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宣揚神仙的存在,認為人通過修煉能長生不老,《西游記》、《聊齋故事》中也塑造了許多鬼神形象,這代表了中國古代民間有神論的信仰傾向。儒家一般不相信存在鬼神,但對天命鬼神保持著某種敬畏心態,這種敬畏集中體現在儒家的道德生活以及喪祭之禮上。與民間有神論的信仰不同,儒家是從道德上、情感上來設定天命鬼神的存在,而不是從理智上肯定天命鬼神的存在。馮友蘭認為,從理智上承認天命鬼神的存在,是宗教的一般特點,摻雜著迷信思想;而儒家從道德上情感上設定天命鬼神存在,則是一種詩與藝術的態度,不是宗教。儒家化宗教為詩、為藝術,這是儒家哲學對中華文明的一大貢獻。
◎道德之天
從事天的觀點,以看道德底行為,因此與道德底行為以超道德的意義。
在《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中,馮友蘭將中國古代關于“天”的意義歸為五種:(1)“物質之天”,就是日常生活所看到的蒼蒼者,與地相對的天,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天空;(2)“主宰之天”或“意志之天”,也就是宗教所說的人格化的有意志的至上神;(3)“命運之天”,就是民間社會所說的運氣;(4)“自然之天”,就是作為自然界整體意義上的天;(5)“義理之天”或“道德之天”,強調天是人類道德生活的終極價值,人類道德生活的超越根據,道德律法都可以溯源于此。儒家對天的理解也是突出它的道德含義,沒有將它視作人格化的有意志的至上神。在中國上古時期,這種觀念是很普遍的。
遠古先民對于雷雨閃電等自然現象無法理解,就想象冥冥之中正襟危坐著一個至高無上的神,他是自然界的主宰,掌管著日月星辰的運行,春夏秋冬四季的更替,以及各種各樣事件的發生。遠古先民稱這個至上神為“帝”或“上帝”,在商周之際及以后又稱為“天”。從遺留下來的甲骨卜辭看來,這個“上帝”真是一手遮天的,天庭地府、六合內外、生物死物,都唯命是聽。它有一個以日月風雨等為臣工使者的帝廷,協助統治一切。他純任個人好惡,發號施令,他的號令稱為“天命”。普通人哪里揣摩得透上帝的脾氣,也聽不懂上帝的“仙語”(如果能夠有幸聆聽的話),所以“天命從來高難問”?!稌洝涡獭酚涊d:“乃命重黎,絕地通天”,“絕地通天”就是“絕地民與天神相通”,“重黎”就是普通百姓。因此,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普通百姓被惡濁的人氣包裹起來了,被斷絕、阻礙了與清新的仙氣親近,無法與天神交流。按古人的說法,只有專門祀神的人即“巫”或“祝”,才能懂得天神的號令,與天神取得溝通。商朝的王公貴族還認為上帝是他們的祖先,因此他們經常受到上帝的庇護。他們的一舉一動,特別是關于國家和王的行動的重要事情,都要用“卜”的方法,請求上帝明示,賜予福祉。
到了周朝,天的至上神意義的色彩漸漸淡化了,消退了,道德意義逐漸濃厚起來。
《周書》上講“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意思是說天是沒有親疏差等的,它執行懲惡揚善的統治功能,主要就看人的道德品格?!对娊洝ご笱拧の耐酢份d:“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只有那些敦行美德的人,才能與天命相匹配,以自己的善行求得更多的幸福。在這兩段話中,天都具有人格化至上神的色彩,但是他的權威受到了限制,只是一個道德警察兼檢察官。他也根據對人的審判,分配幸福的稀有資源,不過這位主管持心公正,有一桿公平秤,不會喜怒無常讓人捉摸不定。大約上帝從商朝走到周朝,年紀大了,心態平和了。
