正好不在。”
節子剛要接著說,只聽見久美子大喊一聲:“太好啦!姐夫不在正好。有件事有些難為情。”
“啊?什么事兒啊?”
“我想帶個朋友一塊兒去。他在報社工作,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結果他好像很有興趣。”
“報社的人?”
“哎呀!姐姐你真討厭,媽媽不是都告訴你了嘛!”
久美子的聲音變輕了。節子掛了電話之后,不由得擔心起來:為什么久美子的記者男朋友會對神似舅舅的筆跡產生興趣?
當晚,節子便把這件事告訴了丈夫亮一。
“瞧瞧,都怪你說些無聊的事兒。”
他解開領帶,皺起了眉。
“這年頭的記者為了抓新聞,對什么都有興趣。”
可是節子并不覺得這事兒能寫出報道來。
“不過……久美子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紀了啊。”丈夫立刻開始感嘆起這件事來了。
3
星期天是個大晴天。微風拂過,天空萬里無云。丈夫亮一因為學校工作的關系,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今天久美子會帶報社記者到家里來?”
丈夫臨走時,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妻子說的話。
“嗯,你也盡量早點回來吧!”
“嗯。”丈夫蹲著穿起了鞋,“機會難得,可我今晚可能會晚些回來。你就幫我問個好吧。”
丈夫挾起破舊的公文包出門去了。
十一點多,表妹久美子打來了電話。
“姐姐?”久美子活潑開朗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我們一點多過來行嗎?”
“哎呀,干嗎不早點來呀?”節子說道,“我們家雖然破了點兒,招待你們吃頓午飯還是行的嘛。”
“所以才要一點多過來嘛,”久美子回答,“要是一起來你家吃飯,感覺怪怪的……”
節子倒也能理解久美子的感受。第一次帶上男朋友到表姐家吃午飯,總感覺就是承認了男女朋友這件事情,怪難為情的。雖說當下的年輕人對這一套早就滿不在乎,不過久美子在這方面還是比較傳統的。
“有什么關系呀,”節子說道,“我都準備好了,雖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真是對不起……”久美子道了歉,“不過姐姐你別費心了,我們吃完飯就來拜訪。”
“哎呀,在你家吃和在我家吃有什么不一樣啊?”
“不是啦。添田先生還沒在我家吃過飯呢。”
久美子說完節子才明白——她的意思是,兩人在外頭碰面,找個地方一起吃午飯,然后再去節子家。對兩個年輕人說,這樣會更輕松些。同時,節子也知道了久美子的男朋友姓添田。
“對不起,”久美子對著電話道了歉,“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那就只能這樣啦。你們可得早點兒來啊!”
從掛斷電話到下午一點,節子心里就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兒。她十分好奇久美子會帶來怎樣一位男友。昨晚,丈夫也提過這事。不過節子從小看著久美子長大,所以內心懷著的感覺和丈夫又還不完全一樣。
烈日當空,花園里樹木的影子也變短了。這時,久美子帶著位年輕人來到了節子家中。
初次見面的添田,顛覆了節子對報社記者的印象。他怎么看都與平凡的公司職員無異。唯一有些“記者氣”的,就是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年輕人很懂禮貌,也不多話。
他取出名片遞給節子。節子一看,上面寫著“添田彰一”四個字,工作單位是一家一流報社。
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樸素,顏色也好,花紋也罷,都不張揚。高高的個子,稍稍凸出的頰骨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兩人果然已經吃了午飯,節子就吩咐女傭準備了咖啡和水果。添田彰一客氣地接過杯子,沒有一點記者盛氣凌人的囂張,反而像個小心翼翼的工薪族。
今天的久美子好像特別客氣,不時和添田交談兩句。節子也在一旁聽著,感覺久美子雖然客氣,但語氣還是很活潑的。
昨晚丈夫說過最近的報社記者為了抓頭條,什么消息都不放過,可從眼前的這位年輕人身上并不能看出這種態度來。添田彰一真是一點兒也不像報社的人。
三人拉了會兒家常之后,久美子終于談到了今天上門拜訪的目的。當然,這話應該由添田彰一開口,久美子只是做了個鋪墊而已。
“姐姐,之前我在電話里跟你提過,添田先生啊,對姐姐在奈良碰到的事情很感興趣,能不能請你再給我們講一講啊?”
