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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圣王 王道與霸術

政治思想是先秦諸子學說的依歸。儒家和墨家雖然一言義一言利,大異其趣,然而都很有人道主義精神,都帶著理想主義色彩。法家則冷漠無情地要操控政治機器。儒墨法三家都講國家的起源。孟子以為圣王是順應民意而生,荀子以為圣王是人群求治求安的產物,韓非以為圣王源于其特殊智力和產品,墨子則以為圣王之生,為的是統一思想。各家不同的圣王,代表了不同的治國之術。儒家主張行王道,不廢法治,而以德治為先。墨家倡導“兼相愛、交相利”,非攻尚賢,與儒家頗有偶合之處。法家輕視仁義道德,重視法術勢的運用,處處為君王著想,使天下盡在掌握之中。

◎社會背景

周朝后期的幾百年里,王室漸漸喪失了權力,政府各部門的官吏也喪失了職位,流落各地。他們就以私人身份靠他們的專門才能或技藝為生。于是他們不再是官,而是私學的師。各個學派正是由這個官、師分離中產生出來的。

先秦諸子各抱救世之志,極力闡揚自家的政治學說,又忙忙碌碌地向各國諸侯游說自薦,以為天下的治亂興衰,就看這個“藥方”的效果了。儒、墨、法都是當世的顯學,其代表人物在政治上都下過苦功,成敗姑且不論,影響都是很大的。所以將三家的政治哲學并置而論,觀其短長,還不單單是為了拼湊文字。

敘述的困難在于各家的內部分歧。我們講“儒家的政治哲學”,好似儒家就是鐵板一塊,其實也是“兄弟鬩于墻”,孔子死后,孟子、荀子就樹立起了分庭抗禮的兩大門派,墨家也分裂了。《韓非子·顯學》說:“故孔墨之后,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自命正宗,對“不正宗”的一派就不會很客氣了。法家似乎團結一些,早期的商鞅、申不害和慎到側重點不同,分別強調“法”、“術”(權術)和“勢”(權勢);后期的韓非包容了這些傾向,基本上統一了法家思想。雖然各家內部有分歧和沖突,但是既然同為一家,相互間就必然存在某種共同的精神氣質或相近的主張。惟其如此,我們才不會把儒家誤認為墨家,或把墨家誤認為法家。儒家總是重禮治、德治,視“王道”優于“霸道”,即便重現實的荀子,理想主義色彩也沒有全然褪盡。墨家提倡“兼相愛”,反對進攻戰爭,反對奢侈的禮樂;動輒言利,看起來很實在、很功利,但是因為他講的是“天下百姓人民之利”,也就要削弱上層統治者的利益,所以墨家學說要想推行,其實對統治者的道德要求相當高。儒家構想了一個“禮義的烏托邦”,墨家則構想了一個“功利的烏托邦”,雖然取舍異路,然而理想主義的腔調是一致的。法家的氣味完全變了,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冷酷無情的現實主義者,對世界沒有一絲溫情的念頭。法家教君主玩弄賞罰權術,利用人的弱點,讓天下人人自危,然后君主坐收漁利:富國強兵,鞏固王權。

三家的政治主張殊途,其代表人物的政治命運也悲喜各異。孔子官運亨通的時候,做過魯國的大司寇(相當于最高法官),但是官運不長,后來恓恓惶惶,“如喪家之狗”,只能靠教書的副業維持生計。孟子也未曾獲得“兼濟天下”的機會,像齊宣王這樣比較賢明的君主,都游說不成,除了效法孔子退而論詩書,“獨善其身”,也實在沒別的出路。荀子命運好一點,先做過齊國“稷下學宮”的“祭酒”(略似于社會科學院院長),后又投托楚國春申君,當了蘭陵令。墨子大概沒能在政府部門站穩腳跟。法家的人倒比較顯赫:管仲相齊桓公,郭偃相晉文公,申不害相韓昭侯,商鞅相秦孝公,李斯相秦始皇,功業甚為卓著。不過所謂“福兮禍所伏”,善終的不多。韓非在秦國的監獄里自殺,雖然死后被秦國尊為圣人,也僅是莊子所說的“死為留骨而貴”。李斯為趙高所害,商鞅被車裂,申不害受刑戮,管仲若非死在桓公之前,恐怕也難得好死。人生的悲喜劇,往往就是這樣變幻莫測,成何足喜,敗何足憂!

