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貝爾伯爵是卡雷-拉馬東先生在省議會的同僚,他代表該省的奧爾良派。有關他究竟怎么和南特城一個小船主女兒結婚的事,一直是個謎。但是,伯爵夫人倒是雍容大方,待人接物能力出眾,人們甚至認為路易-菲力普國王的一個王子曾經追求過她,因此整個貴族階層對她禮敬有加。一直以來,她的沙龍在當地可算得上首屈一指,那是當地唯一保留舊式高雅情調的地方,想進去做客可不容易。
布雷維爾夫婦的財產都是不動產,據說年收入高達五十萬里弗爾[3]呢!
這六個人是車廂中的主要人物,屬于那種收入豐厚、生活安定并且有權有勢的社會階層,是公認的虔誠信教、崇尚道德的正人君子。
三位太太恰好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伯爵夫人旁邊還有兩個修女。她們一邊數著長念珠,一邊小聲念著《主禱文》和《圣母經》。其中,年老的修女滿臉小麻點,像是迎面挨了一記霰彈;另一個則非常瘦弱,有一張病態的俏臉,胸部像得了肺癆似的干癟下去:那是被一種甘心殞身殉教和近乎瘋狂的信仰吞噬掉的。
在兩個修女對面,一男一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的很有名氣,就是人稱“民主黨人[4]”的高努代,達官貴人心中的危險人物。二十年來,他泡在所有民主黨人出入的咖啡館里,用大杯啤酒滋潤他那紅棕色的大胡子。他從糖果商父親那里得到了一大筆遺產,和兄弟朋友們坐吃山空后,就迫不及待地盼著共和國到來,以便取得他為革命喝掉那么多啤酒后應得的位子。九月四日事變那天,或許是有人作弄他,他真的以為自己被任命為省長了。可是當他去上任時,那些已成為辦公室唯一主人的打雜的都拒絕承認他,因此他又不得不“下野”了。除此之外,他倒算是個挺好的家伙,絕無害人之心,又樂于助人。他以無比的熱情參與組織了魯昂的防務工作,發動大家在平地上挖了許多坑,讓人把旁邊森林里的小樹全部砍倒,在每條大路上都布置了陷阱。他對自己的布防工作十分滿意,料想必建大功,所以當敵人逼近時,他便飛快地撤退回城里了。現在,他認為勒阿弗爾馬上就需要他去構筑新的防御工事,自己肯定會比在魯昂派上更大的用場。
那女的,就是人們所謂的“妓女”。因為過早發胖出了名,得了個“羊脂球”的綽號。她身材矮小,渾身圓滾滾,肥得像要流油;十指鼓鼓囊囊,只在關節處收緊,像一串串勒緊的短香腸;皮膚緊繃得發亮,碩大的胸部抵在衣裙中。不過她依舊誘人,依舊受人追捧。她是那么鮮嫩,讓人看了就高興。她的臉像個紅蘋果,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花;臉的上部閃爍著一雙極美的黑眼睛,濃密的長睫毛遮住了它們,并在眼眸中投下陰影;下部是一張迷人的嘴巴,小巧、濕潤,仿佛專為接吻而生,里面長著兩排精致晶瑩的細牙。
聽說,她還有很多妙不可言的才能。
一認出她,那幾位正派女人便竊竊私語起來,雖是悄悄話,但一說到什么“婊子”、“社會恥辱”之類的字眼時,聲音又特別響。她抬起頭,用無畏和挑釁的目光掃視周圍的人,車廂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低下了頭,只有盧瓦梭興奮地窺視著她。
可是沒過多久,三位夫人又聊起天來,這個妓女的出現讓她們突然就成了朋友,甚至親密無間了。在她們看來,面對這個出賣皮肉的無恥女人,她們應該聯合起來,端起身為人妻的尊嚴。因為合法的愛情總是瞧不起那放縱、泛濫的私情的。
三個男人也同樣如此,一看到高努代,出于保守派的本能,他們就相互靠攏,并開始用蔑視窮人的語氣談論金錢。于貝爾伯爵掰著指頭計算普魯士人讓他蒙受的損失,比如被盜的牲口和無人收割的莊稼之類,但說話的口氣卻像個家財萬貫的大領主一樣滿不在乎,仿佛這點兒小損失只能讓他在一年內略有困擾。卡雷-拉馬東先生在紡織業歷經風雨,因此早就提前把六十萬法郎匯到英國,以備不時之需。至于盧瓦梭,他已設法把地窖里剩下的劣質葡萄酒全賣給了法軍后勤部,這樣國家就欠了他一大筆債,他滿心指望能在勒阿弗爾拿到這筆錢。
三個人一邊交談,一邊頻頻交換友好的眼色。盡管他們身份有別,但只要一談起錢,就立刻變得情投意合。因為他們覺得彼此都是共濟會[5]中的兄弟,只要手一插進褲兜,就能把金幣撥弄得叮當響。