“哎呀,”節子對添田彰一微微一笑,“讓您見笑了吧?”
節子瞥了久美子一眼,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些責怪她多嘴的意思。久美子靦腆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不不,我對這件事真的挺感興趣的。”
添田彰一認真地看著節子。
節子從剛見面時就發現,他的眼睛很大,但并不會給人帶來不快,眼神反而很招人喜歡。
“久美子小姐常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父親。”添田彰一的口氣依舊彬彬有禮,“當然,根據公報而言,野上先生二戰中在國外過世應為事實。不過聽久美子小姐說,您在奈良發現了和她父親非常相似的筆跡,這件事讓我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奇妙的感覺?”節子平靜地反問道。
“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添田彰一老實說道,“只是這相似的筆跡,恰巧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親生前非常喜歡的地方發現的,這一點讓我很是奇怪。所以我想從您口中再打聽打聽詳細情況。”
節子心想,為何這位年輕的記者會對舅舅野上顯一郎的事情產生興趣?也許是因為他在和久美子談戀愛,想多了解一下久美子的父親。可是倘若真是如此,他又何必跑來節子家,打聽在奈良發現相似筆跡的事情呢?他完全可以找久美子或是久美子的母親問啊。
“您為什么會對這事兒感興趣啊?”節子問道。
添田回答:“目前,只要是關于人生的事情,我全都很感興趣。”
這話有些裝模作樣,但不可思議的是,從添田嘴里說出來就沒有那么讓人皺眉了。也許是因為添田彰一誠實的態度吧,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說話時那認真的表情。
也是,報社的記者要是不對所有事情感興趣,還怎么工作呢?然而節子覺得,自己發現與舅舅的筆跡相似的文字時,心中那種“不可思議”的真正含義,正被這位年輕人通過更冷靜的分析察覺出。當然她并沒有什么根據。只是看著眼前的添田彰一,她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大致情況久美子肯定已經告訴添田了。節子就把奈良旅行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再說了一遍。添田興致勃勃地聽著,還不時拿出筆記本寫兩句,看來這報社記者不是白干的。事情的來龍去脈很簡單,沒多久她就說完了。
“聽說久美子小姐父親的筆跡有很明顯的特征?”聽完節子的敘述,添田問道。
“是的,舅舅年輕時一直臨摹中國一位叫米芾的書法家的字帖,特征很明顯。”節子點點頭回答。
“米芾的字我也略知一二,”青年說道,“現在會寫那種字的人非常少。想必那本芳名冊上的字肯定和久美子父親的字很像,這才讓您立刻聯想到了他吧?”添田再次確認。
“沒錯,可是會寫這種字的人,不一定只有他一個吧。”
“這話不錯。”添田彰一平靜地回答。
“只是,”他接著說道,“這字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親最喜歡的奈良古寺發現的,這一點讓我非常感興趣。不過,我雖然這么說,可我并不覺得她的父親還活著。只是我想借這機緣巧合,多了解一下她父親臨終時的情況,所以才斗膽前來拜訪了。”
“這話怎么說?”