《周書》與《詩經》中所講的道德上的神,雖然沒有把神看做統治一切的至上的主宰,但它仍然宣揚有神論。這種有神論與普通的有神論不同,它可以叫道德神學。普通的有神論則可以叫宇宙神論(把神看做宇宙的主宰)。當然,普通的有神論也包含有主宰人世間的道德行為的意義。然而后者只能叫神學的道德,這與前者道德的神學有著本質差別。西方哲學家康德曾就神學的道德與道德的神學做出區分,他說,神學的道德以神學為主,以道德為輔,道德只是神的眾多的人格化的屬性之一;而道德神學,則以道德為主,以神學為輔,神只不過是人的道德實踐需要的一種設準。設準即假設,假設神的存在,因為有利于人類的道德生活,至于神是否真的存在,則存而不論。當然,周朝持道德神論的人們對于兩者的區別,并沒有如康德那樣做出明確的說明。但是,他們著重于發揮天的道德意義,棄前朝的全能神于不顧,從這點來看,至少已經暗含了對于兩者的區分。
到了孔子的時代,“天”逐漸褪去了人格化的色彩,變成一種人無法預料的神秘力量,既不再是人類道德行為的主宰,更不是整個宇宙的至上神?!墩撜Z·陽貨》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季自然更替,萬物自然繁衍,不待上帝說話。這里所說的“天”被取消了話語權,已經沒有人格化的意義了,但它還保留著人無從測度的神秘力量?!墩撜Z》記載,孔子“聞迅雷風烈必變”,即聽見響雷,看見大風,孔子馬上改了臉色。因為迅雷烈風這樣劇烈的變化,是宇宙中某種神秘力量的驟然顯現,也許在那暴怒的面容后面,上帝那顆溫柔沉默的心正凝視著人間,所以孔子像見了國君似的,斂容致敬??鬃訉τ钪嬷羞@種神秘的力量一直懷有敬畏之情,他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薄疤烀奔从钪嫔衩氐牧α浚鬃诱J為它與大人、圣人之言一樣令人敬畏。宇宙中這種神秘力量是無關乎人的道德生活的,他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庇终f:“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作為人的最高的道德品質,并不是遙不可及的東西,你誠心誠意邀請它附身,它一定會光臨駕到的。為仁要靠自己的努力,不能苛責旁人,更不能祈望天命的恩賜??鬃诱J為,只要是依仁由義的事情,即使明知成功無望,還是要勤勤懇懇、盡心盡力地去做。當時的人說他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這就是說,道德行為不能由天命來決定,它完全是一種個人行為,它的動力來自“道義”,而不是神。
宇宙的這種神秘力量,從本質上來講,就是宇宙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日月起落,春秋更迭,滄海桑田,花落花開,潮奔浪涌,人事興衰,無不體現著造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創造力。因此宇宙的這種神秘力量,實在是自然界自身的內在動力。儒家認為,人作為自然界的一員,應該效法自然,在行為中再現宇宙的這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創造力?!兑讉鳌氛f:“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薄敖 奔唇⌒胁灰?,生生不息之意。天的本性是健行不已,生生不息,所以君子也應該像天那樣,積極作為,奮斗不息?!对娊洝ぶ茼灐ぞS天之命》說:“維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天命的本質是“于穆不已”(莊嚴肅穆,生生不息),即宇宙生生不息的創造力以及生命力。所以天方成其為天,高于天下眾生。“于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意思是說,天命之生生不息的創造力以及生命力,何處不顯示出來呢?周文王身上純之又純的道德品格,不就是宇宙生命力的光明照耀嗎?