車走得極慢,到上午十點鐘才駛出不到四法里。每逢上坡,男乘客們還得下車走路,而他們已經這樣三次了。大家開始擔心起來,因為本該在托特吃午飯的,現在恐怕天黑前都到不了了,這真讓人發愁。每個人都使勁瞧著窗外,指望能在路邊找到一家小酒館,而此時馬車偏偏又陷進一個雪坑,眾人花了兩個小時才好不容易把它拉出來。
食欲越來越強烈,弄得大家心煩意亂,但沿途卻連一家小酒館或小飯店都看不見。因為有普魯士人在附近,還有不斷經過且饑腸轆轆的法軍,這里所有的買賣早就被嚇跑了。
先生們跑到路邊的農莊里找吃的,卻連一塊面包也找不到。心懷疑懼的農民擔心被士兵洗劫,早就把存糧藏了起來。那些大兵什么吃的也沒有,所以見到什么就搶什么。
快到下午一點時,盧瓦梭公開聲稱,他感到胃里空得厲害。其實大家也早已像他一樣忍受著饑餓的折磨;進食的欲望越來越強烈,談話的勁頭也減小了。
不時有人打哈欠,接著另一個人立刻就被傳染,于是每個人輪流打起哈欠來,按照各自性格、修養和社會地位的不同,有的張著大嘴發出巨響,有的比較節制,打哈欠時趕緊用手遮住冒熱氣的嘴巴。
羊脂球有好幾次彎下腰,似乎是在裙子下面尋找什么。但每一次,她都看看旁邊的人,猶豫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直起腰來。大家都臉色蒼白,神情苦悶。盧瓦梭聲稱他現在愿意出價一千法郎買一只豬肘,他妻子趕忙做了個似乎是要制止他的手勢,但還是忍住了。每當她一聽說要破費錢,總會痛心疾首,在這件天大的事上,她是連玩笑都會當真的。伯爵則說:“說真的,我也感覺不舒服,我怎么就沒想到要帶點吃的呢?”其實,每個人的心里都產生了這樣的自責。
不過,高努代卻帶著滿滿一壺朗姆酒;他想請大家喝點,卻被冷冷地拒絕了,只有盧瓦梭領情抿了兩口,送還酒壺時還表示感謝:“酒還是很好的,能暖身子,還能騙騙肚子。”酒一下肚,他便又起了興頭,提議像民謠里唱的小船那樣,把最胖的乘客吃掉。這句影射羊脂球的話讓幾位有教養的人聽了反感,大家都沒搭話,只有高努代笑了笑。兩個修女已經停止了念《玫瑰經》,雙手縮進寬大的袖籠里,紋絲不動地坐著,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大概是在領味天賜的痛苦,以作為對上天的奉獻吧。
三點鐘,車子來到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中央,滿眼望去,不見一個村子。羊脂球突然彎下腰,從長凳下面拉出一個蓋著白餐巾的大籃子來。
她先從籃子里取出一個小瓷碟、一只精致的小銀杯,然后又端出一個大罐子,里面盛著兩只切成塊的子雞,雞肉上還裹著已經凝成凍的醬汁。眾人瞅見籃子里還包著其他好東西,有肉醬、水果、蜜餞,足夠出門三天用的,根本不用吃旅店廚房的飯菜。食品包中還探出了四個葡萄酒瓶。羊脂球拿起一個雞翅膀,就著一個被諾曼底人稱為“攝政時代”的小面包,慢慢吃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她。大家張大了鼻孔嗅著食物四溢的香氣,口水隨之涌出,耳根下的顎骨也繃得緊緊的。太太們對這個她們本就鄙視的妓女更加痛恨了,恨不得殺掉她,或者把她和她的酒杯、籃子以及所有吃的東西扔下車,丟到雪里。
不過盧瓦梭卻死死盯著雞肉罐子:“太好了,這位女士比我們有先見之明,有些人總是想得很周到。”羊脂球抬起頭對他說:“您想吃點嗎,先生?從早上餓到現在不好受吧。”他點頭致謝道:“說實話,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那就不客氣啦。戰爭時期,特別對待嘛,不是嗎,夫人?”他瞟了一眼四周,又說:“在這種時候,能找到發善心的人真是太讓人高興了。”為了不弄臟褲子,他把身邊一張報紙攤開,然后用一直隨身攜帶的小折刀叉起一只裹滿凍汁的雞腿,咬下一口細細咀嚼起來。見他吃得那么心滿意足,車廂里不禁響起了一片懊喪的嘆息聲。
而羊脂球又用謙遜溫和的話語邀請兩位修女分享她的小吃。兩位修女立刻接受了,糊里糊涂地謝了兩聲后,眼睛都沒抬就趕忙大吃起來。旁邊的高努代也沒有拒絕她的邀請,他們和兩個修女把報紙攤在膝上,當作一張餐桌。
