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科考人員居住的營地,其實只是一排低矮陳舊的白色木屋。
房舍建在背風坡較為開闊的平地上,最早是氣象研究人員和地震考察員居住的地方。
他們撤離后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這些房子便一直空在那里。
2035年以后,新西蘭政府決定參考拉烏爾島的舊例,在失望島上常年派駐一名環(huán)保科研人員,才又重新修葺啟用這些房屋。
為了不破壞失望島上的環(huán)境,這里的一切都保留著幾十年前的樣子,陳舊落伍,許多高科技的儀器和設備,都被限制使用,連發(fā)電都依靠老式風力發(fā)電機。
唐清沅見其中一間屋子房門沒有鎖,只虛掩著,便用腳撥開。不知多久沒上過的木門發(fā)出咯吱一聲怪叫,被風一送,哐當打在墻上。
一股久未住人的潮霉氣味直撲面門,熏得她眼睛都忍不住瞇起來。房間并不像她事前想象的一樣,窗明幾凈,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反而相當簡陋。一張單人床孤單地靠著墻壁,床側是已經斑駁到看不出本色的桌子和一把跛腳椅。天花板上,補丁摞補丁地涂著各種顏色的防水涂料,像某位印象派大師的作品。
盡管科技已經發(fā)展到背躍式飛行器像汽車一樣普及,但是失望島上的科考站仍然幾十年如一日的簡陋。
島上風大,雖然沒太厚的灰,但是味道實在難聞。唐清沅皺皺眉,看樣子得花好一陣工夫才能打掃好。
她將背包放下,也不急著整理,只將四處的窗戶都打開透氣,然后去查看其他屋子的狀況。其余三間屋的門都掛著鎖,但并沒有鎖上,鑰匙就插在孔里。這種老式的掛鎖,唐清沅只在博物館里看見過,沒想到今天居然能親自使用。
她將門一一打開,其中一間屋明顯是實驗室,有一張大桌子,地上還散落著鳥毛和一些灰白糞便的遺跡。桌下放著兩只碩大的箱子。一只裝著水、食物和一些生活用品。藤筐里散堆著一些耐儲存的果蔬,看起來還挺新鮮,應該是剛放進去的。
另一只其實是質地精良的鋁合金柜子,她打開一看,果然是威爾遜教授提到的,用于工作的各種儀器和設備。其中就有BGAN9移動微型通信系統(tǒng),她可以利用它們上網或者撥打衛(wèi)星電話。
盡管唐清沅很清楚,這些通信系統(tǒng)常常受天氣影響,但已經足夠她在這里生活一年而不至于與外界完全失去聯(lián)系。
剩下兩間屋,一間空著,另一間的床上還鋪著睡袋,搭了幾件衣服,桌上散落著一些筆記本、錄音筆等零碎物品。看起來像住著人,又像有人離開得太匆忙,以至于沒來得及收拾的樣子。
“沒人告訴你,不能隨便進別人的房間嗎?”聲音突兀地從身后響起,非常標準的英式英語,透著文質彬彬的疏離和冷漠。
唐清沅心臟猛然緊縮,血液轟隆涌上頭,耳道里因血液急速奔走而差點發(fā)出囂叫。
她條件反射地回頭,急退兩步,握緊拳頭,全身進入戒備狀態(tài)。如果說前一刻,唐清沅的身體處于極度松弛,像隨意窩在地上的一只懶人沙發(fā),那么這一刻,她的所有肌肉、骨骼就都進入了劍拔弩張的預備攻擊狀態(tài),隨時能側身飛出一記漂亮的后旋踢。
來人背光而立。
正午太平洋上空亮烈的陽光從他背后直射過來,他的整張臉都隱藏在極其耀目的光暈中,整個人幾乎淡成一道虛影,陽光仿佛可以直接穿透他,照在三米開外的一叢開得正艷的黃色鱗芹百合上。
她竟有些頭暈。那是唐清沅第一次看見他。多年后她回憶起這一幕,也只能想起一道燦金色的虛影,像個幻覺。
那人從光里走出來,徑直走到唐清沅跟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似乎在確認她是真的看見他了,又像是在召回她走失的注意力。
唐清沅回過神,略微瞇起眼看過去——這是個很高的英國男人,大概有1.85米,略瘦,肌膚是常年戶外工作所特有的金棕色,白T恤外罩著件厚實的墨綠色棉絨防風夾克,隔著衣服也能看見隱藏在下面的肌肉鼓鼓的好身材。
唐清沅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非常英俊,清秀得甚至有三分像東方人,尤其像某個父輩喜歡的好萊塢電影明星,只是她一時想不起來。
“你是——”唐清沅試著用英語和他交流。
“先介紹你——”男人警惕地看著她。
外表美好的事物,總是能讓人放松戒備,唐清沅的態(tài)度略微緩和,做了自我介紹,并主動向對方伸出友誼之手,“你可以叫我唐,或者清沅。”
“肖恩·沃德。”男人的回答很簡潔,然后安靜地看著她,像是要等著聽她的尖叫。
好像在哪里聽過?
