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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地失色(2)

“對不起,皮爾先生。”

菲茨覺得錯在他自己,跟她說了句玩笑話??傊⒉唤橐馑聂斆АJ聦嵣纤购芟矚g她。

皮爾說:“庫克已經提出幾個菜單的建議,閣下?!彼f給菲茨一張臟兮兮的紙,上面是廚師小心而稚氣的筆跡,“可惜春天的羊肉還不到時候,但我們可以弄到足夠的鮮魚,從加地夫用冰運過來?!?

“情況跟十一月辦的狩獵會十分相似,”菲茨說,“但我們不希望在這樣的場合嘗試任何新的東西——最好照老樣子,做那些已經試過的菜肴?!?

“是的,閣下。”

“現在,輪到葡萄酒了。”他站了起來,“我們去地窖?!?

皮爾顯得很驚訝。伯爵并不經常去地下室。

菲茨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但他不打算細想。他猶豫了一下,然后說:“威廉姆斯,你也來,記些筆記?!?

仆役長拉開了門,菲茨離開了書房,走下后面的樓梯。廚房和傭人的大廳在半地下室。這里的禮儀有所不同,女仆和鞋童見到他經過,或是行屈膝禮,或是用手碰一下額發。

酒窖在地下第二層。皮爾打開門,說:“請允許我在前面帶路。”菲茨點點頭。皮爾劃了根火柴,點燃墻壁上的蠟燭燈,然后走下臺階。在下面他點燃了另一盞燈。

菲茨有一個不太大的酒窖,里面大約有一萬兩千瓶酒,其中大部分是他父親和祖父放進來的。香檳、波爾圖葡萄酒和霍克白葡萄酒占了一大部分,還有少量的波爾多深紅葡萄酒和勃艮第白葡萄酒。菲茨并不癡迷葡萄酒,但他熱愛這個酒窖,因為它讓他想到自己的父親。“一個酒窖需要秩序、遠見和品味,”父親常常這樣說,“這些美德讓英國變得偉大。”

菲茨要拿最好的酒招待國王,這是當然的,但需要作出正確的判斷。香檳應該選巴黎之花,這是最昂貴的,但要選哪年的呢?成熟的香檳,二三十年的,較少泡沫,味道更豐富,但是一些年份較近的酒更賞心悅目,香氣宜人。他隨便從架子上拿了一瓶。酒瓶很臟,滿是灰塵和蜘蛛網。他從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白色的亞麻手帕擦拭上面的標簽?;璋档臓T光讓他無法看清日期。他把瓶子給皮爾看,后者戴了一副眼鏡。

“1857年?!逼栒f。

“我的上帝,我記得這個,”菲茨說,“我第一次品酒,喝的就是這個年份的,可能也是我品過最好的酒?!彼杏X到那個女仆朝他這邊倚過來,直勾勾地看著比她自己年長好多年的瓶子。讓他驚愕的是,有她在近旁,讓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恐怕1857年的可能稍稍過了它的最佳狀態,”皮爾說,“我可以建議1892年的嗎?”

菲茨看著另一瓶,猶豫了一下,作出了一個決定。“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他說,“皮爾,能去給我拿個放大鏡嗎?”

皮爾沿著石頭臺階走了上去。

菲茨看著威廉姆斯。他要做出某種愚蠢的事,但他卻無法阻止自己?!澳阏媸莻€漂亮姑娘?!彼f。

“謝謝你,閣下。”

她的一縷黑色卷發從女仆帽下逃逸出來。他摸了摸她的頭發。他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后悔。“你有沒有聽說過初夜權[3]的事?”他聽見自己嘶啞的喉音。

“我是威爾士人,不是法國人。”她說著,滿不在乎地揚了揚下巴。他已經看出這是她特有的姿態。

他把手從她的頭發移到后脖頸,看著她的眼睛。她用大膽而自信的目光迎向他。可是,這表情意味著想讓他繼續,還是她已經準備好大鬧一番,讓他顏面掃地?