馮友蘭早期對先秦諸家的起源和社會背景論述極詳,發表過論文《原儒墨》、《原儒墨補》、《原名法陰陽道德》,大致采用西漢劉歆和前清章學誠的理論,并加以修正。他的結論是:儒家出于文士,墨家出于武士,法家出于法述之士。道家、名家、陰陽家各自出于隱者、辯者和方士,這不在本章討論之列。

周朝前期是貴族政治,貴族同平民之間存在相對封閉的界限,他們不僅依仗自己的出身,更依靠高貴優雅的談吐舉止來維持貴族的身份、體面。他們專有了知識禮樂,平民不得與聞,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禮樂專家都是官府所供養的,不可能散落民間。民間老百姓全憑體力吃飯,安分守己,質樸無文,也不知道學以致仕。貴族政治崩壞以后,有不少大貴族失勢衰落了,窮得養不起自用的專家。這些專家也是貴族,這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都流散四方,自謀生路去了。他們都是四體不勤的人,不懂得耕種稼穡,只能重操舊業,靠教人知識禮樂為生,這就是儒的起源。后來有的儒不安本分,不止于以教書相禮為事,還要用昔日的禮樂制度治國平天下,并給這種制度加以理論依據,以此說君王,這種人即后來的儒家。孔子是儒家的創始人,不是儒的創始人。儒是“士”的一種。士就是前邊說的那一類國有知識分子,在鐵飯碗被砸破以后,下海打工,出賣技藝,有錢有權的都可以臨時雇用他們。他們于是變成了自由知識分子,即“士”階層。戰國時國君及貴公子流行養士,如孟嘗君、春申君等,養的就是這種人。其中不少雞鳴狗盜之徒,只會混飯吃。這也足以見得當初那些國有知識分子,沒本事而濫竽充數的不在少數。儒是文士,教人讀詩書習禮樂,紅白喜事也給人贊禮。另有一類武士,是幫人打仗打架的專家,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俠士,組成了比較嚴密的團體,內部紀律嚴明。墨家即源出此等人中。墨并非一種姓氏,而是古代刑法之一,刑徒和奴隸、仆役差不多。因為墨子的主張,實行起來非常艱苦,像后來“苦行僧”的生活,所以當時的人以墨者稱呼墨子的信徒,就是說他們的行為是“賤人之所為”。墨者的團體紀律極嚴,其首領號稱“巨子”,墨子就是第一任巨子。墨子弟子的出處行動,都要受墨子的指揮:弟子出仕后,如果所事之主不能推行墨家的主張,弟子就應主動辭職;如果弟子曲學阿世,不行墨家之言,墨子可以請求弟子所事之主辭退他;弟子的薪水,還得繳納一部分供組織活動之用。巨子對犯墨家之法者,操有生殺大權。馮友蘭認為儒士多來自社會上層的失業流民,墨者多來自原來以農工為業的下層失業流民。這種說法恐未必確切。一個宗派或學派成員的階級身份,要根據他是領導成員還是普通成員而論。孔子、孟子起居、出游排場很大,大約可以認定原系上流中人。但是孔子做了教書匠,“有教無類”,他的學生看來各階層的都有,受了儒家教育就成了儒士,未必都是曾經“闊過”的破落戶。墨家弟子或許多出自下層,但墨家創始人不大可能是,因為創立一種理論化、系統化的學說,一個組織嚴密的軍事化團體,非下層人士力所能及。比如梁山泊的好漢,坐頭幾把交椅的,哪一個是下層百姓?

儒墨兩家,照馮友蘭的說法,雖然都講政治,也有從政之心,但不是以政治為職業的專家。因此他們對于政治的見解,多偏于理想而遠離實際。他們面對社會、歷史的挑戰,提出了各自的方案,希望社會平穩過渡,各階級能夠和平相處,共同獲益。他們想用一個藥方,救治所有社會弊病——掠奪、沖突、戰爭、道德敗壞;至于君主權力和國家統一,并非他們的急務。