節子盯著年輕人,表情都僵硬了。她以為這位記者在打什么主意。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
添田彰一誠懇而平靜地否定了節子的疑慮。
“我是個記者。之所以會犯職業病,是想多積累些有關戰時日本外交的知識。”
節子這才知道,添田彰一感興趣的并非野上顯一郎這個人,而是戰時的日本外交。
“幾乎沒人報道過戰時的日本外交官在中立國開展了怎樣的外交。戰爭結束已經十六年了,我覺得應該趁見證人尚在人世的時候采訪一下他們,把當時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
節子放心了。就好像自己周圍那緊張的空氣頓時輕松了下來。
“好主意,”節子夸獎道,“我十分期待您的報道。”
“不不,”添田彰一第一次低下頭,“我資歷還淺,難以擔當這么重要的工作。”
“沒有的事,”節子搖了搖頭說,“您一定能夠勝任。”
兩人對話的時候,久美子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她本就是個乖巧的姑娘,今天又是第一次帶添田彰一來節子家,話就更少了。她一直在注意著節子與添田彰一之間的對話。
“我想去采訪一下外務省的村尾先生。”添田彰一邊喝茶邊說道,“久美子小姐的母親說,這位歐亞局某課課長對這些情況最了解了。”
“嗯,他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節子也表示同意。
野上顯一郎擔任一等書記官的時候,歐亞局某課課長村尾先生正好是副書記官。舅舅的骨灰也是他帶回來的。要了解情況,找他最合適。
“不過,真是太遺憾了。”添田彰一的語氣還是那么有禮貌,“久美子小姐的父親是在戰爭結束前不久去世的吧。要是能在臨終前回到日本,心中的遺憾也會少那么幾分。”
平日里節子也時常這么感嘆。她看了看久美子,發現她仍低著頭。
兩個年輕人在三點多離開了節子家。
秋日斜陽拉長了庭院里樹木的影子。兩人緩緩走過種著紅色雁來紅的墻角。節子站在庭院里,目送著兩人離開,唯有雁來紅的顏色鮮艷地留在眼底。
次日,添田彰一便請求與外務省歐亞局的某課課長村尾芳生會面。他先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秘書,對方反問:“您有什么事嗎?”
添田回答:“我想見村尾課長一面,請問課長是否有時間。”
“課長很忙,請先告訴我您有什么事,我會轉達的。之后我們這邊會另行通知您會面時間。”
添田彰一說,他想親自與課長說幾句話。在添田不斷的強烈請求下,課長本人接起了電話。與之前的男秘書不同,那是個沉穩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我是村尾,”對方例行公事地說道,“請問找我有什么事?”
添田彰一再次報出自己的名字與單位,說道:“我想采訪一下身為外務省課長的您,可否請您賞光?”
“關于那些復雜的外交政策我懂得很少,您還是去采訪更高層的領導吧。”
“不不,不是那方面的。”添田回答。
“那是哪方面的?”
電話那頭的村尾課長的聲音并不熱情。雖然很禮貌,但卻冷冰冰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這也是所有官僚的慣有腔調。
“是這樣的,”添田解釋道,“我想寫一本《戰時外交故事》,聽說村尾課長您當時正好在中立國任職是吧?”
“是的。”
“我覺得您是采訪的最佳人選,請您務必賞臉。”添田再次請求。
“是嗎……”
電話那頭的村尾課長好像在思索著什么。他的語氣不像剛才那般冷漠了,聽著好像有戲。
“我也說不出什么東西來……”課長終于答應了。
“今天下午三點我有空。”他想了半天才說出三點這個時間,想必是翻閱筆記本確認了日程,“不過最多只能給你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了,太感謝您了!”添田彰一道了謝,掛了電話。
——下午三點,添田彰一走進了位于霞關的外務省。
歐亞局在四樓,他便上了電梯。
無論是電梯還是四樓的走廊,都擁擠了很多訪客。估計是來陳情的人。他撞見了好幾個十二三人一組的陳情團,走廊和馬路一樣熱鬧。
接待處的小姐帶他來到了會客室。
添田在會客室里等了許久。他走到窗邊眺望,只見秋日的陽光照耀著樓下寬闊的馬路,路上車水馬龍,兩旁的七葉樹伸展開美麗的葉片。
腳步聲傳來,添田彰一趕忙離開窗邊。
進屋的是個發福的男子。這體格與身上的雙排扣西裝很是相配。他的氣色很好,就是頭發稀疏了些——這是記者眼中的第一印象。
“敝姓村尾。”課長單手接過添田的名片,“請坐。”
“那我就不客氣了。”
添田彰一與村尾課長對面而坐。接待員端來茶水后離開了房間。
“你想問我些什么啊?”
他不僅頭發稀疏,連胡須也很稀疏。嘴角帶著極具紳士風度的穩重微笑。因為發福的關系,他的身體把椅子塞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