幾張嘴不停地開開合合,吞咽咀嚼。盧瓦梭在角落里起勁地吃著,還小聲鼓勵妻子跟他一樣做。她猶豫了很久,直到五臟六腑一陣痙攣后才不得不屈服。她的丈夫委婉地問他“可愛的女伴”是否可以讓他給太太拿一個小雞塊。羊脂球友善地笑著說:“可以,當然可以,先生。”然后就把罐子遞了過去。
當他們打開第一瓶波爾多葡萄酒后,又一個尷尬產生了:只有一只酒杯。大家把杯子依次傳遞,喝之前擦一下杯口。只有高努代,或許是風流成性了,偏偏故意要把嘴唇放在羊脂球嘴唇濕潤過的地方。
如此一來,空氣中彌漫著讓人窒息的食物香氣,而被進食者們團團圍住的布雷維爾伯爵夫婦和卡雷-拉馬東夫婦卻承受著坦塔羅斯[6]那樣看得見吃不著的痛苦折磨。突然,紡織廠老板年輕的老婆忽然發出一聲長息,大家都轉過頭來,只見她的臉色像外面的雪一樣慘白,眼皮一合,腦門一低,就暈了過去。她丈夫慌忙向眾人求助。大家也沒了主意,只有那個上了年紀的修女托起病人的頭,把羊脂球的酒杯放在她的雙唇間,讓她啜了一點酒。只見這位漂亮的夫人動彈了一下,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笑著說,她現在感覺好一點了。但是,為了讓她不再暈倒,老修女又強迫她喝下滿滿一杯波爾多酒,說:“就是餓的,沒別的事。”
這時,羊脂球的臉漲得通紅,顯得十分尷尬,看著四位仍然餓著肚子的乘客,囁嚅道:“天哪,如果我冒昧地請幾位先生和太太……”她隨即又止住了話,生怕遭遇奚落。盧瓦梭接話道:“嗨,當然啦,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理應互相幫助。來吧,太太們,別客氣,吃吧。真見鬼!我們能不能找到一個地方過夜還難說呢,照現在的走法,明天中午都到不了托特。”那四個人卻還在猶猶豫豫,誰都不敢說出“好吧”這個得擔責任的詞。
還是伯爵解決了問題。他轉向怯生生的胖姑娘,擺出他高貴的紳士派頭,對她說:“我們接受并感謝您的邀請,夫人。”
萬事開頭難,只要渡過了盧比孔河[7],就可以肆無忌憚了。于是籃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里面原來還有一罐鵝肝醬、一罐雀肉醬、一段熏牛舌、幾個克拉薩納梨、一塊主教橋干酪、幾塊小點心和滿滿一瓶醋腌的乳黃瓜和洋蔥頭——羊脂球也和所有婦女一樣,喜歡吃生冷蔬菜。
現在,既然吃了姑娘的東西,就不能不和她說話了。于是他們聊起天來,開始還有些拘謹,后來見她舉止談吐得體,也就放開了。布雷維爾太太和卡雷-拉馬東太太都是精通交際手段的人,懂得如何在一些細節處讓自己表現出和藹親切,同時又不失身份。伯爵夫人尤其魅力非凡,表現出高貴婦人所特有的和任何人接觸都不能玷污她的那種屈尊俯就的架勢。而壯實的盧瓦梭太太則守著頑固的觀念,態度依然生硬,說得雖少,吃得卻很多。
大家自然而然談到了戰爭。有人提起了普魯士人的殘暴行徑和法蘭西人的英勇事跡,這幾個逃跑者全都對別人的勇氣表達了贊賞與向往。不一會兒,話題又轉到了各自的人生經歷,羊脂球懷著真誠的激動,用姑娘表達內心憤怒時常用的激烈詞句,敘述了自己離開魯昂的經過:“開始我以為可以留下來,我家里儲存了很多吃的,因此我寧愿養幾個士兵也不想出外流浪。但是當我看見這些普魯士人時,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們讓我怒不可遏。唉!我為什么不是個男子漢呢!我為此曾羞慚地哭了整整一天。我從窗口看著他們,那些戴尖頂盔的豬,若不是女仆抓住我的手,我一定會用家具砸斷他們的脊梁骨。后來他們居然上門要住到我家,我跳起來掐住了第一個人的脖子。掐死他們也不見得有多難,要不是有人從后面扯住我的頭發,我肯定就把那家伙干掉了。事后我只得躲了起來。最終,我找到一個機會,逃了出來,因此到了這里。”
大家對她大大稱贊一番。在乘客們的心中,羊脂球立刻高大了起來,因為他們可沒有像她這么勇敢。高努代在聽講時,就像神甫聽到虔誠的信徒在贊美上帝,臉上一直掛著使徒般善意和嘉許的微笑。因為“愛國”是那些大胡子民主黨人的專利,正如穿長袍的教士擁有宗教的專利一樣。輪到他說話時,他搬出說教的口吻,用從每天貼在墻上的宣言中學來的浮夸語調慷慨陳詞起來,最后,他發表了一段精彩的演說,聲色俱厲地斥責了那個“壞蛋巴丹蓋[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