他聽到地下室的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皮爾又回來了。菲茨從女仆身邊閃開。

讓菲茨驚訝的是,她咯咯笑了起來。“你太心虛了?!彼f,“像個小男孩?!?

皮爾出現在昏暗的燭光中,端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放著象牙柄放大鏡。

菲茨讓自己的呼吸正常下來。他接過放大鏡,接著去檢查那些酒瓶。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威廉姆斯的目光。

我的天啊,他想,這真是個超乎尋常的女孩。

艾瑟爾·威廉姆斯覺得渾身精力十足。沒有任何事情能難倒她。她可以處理任何問題,應付各種棘手的麻煩。照鏡子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皮膚發亮,雙目閃閃。星期天做過禮拜之后,父親以一貫刻薄幽默的口吻說:“你很快活啊,”他說,“撿到錢了嗎?”

她發覺自己總是在跑,而不是走,沿著泰·格溫無盡的走廊往返不停。她的筆記本一天天寫滿更多頁面,有購物清單、員工時間表、清理桌子和重鋪桌子的安排表,還有各種計算結果:枕套、花瓶、餐巾、蠟燭和勺子等物件的數目。

這對她是個絕好的機會。盡管她年輕,但她在王室到訪期間成了代理女管家。杰文斯夫人看來一時下不了病床,艾瑟爾便承擔起全部責任,將泰·格溫的一切籌備停當,迎接國王和王后的到來。她一直認為自己能夠脫穎而出,只要給她適當的機會。但在等級森嚴的仆人休息室,很少有機會展示自己的過人之處。突然之間這種機會就出現在面前,她決心好好加以利用。在此之后,生病的杰文斯太太也許會做一些輕松的工作,艾瑟爾會當上女管家,工資也會提升到目前的兩倍,在傭人宿舍有屬于她自己的臥室和起居室。

但她現在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伯爵顯然對她很滿意,他已決定不從倫敦召請女管家,艾瑟爾覺得這是種巨大的褒揚。但是,她很擔心,任何小的閃失都可能是致命的,那么一切就泡湯了——一只骯臟的餐盤,下水道溢水,浴缸里的死老鼠。然后伯爵就會大發雷霆。

星期六的早晨,在國王和王后到達之前,她巡視了每間客房,確保爐火已經點燃,每個枕頭都被拍松了。每個房間至少有一瓶花,都是當天早上剛從溫室送過來的。每張書桌上都擺著帶有泰·格溫紋章的書寫紙。毛巾、肥皂和熱水都已備好。老伯爵不喜歡現代管道,菲茨還沒有抽出時間給所有的房間安裝自來水。整座擁有一百間臥室的大宅只有三個盥洗室,因此大部分房間要安放夜壺。房間里放了百花香料,由杰文斯夫人按照她自己的配方調配的,用來驅走不潔的氣味。

王室一行將在下午茶時間到達。伯爵要前往阿伯羅溫火車站迎接他們。那里無疑會聚集一大群人,人們都希望瞧一瞧皇室成員,但在這個地點國王和王后不會面見臣民。菲茨用他那輛大型封閉的勞斯萊斯把他們接過來。國王的侍從官,艾倫·泰特爵士和其他皇家出行隨員會跟在后面,帶著行李乘坐各色馬車。威爾士步槍團的一個營已經在泰·格溫正面的車道兩側列成儀仗隊。

星期一早上國王和王后將面見自己的臣民。他們計劃坐一輛敞開的馬車巡行附近的村莊,最后停在阿伯羅溫鎮政廳,接見鎮長和議員,然后再去火車站。

其他客人在中午陸續到達。皮爾站在大廳里,分配女傭引導客人到他們自己的房間,讓馬夫給他們搬行李。第一撥到來的是菲茨的姑父和姑姑,蘇塞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公爵是國王的堂兄,受邀而來是為了讓君主一行感覺更為舒適。公爵夫人是菲茨的姑媽,跟其他家族成員一樣,她對政治深感興趣。她在自己的倫敦家宅舉辦沙龍,內閣大臣們時常光顧。