儒家將天命理解為宇宙生命力,卻拒絕給予它一副人的面皮和人的心臟。同時,儒家也把道德行為的原動力追本到宇宙生命本體[7],這不僅為人類的道德生活尋找到了超越于塵世的依據(如若單就塵世談論道德原則,無論你抬出看起來多么無可置疑的“公理”,聽眾總可以質問你:你的“公理”之母又是什么呢?我不信你的公理,“公理”其如我何?你瞠目結舌,無可如何。要是你為道德信條找到超凡絕俗的靠山,震懾力可就大多了),而且也將人類道德行為的意義上升到天地(宇宙)的境界。馮友蘭講的天地境界也就是從天地(宇宙)的高度,從宇宙的大生命的高度,來看待人在塵世間的道德行為,從而使人的道德行為具有了超道德的價值。在這種意義下的“天命”,雖然仍是冥冥宇宙中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但已不是可以主宰世界的人格化的神靈,而是宇宙生命活力的象征,也是能提升人的精神層次的終極依據[8]。
孔子說自己“五十而知天命”,在這個之前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所謂“而立”,可不是指山東軍閥韓復榘解說的“能站立起來”,沒聽說過孔子得了小兒麻痹癥,30歲時治愈了。“立”是指“立于禮”,能夠按照儒家的禮法規則,循規蹈矩地去做事,但還未能從天命(宇宙生命本體)的高度去理解人類的道德生活,未能將儒家的禮法規則轉化成自覺自愿的道德動力,依照馮友蘭的說法,其境界只是達到了道德境界而未上升到天地境界?!拔迨烀?,孔子直到50歲才理解天命的含義,知道自己的道德行為可以與天命遙相契合,從而深入體驗到宇宙的大生命。宇宙的大生命充于體內,也就可以外化于規矩,將人類的道德生活美學化,進而獲得一種宇宙的永恒的生命色彩。所以孔子敘述其50歲以后的精神歷程是“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
天命是宇宙的大生命,生命本體,這一點后來宋儒談得較多。在宋儒看來,宇宙萬物并非死的物體,而都是活潑潑、光燦燦的生命。周敦頤喜歡“綠滿窗前草不除”,別人問他何以故,他說:“與自己意思一般?!庇终f道:“觀天地生物氣象。”周敦頤認為“天地”是有生命的,他從天地的生意中感受到精神的陶醉,從自身的有限的感性生命中掙脫出來,解放出來,體驗到宇宙生命本體的無限和永恒,廣漠無垠而又親切感人,從而將自己的精神境界也提升到天地的境界。因此,在宋儒那里,天命已沒有了絲毫神性的色彩,它只是表達圣人所具有的天地境界和宇宙情懷的一個超越的標準?;蛘哒f,它表達的是一種境界,而不是一種神性實體。境界高的人能夠知天命、順天命,體驗宇宙的大生命;境界低的人則不能知天順天,對宇宙生命活力的流動視而不見。儒家常說,人與宇宙萬物本為一體,如宋儒張載說:“民吾同胞,物我與也?!背堂鞯勒f:“人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逼鋵嵾@是從天地境界上講的一體,因為在天地境界上,人能看到宇宙的生命活力,體驗到宇宙的生命本體,對于沒有達到天地境界的人,只見得物我兩隔,人心疏離,是談不上人與萬物為一體的。雖然儒家講的天命是宇宙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創造力;天命為人洞達,為人順從,可以使人提升到超道德的天地境界,但天命仍然是道德之天。按馮友蘭的說法,孔子的知天命、順天命,是對儒家外在禮法規則的超越,這位仁者的內在生命體驗揮灑出來,就是順乎人情、合乎理義的美言善舉,天然的盡善盡美,絕無雕飾痕跡。這是一種美學化的天地境界,好比一位大書法家從描紅起步,到后來臻于佳境,隨意揮毫就妙到巔峰。