法家的人多是職業政治家,對實際政治的陰暗面理解很深,對社會現實也觀察透徹,因而樂于承認現實的就是合理的,寧愿向現實妥協而并非向理想妥協。他們往往成為諸侯信任的智囊,有的竟成為丞相,顯赫一時,這就是法術之士。是什么社會形勢讓法家大行其道呢?在貴族政治下,周天子分封諸侯,諸侯分封大夫,大夫分封家臣,這不僅是土地的分割,也是權力的分割。周天子不可能集權,他受到諸侯的制約;諸侯更不可能集權,他受到周天子和大夫的制約。這些貴族相互間都是親戚,人數又相對較少,處理事務易于遵禮而行,遵循“君子協定”。但是周天子一衰落,整個權力體系存在的合法基礎就喪失了。社會變遷較為劇烈,有的貴族失勢,有的平民發跡。新的諸侯,既不再受周天子的控制,又缺乏一個強有力的貴族集團對他進行制衡,權力本身和權力野心都在膨脹。他們或為自保,或為擴張,總之都要準備戰爭,要戰爭就要動員民力、聚斂民財,這進一步推動了君主的集權。

法家迎合了諸侯的心理,他們鼓吹的治國法術,就是要把權力高度集中于國君一人之手,貴族在他們的政府藍圖里完全沒有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被國君操縱于股掌之中的平庸官僚。他們還告訴君王,他們的法術簡便易行,只要不是傻子就能運用自如,實現無為而治,讓屬下累死累活,君主一人安享榮華。至于平民百姓,主要作用有二:生產糧食和兵源。他們不是政治考慮的目標,只是實現政治目標的手段。

法術之士就是這樣一種人,他們絕不讓倫理考慮干擾政治考慮,而倫理、政治不分卻是儒、墨兩家的共同弱點。法家是真正的管理專家,把管理知識和技術賣給君主,為達到主顧的目標出謀劃策,而不像儒、墨兩家那樣,不識趣地以帝王師自居,擅自給君主設定目標。因此儒、墨、法三家的輸贏,現在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令人費解。至于儒家后來反敗為勝,那又另當別論了。

◎國家和社會的起源及王道與霸道

有兩種治道。一種是“王”道,另一種是“霸”道。圣王的治道是通過道德指示和教育;霸主的治道是通過暴力和強迫。王道的作用在于德,霸道的作用在于力。

國家和社會的觀念,在近、現代政治哲學中,常常代表了對立的兩極:國家是一種強制性的、統治性的力量,它的核心是政治權力;社會則是一種自治性的、自我平衡的力量,它的核心是公民權利。在先秦,明確的國家觀念和社會觀念都沒有發展起來。諸侯國不算國家,所以荀子本是趙國人,到齊國游學,既不需辦理“綠卡”,住久了也用不著申請齊國“國籍”,沒人因為他是“趙僑”而歧視他。周王朝也不算國家,人們提及文王、武王和周公,都不將他們看成是一國政權的創立者,而是一種新的禮儀文化的創立者。所以講“國家和社會的起源”,僅是粗略而言,實則是諸子的論述,涉及的是“君”或“圣王”的起源,而這些君或圣王,是道德、文化和權力的統一、象征和化身。

孟子引《書經》說:“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就是說,既然上天生養了萬民,總不能讓群氓無首吧,于是就樹立了君主和教導者。西方政治學家會問道:個人為什么愿意讓渡一部分自由權利給政府(或君主)呢?孟子化解了這個問題,因為圣王并不壓迫百姓,相反的,他完全代表百姓的權利和利益,帶給百姓以和諧與道德教養,樹立圣王實在是無本萬利的事情。孟子并沒有重彈“君權神授”的老調,因為君主權力不是他關注的焦點,而且這里所謂“天”,正像日本天皇一樣只是禮儀性的、象征性的。“天”選一個人做“天子”,其實是對民心所歸者的認可,只有批準權,沒有否決權,大概也是個橡皮圖章而已。孟子理想的政權轉移制度——“禪讓”——的過程,說明了這一點。當權的圣人年老時,要選一個年少圣人做接班人。但老圣人并不直接任命,而是先讓小圣人做宰相,鍛煉考驗一段時間;如果成績不錯,就向“天”推薦。天轉而看老百姓的臉色,老百姓擁護新圣人,“天”就接受推薦。所以孟子暗中用民意替換了天意。