唐清沅在腦子里將這個名字反復了好幾遍,然后瞪大眼睛,“是那個Shayne Ward?唱歌那個?”
“他比我老好幾十歲吧?”男人對唐清沅伸出的手視而不見,反而有些玩味地打量了她一下,“你是剛到奧克蘭大學的新生?我好像見過你。”
“博士一年級!”唐清沅尷尬地收回手老實回答,并有些莫名,“我才來沒多久,應該沒見過你吧?”
外國人眼里的中國人,大抵都一個樣。
“難怪你不知道我。”肖恩嘴角上揚,眼角露出細小的紋路,讓他精致得近乎虛幻的面孔,變得稍稍真實一些。
“我是環(huán)保局派來指導你們工作的,專門研究信天翁的生存現(xiàn)狀。”
“可是,威爾遜教授沒有告訴我。”
“他?你以為他每件事情都放在心上,都會跟你交代清楚?”
“去年,你也在這里?”唐清沅不想聽他說威爾遜教授的不是,忙岔開話題。
教授接收了她,并且為她提供了豐厚的助學金,她感激他。
所以,當他暗示讓她來失望島作為志愿者待上一年,調查島上信天翁的生存現(xiàn)狀時,她毫不猶豫地主動請纓。
肖恩偏頭看著唐清沅,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眼神有幾秒甚至渙散開了。
“我的前任,嗯,我是說去年那個志愿者發(fā)生事故的時候,你也在島上?”唐清沅追問。
他不置可否地牽牽嘴角,眼神也收回來,多了幾分慎重,“就是因為出了去年的事故,今年更不能再放志愿者一個人在島上了。記住,颶風來的時候,你不能擅離安全屋!”
肖恩扔下這句話后便大步走開了,但他轉身的速度,倒顯得唐清沅仿佛不是個同伴,而是個大麻煩一般。
風從四野八荒吹過來,可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絲毫不受影響。
后來,唐清沅不止一次回憶起與肖恩初相見的這一幕。
那時候,她才明白,他的每個動作、每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所要表達的真正含義。
常年漂泊在外,唐清沅自詡什么樣的人都見過。是有那么一些男人,特別是長得好看一點,又自恃是白人,對有色人種的態(tài)度自不是那么友善。一年前,在亞馬遜叢林的努力格生態(tài)研究站里,她為了一只箭毒蛙還差點和一個法國來的科學家拳腳相向呢。
唐清沅沒將肖恩的態(tài)度放在心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手腳麻利地安置起行李。她用自帶的消毒棉將房間里的積灰擦了一遍,從背囊里拖出防潮墊和睡袋鋪到床上。然后,她找了幾張廢紙將窗戶擦干凈,把要用的生活用品也一一拿出來歸整好。
晦暗的房間豁然間便亮了。
接著,唐清沅迎來了她在失望島上的第一個日落。
霞光將一望無際的草坡染成了瑰麗的金色,大多數(shù)的野草已經完成了由黃到綠的漸變,纖細的草尖,在夕照中剔透得就像一束束發(fā)光體。無數(shù)粉紅、嫩黃、淺紫、淡藍的野花,星星點點綴于其中。
距宿舍不遠處是一架小型的風力發(fā)電機,此刻它已經轉入靜音旋轉。唐清沅知道,蓄電池應該滿電了。
于是,就著最后一絲溫存的日光,她用電爐煮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一個蘋果,用火將吐出的蘋果核連籽一起燒掉,裝進巨大的垃圾袋粉碎壓縮好。
克雷格送新的食物和水來時,會把這些垃圾袋帶離失望島。
所有外來物種,從動物到植物,都絕不能留下任何生命的痕跡。
每一個無人島都是一個封閉的、完美的環(huán)境。如果因為人類的造訪,將無數(shù)外來物種帶到島上,將會令原本存活于島上的動物、植物紛紛走向滅絕。