在這里儒家把人類的道德價值投向天命(或者叫天道),使天具有道德的意義,其實是在為人類社會的道德行為尋找一種超越的先天的根據,賦予人類的道德行為以永恒而普遍的意義。馮友蘭認為儒家對天命的態度不同于宗教,它是一種高于宗教的哲學態度,在儒家那里,根本不存在人格化的、有意志的至上神。因此不可把儒家的天命觀視作道德的神學,而應叫做道德的宇宙論(天地境界論)。在有些地方,馮友蘭也把他的天地境界稱做宗教的精神境界,這是從廣義的宗教來說的。只要追求一種超越感性物質世界的境界,追尋一種終極至上的精神價值,不管是否崇拜神仙上帝,這樣的信仰形式都可以叫做宗教。儒家的天命觀符合廣義的宗教的定義,只不過是無神論的,不同于有神論的終極追求。
◎喪祭之禮
儒家對于喪禮之理論,亦全就主觀情感方面立言。祭祀之本意,依儒家之眼光觀之,亦只以求情感之慰安。儒家所宣傳之喪禮祭禮,是詩與藝術而非宗教。
儒家把天看做是道德之天,否認天是人格化有意志的至上神。儒家是無神論,否認有神論。但是,儒家在關于對鬼神之說的討論中,又似乎不是完全的無神論者。《論語》載:孔子的學生子路向他“問鬼神”??鬃诱f:“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弊勇酚謫査溃鬃哟鸬溃骸拔粗?,焉知死?”孔子說的意思是:人際關系你還摸不清門路,人鬼關系你怎能找著北?生存問題尚且糊里糊涂,死亡之事如何理清脈絡?孔子又說:“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這說明他敬畏鬼神,又要遠離鬼神,這算是智,否則就是不智。從《論語》的記載來看,孔子對于鬼神的態度大概是模棱兩可,不明確地否認鬼神的存在,但也不強調鬼神的存在。
為什么孔子不旗幟鮮明地打倒鬼神,或者爽爽快快尊奉鬼神,自己當個人間教主呢?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引用劉向《說苑》的記載,對這個問題加以解釋。
劉向《說苑》記載:孔子的弟子子貢問孔子,死人有沒有知覺?孔子回答說,怎么說呢?我說死的人有知覺吧,又恐怕孝順的子孫們妨礙活人的生活,不惜代價地埋葬他們死去的先人。我說死人沒有知覺吧,又恐怕那些不孝的子孫們不埋葬他們死去的先人。孔子開玩笑說,賜(子貢名)啊,你要想知道死人有知無知,不必著急,等你死了以后,你什么都明白了,那時還不算晚??鬃舆@句玩笑話倒是承認了死人有知,不過細辨起來也未必,或許只有子貢那樣聰明的靈魂死后才能有知呢?換一塊“不可雕”的“朽木”,可能死去就像木頭燒盡,寂然無息了。
馮友蘭指出,《說苑》的這段記載,說明了孔子為什么對于鬼神的問題采取了含糊其辭、回避問題的態度。按照馮友蘭的說法,孔子對于鬼神本身是否存在并不關心,他只關心對鬼神問題的談論會產生怎樣的人事影響。《說苑》的這段記載所反映出來的孔子的意思是,對鬼神存在的問題最好不了了之,因為是否真的有鬼,這是個高遠難知的問題,不如出于喪祭之禮的現實需要,實用地設定鬼神的存在,使百姓有所敬畏,一如既往地恪守儒家宣揚的孝悌之道,不致因心無忌憚而放肆越禮。用孔子弟子曾參的一句話說,這是為了“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論語·學而》)“慎終”說的是喪禮,“追遠”說的是祭禮,之所以要祭典先人,是要讓百姓對父母先人的養育之情懂得感恩,借喪祭的禮儀,表達自己銘記不忘的心情。人人如此,民心就能淳樸厚道。