可見孟子的圣王起源學說滲透了民本思想。君主職位源于民授,如果君主不稱職,不合為君之道,那么老百姓就有“征誅”的權利。比如商湯伐桀,就是“為匹夫匹婦復仇也”。這種戰爭是“義戰”,兼并戰爭則是“不義之戰”,老百姓有權抵制。孟子出生地鄒國與魯國發生武裝沖突,鄒國士兵不戰而散,將領被魯軍打死了。孟子說,鄒國國君向來不關心民生疾苦,百姓的報復是他罪有應得。總之,老百姓是政治生活中最重要的因素,“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荀子的圣王起源說把“天”的“虛君”位置取消了,民眾也不被視為有共識的一群善良人,而是各懷私欲的個體的集合。如何協調不同情欲之間的沖突,使人可以共同生存下去,這是人這種動物面臨的適應性問題。圣王興起就旨在發揮這種整合協調功能。荀子認為人需要社會組織,原因之一是人得合群。人斗不過牛,跑不過馬,卻可以任意驅使牛馬,就在于人能合群,人多力量大,才可與兇險的自然界一較短長。但是假若人際間沒有分界,如同鳥獸云集,那么由于人“欲多而物寡”,必然引發混亂、爭戰、相互削弱,牛馬也可以對人“分而治之”了。所以人際間務必設立“度量分界”。一是要勞動分工,二是要限制個人欲求,使個人得其所應得。只有圣王才能完成這種任務。圣王創制了禮義法典,一群野人紛紛俯首聽命,國家、社會、道德從此生成。

韓非將荀子學說中的性惡論和功利主義[11]推向了極端。道德的花環,被他當做殘花敗草扔到一邊去了。買賣關系、利害關系、交換關系,這才是人際間亙古不變的定律。賣轎車的盼人富貴,賣棺材的愿人早死,這不是說前一個人比后一個人高尚,大家都不過是各為其利而已。甚至父母與子女之間也有利害關系的結合。父母生兒則喜,生女則憂,不是喜歡兒子,是喜歡自己長遠有靠;不是擔心女兒,是擔心自己老來無養。上古時期,人民都生活在野外,不勝禽獸蟲蛇之害,這時有巢氏教人構木為巢,解決了居住問題。人民為了購買這一專利,就奉他為王。后來燧人氏鉆燧取火,解決了吃飯問題,他又被尊奉為王。所以國家的起源,在于某個智慧人物的崛起,他有能力解決人民面臨的最緊迫問題。國家權力來源于當權者與民眾之間的交換。

如果繼續推理下去,韓非原本也能獲致某些民本思想的。假如君主不再能滿足民眾之急需,他的交換價值就沒了,權利基礎也隨之失去。人民群起而造反,廢除君主,也該是“利”所當然吧?大概韓非不會反對。既然人人“利”字當頭,誰也不能聲稱自己的利益高于一切,因為沒有道德的判斷標準,那么誰在競爭中獲勝,誰的利益就是正當的。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韓非不愿說得這么明白,免得嚇著了膽小的君主。

墨子的國家起源說比較獨特,他認為天子之設立,是為了統一思想的需要。這個問題,我們留待后邊“思想控制”一節詳細討論。

馮友蘭1920年9月2日的日記寫道:“自戰國以后之政治純為法家之霸道所統治,而法家則道、孔二家所合成者也。三代以后行王道之人,一王莽,二王安石是也,但皆失敗。”王莽、王安石究竟有沒有推行王道,還可以再商量,但自孟子區分“王”、“霸”以來,霸業之興旺,王業之不振,卻是人所共睹的。俗語謂“稱王稱霸”,將王霸混同,無意中道出了一個真理:王道常常是遮掩著的霸道。

孔子說:“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即是說,如果用政治和刑律來教導、約束人民,人民表面上可以循規蹈矩,但只是為應付官府了事,道義心卻喪失了。反之,如果用道德禮義來教化、誘導人民,那么秩序、善行和良知就可兼得。這兩種統治術的差異就被孟子發揮成“王”、“霸”的理論。孟子認為,“王”與“霸”的根本區別在于“以德”和“以力”的不同。靠強力強加于人的,是霸道;靠德行推行仁義的,是王道。靠強力壓人,別人并不心服,只是苦于力量不足,一時隱忍不發;以德服人就不同了,別人心悅誠服,甘心順從,好比千里良駒被降伏了,不待鞭策,自然縱橫馳騁。

