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希臘哲學(4)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卷四)
- 胡適
- 4856字
- 2016-11-02 21:32:51
無論人類獸類,強的征服弱的,強的享用多于弱的,即是公義。獨有人道的禮法,不但不認這個天理,還要竭力把那些強有力的少年從小就馴伏下來,像獅奴馴伏獅子一般;天天哄他們道,你須要知足,你須要公平。但將來總有一日,有人不肯受這種壓制,不肯受這種馴伏,咆哮跳出去,推翻一切禮制,推翻一切不合天理的法律。到了那時,如今的奴隸也會鬧革命,推倒我們,翻身成為我們的主人,那才是公義大彰的時候了。”
四、色拉敘馬霍斯 強權就是現實
當時的激烈派,自然不止加里克勒斯一個人。柏拉圖的《理想國》里面,有一個少年名叫色拉敘馬霍斯,所持主義,恰和加里克勒斯相反,卻又恰相同。有這兩派,更可想見那時思想的極端了。
色拉敘馬霍斯說:“世間公義的人最吃虧。你看政府收所得稅,公正的人定多出些,不公的人定少出些。再看政界中,那正人盡忠無私去辦公事,卻得不著公家的酬報,還被許多親戚朋友罵他不通人情。那不正直的人,卻處處受榮譽,恰與正直的人相反。最不公平的事情,莫過于讓最大罪人享受最大的幸福;讓最公正的人遭受最大的痛苦。就像專制暴君強奪他人的財產,把整個的土地產業占為私產。
這豈不是大惡:這種行為,無論單做一件,若被人知道了,都該受大罪重罰。做的人,人都稱為賊,盜,偷兒等等。——但是君主不但搶奪財產,還把產業的主人變成他的奴婢,世上的人不但不罵他罰他,并且恭維他,說他好福氣呀!……故我說不公義的勢力權利遠比公義更大。公義是為有強力的人謀利益的,不公義是各人為自己謀利益。”
這一段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極可考見當時的社會不平的情形,和那些激烈少年的心理。
五、小結
這些“智術師”,所主張的雖非一致,卻有一個相同之點。這個相同之點在于一種評判的精神。他們不肯跟著人說話,也不肯胡亂承認社會的制度禮俗。
因此,知識、教育、政治、法律,都逃不了他們的評判,有的說知識是不能得到的;有的說知識全是主觀的感覺,以個人而不同;有的說法律是強有力的人的權利;有的說道德是無能的,大多數用來欺騙壓制那強有力的少數人的,諸如此類,大概都只是不肯說現成話,不肯“人云亦云”。
這種獨立的思想評判的精神,就是思想發達的表示,就是思想進步的先聲。所以我說,若沒有普羅泰格拉和高爾吉亞的破壞,未必能有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豐碩建設。
蘇格拉底略傳
一、建設的思想者
希臘那些“智術師”很像老子、鄧析一班人,當時的蘇格拉底很像中國古代的孔子。孔子因為當時的“邪說暴行”太多了,所以主張一種建設的哲學。蘇格拉底也是因當時的“哲人”太偏于破壞的一方面,所以極力主張一種建設的哲學。
二、生平履歷
蘇格拉底的生年大約在紀元前467年,他的父親是一個雕像師,他的母親是一個收生婆。他少年時也曾做過雕像的生活,據古代相傳的話,他的雕像在當時也頗有名。后來他常常覺得有一種良心上的命令,說他應該去教人。
他從此便拋了他的美術生涯,專做教育事業。他的教育事業,并不是聚徒講學,也不是像那些“智術師”受人錢財,替人家教子弟。他到處和人問答,一步一步逼人答復,叫人不得不自己承認錯了。
后來他的名聲越大,同他討論的人更多,他最恨人沒有知識,卻偏要裝作有知識的樣子。所以他最愛和那些假知的人辯論,揭破他們的假面具,叫人家知道這些人原沒有一點知識。當時的人說他是雅典的第一個智者。
他自己說這句話卻也有一分道理;因為別人沒有知識,卻偏要自以為有;他卻自己知道自己沒有知識,這就是他和眾人不同之處。他的智慧,即在于此。