馮友蘭認為,孔子等儒家學者對于鬼神的態度,其實是理智上否定它的存在,而情感上認可它的存在。親愛的人死了,理智上也清楚,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過來了,誰沒見過死人,誰又見過復活的死人?但理智越清醒,死人的事實顯得越殘酷,活著的人受打擊越大,在強烈情感的撥弄下,理智也越來越迷糊了:誰能證明我的親人真的死了?確實沒救了?即使他真的和我們不一樣了,為什么不是別的一種活法?他就不能在肉眼看不到的世界里安居樂業嗎?儒家認為,人不能任憑理智推動著刻板地生活,還需要多種情感的滋養和撫慰。如果光靠理智生活,事事唯真是認,硬著心腸取消喪禮,結果只是把生人活埋了,人生毫無生趣;但若純依感情行事,則會把假設當成結論,把待定當做確定,否認理智的判斷。在決定對死者的態度時,不能不考慮生者的理智和情感這兩個方面。照儒家的解釋,喪祭之禮“允執厥中”,恰當地處理了理智和情感這兩個方面。它消除了偏執迷信的成分,以另一種方式滿足了人的情感的需要。馮友蘭認為,以假想的真實為絕對真實,這是宗教的態度;儒家不偏不倚、中庸平和的安慰情感的做法,是詩意的做法。馮友蘭說,宗教和詩,二者都是人的幻想的表現,這種幻想融合了想象和現實狀況。不同的是,宗教很認“真”,詩則是真真假假,飄忽不定的。詩所說的未必不是真事,但縱然作者自己知道不是真事,他還是要自己欺騙自己,那是自覺的自欺。它不在科學的領域里,當然對科學絕無妨害。詩給予我們情感的滿足,這只會促進理智的進步。
照儒家的這種說法,當人在行喪祭之禮時,是在欺騙自己,可又不是真正的欺騙,而是以詩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情感需要。《禮記》中孔子說:“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為也?!币馑际钦f,親人死了,就以為親人永遠消失了,不必舉行喪禮,這是不仁的做法;但如果親人死了,卻以為它的靈魂不滅,以鬼神的方式存在于世間,則又是不理智的做法。這兩種做法都是不可取的。
孔子的后學荀子曾作《禮論》來總論儒家的喪祭之禮。他說:喪祭之禮,是用活著的人來修飾死者,在送喪的時候好像死者還活著一樣。所以對待親人,要做到如死如生,如亡如存,善始善終。所以喪祭之禮,沒有其他的意義,只是用來表明生和死的道理,當人們送死人而去的時候要滿懷哀痛與敬意,使死者終其生命時有所歸依。
《禮論》中還說:“喪祭之禮,是表達生者對死者的哀思與愛慕之情的,最能表現儒者的忠信愛敬與禮節文貌。若不是圣人,則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在圣人的倡導下,統治者能安然遵行喪祭之禮,民間則把它當做一種風俗。喪祭之禮在君子那里,表現的是為人之道;而在百姓那里,則是一種迷信,他們真以為人死后靈魂不滅,鬼神存在。所以喪祭之禮的本質,是‘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狀乎無形影,然而成文’。”用孔子的話來講就是“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就是說,祭祀祖先要十分誠敬,宛若祖先就在那里。祭神也要十分誠敬,好像神就在眼前。一方面祭祀要鄭重其事,另一方面也要知道祭祀的對象是無形無影的,不必執為真有,也未必真的沒有。
照荀子這樣的解釋,喪禮、祭禮完全是就情感方面立論,祭祀之本意,也只以求情感上的安慰。其意義完全是詩的,而不是宗教的。
此外,馮友蘭還指出,儒家的祭祀祖先,除了表達“志意思慕之情”外,還具有“崇德報恩之義”。在中國舊社會,各行各業的人,都要供奉行業之神,如木匠供奉魯班,酒家供奉葛仙。這種做法的本意是:飲水思源,崇德報功,奉祖師為神明,以表達崇敬之意與報恩之情。至于天地星辰、山川草木,儒家也是以崇德報功之義而崇敬之,如《禮記》所說:“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郊之祭也,大報本反始也?!?