孟子反對的暴力,主要有兩類。一是法家用刑罰和賞賜在國內強行實施法令,老百姓只因懼刑貪賞,這才遵守法令。這種做法是脅迫和引誘人民,是利用人的弱點而非發展人的自由自覺的品性,因而不可取。二是法家發動的兼并戰爭。孟子深惡痛絕地說:“春秋無義戰。”還說:“善戰者服上刑。”以武力征服別國,乃至統一天下,孟子都很看不起。有學生問他:您要是在齊國當了卿相,能做出管仲、晏嬰那樣的大業來嗎?孟子沉下臉來,說:你怎么把我比作管仲?他受到桓公如此大的信任,卻建立了如此小的功業,你怎么拿他和我比?聽起來好大的口氣,不過孟子自有他的說法。

孟子宣揚的王道,也稱為“王政”,就是用仁義禮樂來說服教育老百姓。王政為什么能夠實行呢?這根源于統治者的“仁”,也即“不忍人之心”、“惻隱之心”,只要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治理天下易如反掌。孟子把孔子的內圣之道,發展成由內圣推出外王的“仁政”說。齊宣王看見一頭牛被牽去待宰,十分不忍,命令用羊替換它。孟子見機指出:這就是宣王的不忍人之心,只要擴而充之,推而廣之,就可以行王道了。齊宣王推辭說,寡人毛病很多,又貪財又好色,怕是不行。孟子真是好口才,馬上說,那好辦,您只要照顧到百姓同樣的欲求就可以了。不過宣王終究是齊國國君,大概喜歡管仲甚于孟軻。

荀子雖然保存了儒家對王道的偏愛,但也明顯地與霸道和解了,不像孟子那樣視霸道如仇寇。當時秦國是最富強的,也是法治最徹底的國家。荀子去考察了一番,大概也想看看有沒有就業機會。他會見了宰相范雎,范雎問他“入秦何見”,他誠懇地稱贊秦國法治井然、官吏恭順、人民樸實、風俗純美,秦國政治屬于最好的一類政治,幾乎可以無敵于天下了。

不過荀子稍微有所保留,他認為秦國還需再進一步,才能達到他的理想政治。他最后對范雎說:“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秦國的“霸”業已經登峰造極了,霸固然也不錯,但在程度上稍遜于“王”,沒有王那么“純粹”,還有點“雜駁”。

王道的內容是什么呢?荀子對他的學生李斯說“力術止,義術行”,就是建議秦國暫停使用武力,因為專靠武力,取得的勝利是有止境的,這時就應轉而用文德。以秦國而論,威力強大,疆域廣闊,都堪稱史無前例,但秦國沒有安全感,總怕別國聯合起來對付它。因此秦國對其所征服區域,要多用文治,對順從的諸侯國,多安撫懷柔。這樣就可不戰而令行于天下,取得的勝利既鞏固又深遠。

相比于孟子的王道觀,荀子的王道已經駁雜不純了,所謂“義術”真正成了一種權術,不過示人以德,未必真以德服人。這正是后世假稱王道的人干的勾當。王霸之爭是儒法之爭,墨家不討論這一論題。不過墨子肯定反對霸道。一來他“非攻”,認為進攻性的戰爭都要不得,自衛戰爭應當支援。像秦國發動的統一戰爭,盡管后人以為符合歷史進步趨勢,墨子倘若在世,必然奔走呼告,以死抵抗。二來墨子主張“兼相愛”、“交相利”,相當于“博愛”、“互利”,甚至提出“愛無差等”的口號,號召愛人如己,愛鄰人等同于愛父母。所以墨子視強壓弱、眾暴寡、富欺貧、貴傲賤的現象為天下大害。法家的內外政策,他都不會喜歡。墨子也未必喜歡王道。從墨子的主張看,他太偏重實用,人民只要飽食暖衣就行了,音樂歌舞、禮儀斯文徒然耗靡財用,應當嚴令禁止,而這些對于王道而言,卻是自由自在的精神生活所不可缺少的。不過馮友蘭曾說,墨子可能只是目睹民生艱難,無暇顧及斯文,才力倡這種要人人勤苦節用、不事奢華文飾的極端學說,并非不知道音樂禮儀的妙用。假如此說成立,王道也當是墨家的理想政治了。