公爵夫人告知艾瑟爾,國王喬治五世對時鐘有些執迷,他討厭在同一座房子里看到時間不同的鐘表。艾瑟爾在心里咒罵了一句:泰·格溫總共有一百多座鐘。她借用杰文斯夫人的懷表,開始挨個兒校正每個房間的時鐘。

在小飯廳她遇見了伯爵。他站在窗前,顯得心煩意亂。艾瑟爾探究般看了他一會兒。她還沒有見過比他更加英俊的男人。冬日柔和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面孔上,使那張臉看起來像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刻出來的。他長著方方正正的下巴,顴骨很高,鼻梁挺直。他的頭發很黑,卻有著一雙綠色的眼睛,實在是種不同尋常的組合。他下巴上沒留胡子,也沒有髭須或鬢須。艾瑟爾想:這樣的臉干嗎要用毛發遮蓋起來?

他跟她四目相對。“剛剛有人告訴我,國王喜歡在他的房間里放上一碗橘子!”他說,“可這該死的房子里連一個橘子也找不到?!?

艾瑟爾皺起了眉頭。阿伯羅溫沒有一家雜貨店會有橘子,這個季節太早——他們的主顧買不起這種奢侈品。南威爾士山谷其他小鎮也是如此?!叭绻夷苡秒娫挘铱梢愿拥胤虻囊粌杉译s貨店聯系,”她說,“每年這個時候只有他們可能有橘子。”

“可我們怎么把橘子運到這兒呢?”

“我會讓店家把籃子送到火車上?!彼戳丝磩倓傉{好的鐘,“幸運的話橘子會跟國王同時到達?!?

“那好,”他說,“我們就這么辦。”他直直地看了她一眼。“你太令人驚訝了,”他說,“我不知道是否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

她回視著他。在過去的兩個星期,他好幾次這樣跟她說話,過于親近,有點緊張,給艾瑟爾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不太踏實的愉悅感,好像有什么既危險又令人興奮的事情將要發生。那一刻就像童話中王子進入被施了魔法的城堡一樣。

外面車道上響起的一陣車輪聲打破了符咒的魔力,接著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皮爾!見到你真讓人高興。”

菲茨望向窗外。他的表情很古怪?!芭叮彀?,”他說,“我的妹妹!”

“歡迎回家,茉黛小姐,”這是皮爾的聲音,“雖然我們沒料到你會來?!?

“伯爵忘了邀請我,但我還是來了。”

艾瑟爾憋住笑。菲茨喜歡他這位爭強好勝的妹妹,但他發現她很難對付。她抱有讓人驚訝的自由派政治觀念:她支持婦女參政,積極從事爭取婦女投票權的活動。艾瑟爾覺得茉黛很了不起,她希望自己也能成為那種具有獨立意識的女人。

菲茨大步走出了房間,艾瑟爾跟著他進了大廳,這個氣勢宏偉的房間滿是哥特風格的裝飾,正是像菲茨父親那種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喜愛的:黑暗的鑲板、圖案繁復的壁紙,以及中世紀寶座般的橡木雕花椅子。這時茉黛走了進來?!胺拼?,親愛的,你好嗎?”她說。

茉黛跟她哥哥一樣高,長得也很像,只是讓伯爵看上去宛如神祇的那種雕刻般的特征放在女人身上并不討好,因此茉黛只是惹人注目,談不上漂亮。與女權主義者慣有的老土形象相反,她的衣著十分時髦,一步裙下是雙帶扣長筒靴,大袖口的海軍藍外套搭闊腰帶,帽子正面還別了一根軍旗似的長羽毛。

陪她同來的是赫姆姑姑——荷米亞女勛爵,是菲茨的另一個姑媽。跟自己那個嫁給富裕公爵的妹妹不同,赫姆嫁給了一個揮霍無度的男爵,年紀輕輕便破產死去。十年前,菲茨和茉黛的父母在數月內相繼去世后,赫姆姑媽便搬了進來,照顧十三歲的茉黛。隨后繼續擔當著一個不太成功的女伴角色,陪在茉黛身邊。

菲茨問茉黛:“你來這兒做什么?”