◎鬼神與信仰
孔子對于鬼神的態度大概是,不明確地否認鬼神的存在,但也不強調鬼神的存在。
儒家從情感上立論,特別強調喪祭之禮,可是在理智上并不相信鬼神存在。這看似矛盾,其實并不矛盾。按馮友蘭的解釋,儒家行祭禮的原因并不是因為相信鬼神真正存在,當然相信鬼神存在無疑是祭禮的最初原因。行禮只是祭祀祖先的人出于孝敬祖先的感情,所以禮的意義是詩的,不是宗教的。但當時的許多人都不能理解這一點,孔子有個學生叫宰我,他曾經斗膽向孔子建議改變守喪時間。他說:三年的喪祭之禮,時間太長了。君子如果三年不學習,不奉行禮,不制作樂,社會則失去做人之楷模,老百姓將無所適從,長久以往,必致禮崩樂壞無疑,所以守喪一年足矣??鬃泳头磫査闫綍r吃粟米,穿錦衣,能心安理得嗎?宰我說心安理得。孔子說,既然你心安理得,你就可以不守喪三年。不過君子守喪期間,內心悲痛,以致茶飯不思,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所以不愿過早地結束喪祭之禮。宰我出去后,孔子感嘆道:“予之不仁也!予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則也。”意思是:宰我這人真是不仁?。「改赴阉聛恚粕蠎阎校ハ卤成?,辛辛苦苦拉扯了三年,然后才稍稍離開父母羽翼。父母親死了,做子女的守喪三年,這是天下通行的道德法則,他還覺得吃虧了!實在不怪夫子嘆氣,宰我是個功利主義者,他認為鬼神既然不存在,就沒有必要守喪三年,否則徒然勞民傷財。孔子反問他不守喪三年能否心安理得,是要以此激發他的親親之情,孰料宰我竟無動于衷。孔子只得明確地指點宰我:儒家行三年喪祭禮,并非出于理智的考慮,而是為了表達對死者的哀思與敬意,安慰生者失去親人的悲痛的心情。宰我似無感悟之意,看來明師對劣徒也無可奈何。
宰我的這種態度,有點像當時的墨家學派,也就是,以純理智的態度來看待喪祭之禮。墨子與一個叫公孟子的人有過一段對話。公孟子倡言無鬼論,但同時又提倡祭祀之禮。墨子就對公孟子說:“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是猶無魚而為魚罟也?!蹦拥囊馑际钦f,儒家主張無鬼論,但同時又主張祭禮,這是自相矛盾的。因為祭禮的對象是鬼神,如果否定了鬼神,沒有了禮拜的對象,一群人煞有介事地下跪作揖,念念有詞,不是瘋了嗎?儒家的無鬼而學祭禮,就好像沒有客人而學執客禮,沒有魚而學垂釣之術一樣。墨子還認為,儒家的三年之喪,結果是“多埋賦財”,“久禁從事”,浪費國家財富,傷害百姓身體。所以他主張廢除三年之喪,而實行節葬,也就是說,人死后,不分貴賤,一律“桐棺在寸”;死者的親屬,不分親疏,一律于葬后立即照常生產,“返從事乎衣食之財”。從純理智的立場來看,當然會得出墨子的上述結論。但正因為如此,墨子才不可能真正理解儒家的喪祭之禮的內涵。
馮友蘭認為儒家從情感的立場來對待喪祭之禮,是一種詩的態度,而不是宗教。儒家的這種詩的態度,是一種較普遍的心理現象,因為在日常生活中,人情之所至,有時不得不信其平日所不愿信者,以自我安慰。蔡孑民先生祭蔡夫人文說:“死而有知耶?吾決不敢信;死而無知耶?吾為汝而決不敢信?!币蛩鶒壑识潘勒哂兄?,而又自認為其所以信死者有知,是因其所愛之故。這種信,是出于情感安慰的需要,雖然是一種幻想,但仍然與理智不相沖突。馮友蘭認為,儒家的這種詩的態度能夠對宗教起到一種凈化作用。因為宗教在理智上堅信,而不是從情感上來看待鬼神,這是迷信,與科學格格不入。但當我們以詩的態度來看待宗教時,化理智為情感,則可以將迷信的宗教化為對人生有益的積極的宗教。馮友蘭把積極的宗教對人生的益處類比于戲劇,認為宗教之禮節儀式,可以滿足參與者的情感幻想的需要,借此宣泄內心積壓的激情,凈化身心。但是這種激情的多寡因人而異,宣泄的方式也千差萬別,所以宗教就像戲劇一樣,并非人人必需的。因此不能立一個標準,要求所有的人都信教,抑或不信教。