我們將在最后一節敘述法家的“霸道”。馮友蘭在《中國哲學簡史》中寫道:“用現代的政治術語來說,民主政治就是王道,因為它代表人民的自由結合;而法西斯政治就是霸道,因為它的統治是靠恐怖和暴力。”現在我們對民主認識加深了,可以這么說:自由民主未必是王道,但專制極權必定是霸道。

◎思想控制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儒、墨、法三家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堅持控制人民的思想。

儒、墨、法三家最大的共同點,大約就是堅持控制人民的思想了。雖然我們不必苛責古人,但先賢這樣不寬容“異端[12]”,多少讓我們后人有點遺憾。

孔子厭惡鄭國音樂,說它是靡靡之音,淆亂了高雅音樂,所以要“放鄭聲”。不過這可能僅僅表達了孔子的個人好惡,他沒有說動用政府力量禁止鄭國的民間通俗音樂。當時儒家一花獨放,持異見的別家尚未出世,孔子見到了庶人議政,卻沒見到“邪說”橫行,大概沒有理由滋生對別派思想進行“專政”的想法。至于孔子誅殺少正卯,據有的學者考證,其實史無其事。

孟子自稱要繼承孔圣人的志向,端正人心,平息邪說,排斥華而不實的言論。他嘆息痛恨于世衰道微,圣人不作,“處士橫議”,思想界竟然被楊朱、墨翟兩家瓜分,而這兩家,在孟子眼里,是“無父無君”的“禽獸”之屬。孟子以“圣人之徒”自命,抖擻精神,要力拒楊、墨,撥亂反正,樹立儒家正統。好在孟子是講王道的,以德服人而不以力迫人,所以他大概還沒想到把楊朱、墨翟諸人作為思想犯投入大牢。

荀子可就強硬多了,他批判了六大門派十二位思想家的學說,認為都是“邪說”、“奸言”,在理論上混淆是非,在政治上制造混亂。這些學說固然“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但這不成其為可以赦免的理由,恰恰是“足以欺惑愚眾”的罪狀。對待這種偏離“正道”的“邪說”,由于既沒有權勢威迫它,又沒有嚴刑禁止它,“圣人”只在不當權的時候,才屈尊與之辯論。一旦當了權就要翻臉,一紙公文、一道命令就直接“繩之以法”了,哪里還用得著連篇累牘的辯論。提倡“邪說”的,都是所謂“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后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荀子·非相篇》)。

有趣得很,被荀子列入“黑名單”的,除了道家、墨家、名家的一幫“奸人之雄”外,還包括孔子的孫子子思及其門徒孟軻。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孟子代表儒家在前線和楊、墨殊死搏斗,孰料后輩荀卿另立中央,開除了他的“儒籍”,并向他舉起了屠刀。不知善于推己及人的孟老夫子,是否推想到了這種命運。儒家內部尚且“處士橫議”,一個大國要統一思想,控制言論,談何容易?縱使高壓政策表面奏效,人民懾于威壓不敢放言,但只要生命尚存,自由思想就不會死。

受到儒家討伐的墨家也要統一思想,即所謂的“尚同”。最初沒有“刑政”,各人都有自己的是非標準,彼此不服,相互爭斗,“天下之亂,若禽獸然”。亂哄哄打了一年又一年,漸漸地人們醒悟了,以為亂“生于無政長,是故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墨子·尚同上》)。天子再選擇“賢良智慧”之士為“三公”,幫助他統一全天下的是非標準,“同天下之義”。天子又分封了國君,然后國君再選擇“賢者”為將軍、大夫、鄉長等大小官員,“同一國之義”。

賢明的長官被任命之后,人民就得唯其馬首是瞻了,必須以長官的是非為是非,“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令行而禁止。上邊說好,下邊就得萬眾爭先;上邊罵娘,下邊就得千夫共指;對那等不聽話的壞分子,揭發檢舉,人人有責。這樣,全國人民就緊緊團結在賢德的天子及其群臣周圍,“兼相愛”、“交相利”了。既然人人相親相愛、互惠互利,當然也就天下太平了。