赫姆喃喃道:“我都跟你說了,他不喜歡你來,親愛的?!?

“國王要來,我絕對不能缺席,”茉黛說,“那太失禮。”

菲茨生氣的口吻里帶著溺愛:“我不希望你跟國王談論什么婦女權利?!?

艾瑟爾覺得他沒必要擔心。盡管茉黛熱衷激進政治,但她知道如何奉承和取悅權勢強大的男人,甚至菲茨那些保守黨的朋友也都喜歡她。

“莫里森,請幫我脫下外套。”茉黛說著,解開紐扣,轉身讓男仆把衣服脫掉。“你好,威廉姆斯,你怎么樣?”她對艾瑟爾說。

“歡迎回家,我的小姐,”艾瑟爾說,“你喜歡住梔子花套房吧?”

“謝謝你,我喜歡那兒的景致?!?

“你要不要吃點兒午餐,我也好把房間準備出來?”

“好吧,我快餓死了?!?

“我們今天是俱樂部式服務,因為客人都是分別抵達的?!本銟凡渴斤L格意味著客人一旦進入飯廳就能享受用餐服務,就像在紳士俱樂部或餐館里那樣,而不是全體人員同時進餐。今天的午餐較為普通:熱咖喱肉湯、冷肉和熏魚、加料鱒魚、烤羊排,還有一些甜點和奶酪。

艾瑟爾守在門邊,讓茉黛和赫姆進到大飯廳里。正在吃午餐的是馮·烏爾里希堂兄弟。沃爾特·馮·烏爾里希,是年輕的那個,長得英俊迷人,看上去很高興能來泰·格溫。羅伯特則十分挑剔——他把自己房間墻上的加地夫城堡的掛畫擺正了,多要了幾個枕頭,還發現書桌上的墨水瓶已經干了——這種疏忽讓艾瑟爾很是惱火,懷疑自己是否還會忘記別的什么事情。

看見女士們走進來,他倆站了起來。茉黛徑直走到沃爾特面前說:“你自打十八歲以后就一點兒沒變!還記得我嗎?”

他臉上的表情活躍起來:“記得,盡管你十三歲以后變了不少。”

他們握了握手,茉黛又吻了吻他的雙頰,仿佛跟他是一家人?!澳菚r我對你朝思暮想,受盡折磨?!彼泽@人的坦率說。

沃爾特笑了:“我非常喜歡你?!?

“可你總是表現得好像我是個可怕的小害蟲!”

“我不得不隱藏我的感情,提防著菲茨,他總像護衛犬似的保護你。”

赫姆姑媽咳嗽了一聲,表示她不贊成這種突如其來的親熱勁兒。茉黛說:“姑媽,這是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先生,菲茨的老同學,以前放假時經常來這兒?,F在他是德國駐倫敦大使館的外交官。”

沃爾特說:“我來介紹我的堂兄格拉夫羅伯特·馮·烏爾里希,”艾瑟爾知道,“格拉夫”是德語“伯爵”的意思,“他在奧地利大使館當武官?!?

他們實際上是隔代堂兄弟,皮爾曾鄭重地解釋給艾瑟爾:他們的祖父是兄弟,年輕的一個娶了一位德國的女繼承人,離開維也納到了柏林,這就是為什么沃爾特是德國人,而羅伯特是奧地利人。皮爾總喜歡把這類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坐了下來。艾瑟爾給赫姆姑媽扶著椅子。“您想來一點兒咖喱肉湯嗎,荷米亞夫人?”她問。

“是的,謝謝,威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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