就像曾經廣泛生活在亞南極群島的奧克蘭鴨,因為人類對其生存環(huán)境的涉足,只得在失望島這樣完全與世隔絕的小島上生活,并且只剩最后的二十五對了。
轉息,太陽落下。整個失望島陷入巨大的黑暗中。
這是在城市里生活的人無法想象的龐大黑暗,無邊無際,不見一星光點,似一頭可以吞噬世界的洪荒巨獸,突然張開了嘴。
她關了門,卻仍然能聽到從海面聚集起來的風在無遮無攔的荒島上放肆地橫沖直撞,像永遠不知疲倦的頑童,折磨得大人們心煩意亂。
唐清沅戴上腦電波傳感耳夾,打開電腦,用語音發(fā)了一封郵件給威爾遜教授的助理杰森,詢問關于環(huán)保局今年是否派來專家協(xié)助研究工作的事情。
杰森很快回復,他從來沒聽過這事,島上應該只會有唐清沅一個人。但他表示會幫清沅盡快詢問一下。
她便也放下心來。
直到唐清沅脫衣上床,也沒能聽到隔壁有肖恩回來的動靜。多年的野外科考經驗告訴她,從明天開始,每一天都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窩進柔軟厚實的睡袋里,放松身體,在夜風的咆哮中,緩緩睡去,竟然沒有失眠。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仍覺得耳邊有呼呼風聲,耳膜隱隱作痛。還沒睜開眼睛,門便啪啪啪地被拍響起來。
一開始,她以為是風,閉著眼沒有理,賴在睡袋里回味那一點黑甜。
那聲音繼續(xù),仿佛門上站了一只孜孜不倦的彎嘴啄木鳥。
她跳下床,蓬著頭去開門。結果用力過猛,差點一頭撞上門口矗立的男人。
肖恩急退三步,臉色都有點變了,“唐,還沒睡醒?”
他嫌棄地向后再退了一大步,好仔細打量這個冒失的新同伴。
這是個非常年輕的女人,穿著睡覺的白背心藍短褲,看起來像個睡糊涂了的孩子。粗眉大眼、尖下巴,鼻子又挺又倔,有野外工作者特有的蜜棕色皮膚,但膚質有些粗糙,略帶風霜。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倒是結實有力,肌肉線條分明。
此刻,她頂著亂糟糟的短發(fā),臉上壓出一道嫩紅的枕頭皺印,棕黑色的大眼睛還有點茫然失焦,蒙了一層霧,像剛從夢里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的樣子。她赤腳踩在地上,十個腳指頭倒是雪白,可見其原本的膚色。
唐清沅被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在頭上胡亂抓了兩把,“對不起,今天還——有點不適應。”
肖恩好看的濃眉皺在一起,做了個鄙視的表情,“難道你來這里就是睡覺的?威爾遜沒有告訴你,你每一天的工作量有多大?你不會以為是來度假的吧?”
唐清沅有點惱,但想到自己確實起來晚了,也不辯解。她默默走回房間,穿衣,簡單洗漱。
“吃早餐了嗎?”她回頭看向門外的肖恩。
“給你十分鐘,我們就出發(fā)。”肖恩不滿地盯著她。
“去哪兒?”
“你是來干嗎的?”他聲音里是濃濃的嘲諷。
“研究信天翁與海洋環(huán)境……”唐清沅悻悻地回答。
“帶上飛行器、登山索、手套、食物和水。太陽下山前,你是沒法回來的。”肖恩冷冰冰地吩咐。
“最近的信天翁棲息地,不是就在兩公里外嗎?”
“帶不帶隨便你!”肖恩不多做解釋,偏過頭不再理她。
唐清沅只得塞了片土司在嘴里,強灌了幾口昨晚剩下的礦泉水。盡管面包還哽在喉嚨里,但唐清沅還是按吩咐把要用的東西麻利地塞進背包,急匆匆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