儒、墨兩家熱衷于統一思想,有一個深刻根源,在于他們將道德理想和政治理想糅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圣人統治的烏托邦[13]思想。道德一旦被絕對化,就成了一種宗教,其對手統統被打成“邪惡”的“異端”,不見容于世。圣王變成了一個獨裁者,把總統和教皇的權力集于一身,而那種道德又為他的統治提供了合法的借口。圣王理想在中華民族的心理中積淀很深,到現代,不少人還保持著對“清官”或“英明領袖”的向往,但這只能阻礙民主化進程而已。如果一國政府宣稱對人民擁有道德判斷權,它的官員都是道德精英,那么它治下的草民日子就難過了。其實人們可以反問:那種道德烏托邦,真的值得犧牲公民自由去換取嗎?如果在一個“大同社會”即“尚同”社會里,人的行為像編好程序(不管是儒家程序、墨家程序或是別的什么牌子)的機器人,那還有什么生活情趣可言!

我們轉到法家思想上來。韓非設定了判斷是非、指導行為的標準,就是“法”,非法勿動、非法勿言、非法勿思。在“明主之國”,君令是言語中最尊貴的,王法是行事中最適用的,“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不軌于法令者,必禁……”(《韓非子·問辯》)。照韓非說來,規矩準繩如此分明,再要妄發議論節外生枝,那一定是存心搗亂顛覆政府了。只要“明主”在,就不會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得逞。而當時之所以有“百家爭鳴”的局面,就歸咎于主上之不明。政府一頒布法令,就有知識分子多嘴多舌,老百姓于是不顧王法,反而尊重知識分子的學問見識,這不是率民與上爭權嗎?

韓非明確意識到民間(社會)力量對國家權力的制約,這些民間力量往往依靠知識分子(“士”)作為代言人,提出自己的權力要求。韓非要搞君主集權,當然不能容忍這種獨立于國家權力之外的力量。要求控制統一思想是先秦思想中最令人痛心的腐朽之物,然而其生命力卻格外旺盛,這是歷史對人類思維的嘲諷。另一富于生命力的是法家的統治術,它成了后世當權者的政治常識。

◎法家的統治術

法家的法、術、勢就是把權力高度集中于國君一人之手。他們鼓吹的這些法術就是愚人也能懂,也會用。照他們所說,國君根本不需要是圣人或超人。只要忠實地執行他們的法術,哪怕是僅有中人之資也能治國,并且還會治理得很好。

據《史記·商君列傳》記載,商鞅入秦見秦孝公,同他接連談了三次。第一次,商鞅講“帝道”,孝公聽得睡著了。第二次,商鞅改換題目,講“王道”,孝公稍覺入耳,仍然以為不切實用。繞了兩個圈子,到了第三次,商鞅方才進入正題,亮出“霸道”,孝公一聽正中下懷,連談幾天都不瞌睡。商鞅所講的帝王之道,就是夏商周三代的老辦法。所謂霸道,則是“強國之術”。商鞅重法,申不害重術,慎到重勢,而韓非總其成,看起來各有側重,但其基本精神是一脈相傳的,就是霸道。

法是政府制定、公布的法律條文;術是君王駕馭臣下的方法,是用人之道;勢代表當權者的政治權威。韓非認為三者都是“帝王之具”,缺一不可。他舉韓國和秦國為例,說明“法與術不可偏廢”。韓國是從晉國分裂出來的,所以保留了晉國的許多法律,又立了一些新法,但二者之間常有矛盾。申不害做了宰相后,重術而不重法,沒有變革舊法使之適應新法。官員們執法時,視其利益所在,有選擇地應用新法和舊法,作弊以謀其私利。結果申不害雖然治國有術,還是不能富強韓國。商鞅在秦國制定了很多法律,卻不講術,秦國倒是富強了,但獲利的是大臣,國君反而沒撈到實惠。韓非反復陳說法、術、勢各自的重要性。

為什么“法”很重要呢?韓非說,做事總得依循一定的標準,不能單憑個人判斷和臆測。如果不依規矩,一個善造車的巧匠,連半個輪子也制不出來;如果不以法律為準繩,堯雖然號稱善于治國,他也斷乎成功不了。相反,假使一個笨拙的匠人,謹守規矩尺寸;一個平庸的君主,依靠法制律令,那么他們都可以萬無一失。所以,君主無論才智高低,都不必貪求賢明之人百難一成的事業,只要信守中庸之才萬無一失的方法,他就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功成名就。法律彰顯,號令嚴明,儒家的文士再不敢以古非今,墨家的武士再也不能仗劍橫行,割掉縱橫家[14]說客的不爛之舌,鎖住名家辯士的鋼牙鐵嘴,天下就將如同枯水季節的江河水,馴順東流,波瀾不興。君主于是垂手而治,坐享太平。