儒家以情感的態度來對待鬼神,化迷信的宗教為積極的宗教,可以說與西方傳統的宗教向現代宗教轉化的總體趨向是不謀而合的。自古以來,宗教一直是以理智的態度來解釋這個世界的存在與發展,從中國古代的盤古開天辟地的傳說,到西方耶教的上帝創世說,無不是以神話故事來代替真實歷史的解釋;零零總總的自然、社會現象,也被“理智”地歸結到造物主的意志上。這樣,宗教信仰就同科學探索獲得的實證知識處在對立地位上,在極端情況下便會成為科學發展的絆腳石。因此從中世紀以來,宗教教會與科學的關系常常比較緊張,從臭名昭著的“火刑”及其對伽利略的迫害,可以窺見一斑。(不過夸大兩者之間的沖突是歪曲歷史。17世紀英國的清教徒精神是對科學發展很有助益的。否則我們無法理解,有天主教會的肆意阻撓,西方近代科學壯大起來了。中國古代科學沒有這種死對頭,反而在良好的基礎上止步不前,這是為什么?)今天,大多數的信教者都不再相信《圣經》這類經書提供的關于外部世界的“知識”,比如創世、造人之說,他們卻可以保持堅定的宗教情感。一個嚴謹的科學工作者,同時可以是一個虔誠的宗教信徒。人們已經認識到,人心的需要是多方面的,籠統一點說,理智、情感、意志,或者真善美,都是我之所欲。宗教滿足的是人的情感的需要(道德情感與救贖需要),而科學則滿足人的理智認知的需要。
18世紀,德國哲學家康德就把哲學分成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兩部分。理論哲學探討世界的認識問題,實踐哲學則探討道德與宗教問題??茖W即隸屬于理論哲學部分,道德和宗教卻另有門戶。認識世界即是滿足人的理智需要,而道德和宗教則是滿足人的情感需要。在實踐哲學中,康德明確反對鬼神論,認為相信上帝存在與靈魂實體的存在,是一種迷信,但如果從理智(從科學)上論證上帝與靈魂不實在,也是不可取的,因為上帝與靈魂不滅不是理智認識的對象,而是人的道德生活的需要。人的生活需要上帝,以超越人的有限的感性生活,指引人的道德行為通向無限的至善的天國。在至善的天國里,有品德的人過著幸福的生活,實現德福一致[9]。當然,至善的天國只是人的理想,雖然在現實世界不存在,但人應該有這種理想,給現實的灰暗人生涂抹上幾分亮色,賦予現實世界以價值和意義。
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斯坦與馮友蘭同時代,他也是從情感需要出發來論述宗教問題的。維特根斯坦把世界分為事實和價值兩部分,認為科學可以解決事實世界的認知問題,而且只能涉及事實世界的領域,它不能解決人生價值、意義問題。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必須在事實之外即上帝那里去尋找。上帝并不顯現于世界之中,與世界如何并不相關。上帝并不能用理智來證明,因為它本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種內心的追求、內心的渴望,這種追求與渴望是科學無法滿足的,而是植根于個人所遭受的無窮的痛苦,以及對于能解除痛苦的無限而仁慈的幫助的渴求。因此,基督教是僅僅為需要無限幫助的人而存在的,亦即僅僅為感受無窮痛苦的人而存在,基督教信仰是這種極度痛苦的避難所。美國哲學家詹姆士對宗教也持有同樣的看法。他認為,宗教的對象不是知的對象,而只是人們情感寄托的對象。宗教產生的根源即在于人們對于個人命運的關切和焦慮。他說:“我不知道,離開了內在的不幸和對于解救和神秘情感的需要,對宇宙進行冷靜的、理智的沉思是否會產生如我們今日所有的這些宗教哲學”;“我的確相信情感是宗教的更深刻的根源”??傊瑹o論是儒家還是現代宗教哲學,都是從情感的立場來看待宗教或鬼神問題的。馮友蘭所謂的以詩的態度化解迷信的宗教,其目的即在于此。由此看來,宗教以及宗教的對象——鬼神在現實生活中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一面,對于主張有神論的理論學說,不可一概斥之為封建迷信思想。如果它是在人的內心信仰的領域里滿足人的道德與情感的追求,則對人們(至少是信徒)的生活是積極有益的。
但是儒家哲學的最高境界并非宗教境界(積極的宗教),而是與天命相通的審美境界,也就是天地境界。這是中國文化區別于西方文化的一個根本特點,它不僅為人們提供了超越世間的精神家園,而且也為人類的道德生活提供了形而上的基礎[10](終極標準)。如果說,西方人生活離不開宗教,那么中國人生活則離不開審美與藝術。相對于西方人來說,中國人是以美術(美學與藝術)來代替宗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