不過法令的推行,必須有專政權力即“勢”的支撐。君主必須占據、把持、鞏固特定的勢位,掌握足夠大的實權,他才能控制臣民,立法用術。勢位具體表現為所謂君的“二柄”,即賞罰,亦稱為刑賞或刑德。韓非認為這是順乎人情的,因為人情都趨利避害,所以賞人以利,罰人以害,抓住這兩個“把柄”,就能夠運轉天下眾生了。至于像莊子說的那種世外高人,生死都看破了,利害更不為所動,行事一任精神的自由揮灑,那么賞罰就失靈了。但法家絕不允許有人生活在君主權力籠罩之外,不為我用就是無用,無用還留在世上干什么!賞罰的運用有些訣竅。賞罰必須“必”,當賞必賞,當罰必罰,這叫信賞必罰。臣民做事之前,就能確定自己的行為會招致什么樣的政治法律后果。想得富貴的,就得肯為君主竭忠盡智,肝腦涂地,他的美夢才可成真。想作奸犯科的,不要心存僥幸,要明白法網恢恢,無處可逃。賞罰還必須“重”,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反面就是:“重罰之下必有懦夫”。賞厚,人們的貪圖之心就愈迫切,做事立功就愈賣力,人主也就可以多快好省地達到目標。罰重,人們逃避之心愈加緊迫,愈能戰戰兢兢地不犯錯誤。這種訣竅讓人聯想到馴狗。伸出三個手指頭,假如狗恰好叫了三聲,或者用腳敲了三下地板,賞它一根骨頭,要不然就給它一記悶棍。久而久之,這只狗就能學會猜你的拳了。法家治下的良民,其命運大抵如此。混得好的,無非善于猜君主的拳而已。

君主如何確定官員的賞罰呢?這就牽涉“術”的運用。術包含了權詐、陰謀、鉤心斗角、黨同伐異、玩弄手腕等勾當,堪稱中國“國粹”,是政治最黑暗、險惡,最惹人生厭的部分。韓非說,明主“用人也鬼”,讓下屬莫測高深,這說的正是術的權術一面。不過法家所稱“術”的更明確含義是“審合形名”。一個官職有一個官名(“名”),對應于特定的任務(“形”或“實”)。官員名實吻合,就受賞;否則挨罰。這就叫“循名核實”。

韓非講了一個故事。有一次韓昭侯喝醉了酒,睡著了。管帽子的(“典冠”)怕他受涼,給他加蓋了一件衣裳。韓昭侯醒了就問這是誰做的。旁邊的人據實回答了。昭侯就把管衣服的(“典衣”)抓來問罪,同時把管帽子的殺了。論常情,“典冠”有功,為什么反而被殺頭呢?韓非評論說,“典衣”失職,沒做該做的事,所以要問罪;“典冠”越職,侵犯了別人的職務,所以要殺頭。

這就是“循名核實”以定賞罰的一個例子。官員必須恰到好處地完成任務,不能增一分,也不能減一分。狗就只該看家,拿耗子就是多管貓的閑事,就該砍頭。為什么要這樣死板呢?韓非說,這樣嚴格地審核名實,庸人就不敢亂夸海口,因為辦不到要治罪;高明之士就被逼著說話,目標定得更高遠,更加全力以赴,想有所保留也不能。于是君主就驅策天下之士,競奔于賞罰之途,無為而天下大治。不過君主不是千里眼、順風耳,能否明察臣下的實際業績,頗為可疑。那些苦命的官員又有多大神通,可以將事情的進展和結果控制得如此準確,我們也替他們捏了一把汗。譬如諸葛亮草船借箭,立下軍令狀借十萬支,任他孔明神機妙算,又怎么估計得到剛好是這個數呢?要是周瑜用韓非之術,孔明先生借不到箭不免一死,借到箭也不過一死。這就是法家的統治術。它的后果只有一個: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座軍營。法家妄想控制一切,消除所有不確定性,權力、統一、穩定是他們孜孜以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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