三、喜劇家阿里斯托芬眼中的蘇格拉底
但是,他這種揭破別人假面具的手段,雖然使人痛快,卻得罪了許多人,所以當時有許多人痛恨他。當時的喜劇大家阿里斯托芬編了一本戲叫《靈》,把蘇格拉底寫成一個極無賴的詭辯家。
后來蘇格拉底到了老年的時候,有許多恨他的人聯名控告他,說他:
(1)不信國家所承認的神,崇拜別種不正的神;
(2)敗壞青年子弟,誘使他們反對父母,反對習俗。
他在法庭上自己辯護的口供,由他的兩個弟子,色諾芬和柏拉圖詳細記下來。他那時不但不認他被控的罪名,并且把他的原告駁得一句話都回不出。但是當時裁判他的公民都不喜歡他的口辯。所以500個裁判員之中有280人宣告他有罪。他的原告要求法庭直接定他的死罪。
按當時的規定被告可以自請減輕,但是蘇格拉底不肯仰面求人。他不但不肯求情,竟自己在法庭上說像他這種人終身教人向善,論起功來,應該在“表功廳”占一個位子。他這種倔強的神氣格外得罪了那些裁判員,所以定了一個服毒自盡的罪。
四、《斐多篇》中的蘇格拉底
他關在獄里等死的時候,仍舊天天和他的朋友弟子議論學問,毫不改變常度。他的弟子克里托用錢買通獄卒,備了船只,要想把蘇格拉底救出去。蘇格拉底執意不肯逃出去。柏拉圖的《斐多篇》里面,記蘇格拉底臨死的情形最可感動人。我抄譯一段,以展示他的人品精神:
那管監的進來,拿著一杯毒藥,蘇格拉底問道,“我的朋友,你是有經驗的人,可以告訴我怎么個吃法。”
那人答道,“你服藥之后,只管走來走去,等到兩腿有點走不動時,再睡下來,毒藥自然會發作。”他說時把杯遞給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面不改容,接了杯子又問道:“我可以滴兩滴敬神嗎?”
那人道:“這藥分量正夠用,沒得多余。”
蘇格拉底說:“我懂了。”……他把杯拿到嘴邊,高高興興的一氣喝干。
……那時我們(弟子們)再忍不住了,淚珠直滾下來,我(斐多)蒙著眼睛,竟哭起來。……克里托也忍不住了,走開去哭。阿波羅德魯斯竟哭出聲來了。只有蘇格拉底一個人還是鎮靜如常。
他聽見哭聲,問道:“這是什么聲音?我打發婦人們走開,正因為怕她們要哭。我聽人說,人死時應該安靜才好,不要哭了。”
他這么一說,我們都慚愧得很,勉強忍住了眼淚。他走來走去,后來他說兩腿走不動了,便仰面睡下。那管監的時時把手捏他的腳上腿上,問他可覺得痛。他說腳上不覺得了,那人又捏他腿上,漸漸上去,都變冷了。
蘇格拉底自己用手去摸,一面說道:“等這藥行到了心頭時,便完了。”
那時他已把頭蓋住,到了腰部變硬時,他忽然把被揭開,說道:“克里托,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希臘醫藥神)一只雞的錢,你不要忘記把這筆債還了。”
克里托說,“我決不忘記,你還有什么吩咐?”蘇格拉底不答。
過了一會,我們聽見響聲,伺候的人把被揭開,他的眼睛凹陷下去。
克里托把他的嘴和眼睛合上。
這就是一個哲學家的死法!
五、蘇格拉底之死
蘇格拉底死于紀元前399年。他這一死感動了他的多少弟子。他身雖死了,他的影響卻更遠更大。柏拉圖的許多對話體的著作,全都以蘇格拉底作發言人,柏拉圖希望通過蘇格拉底之口傳布老師的思想。
老師蘇格拉底的死,對柏拉圖刺激很大,也正是因為希臘民主制判處蘇格拉底死刑,讓柏拉圖對民主制度非常失望,此后柏拉圖開始轉向反民主的思想道路。
他的作品中時不時地對民主制度譏諷挖苦,尤其在《理想國》里,把民主制度描繪成政治制度的過渡階段,諷刺民主制度必將墮落成寡頭政治,民眾不再擁有決策權,而是被改造成迭受愚弄的下賤等級。
后來柏拉圖的作品,再傳到亞里士多德,經過亞里士多德的進一步發揮,最終成為希臘哲學的正宗,以至于一提到希臘哲學,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師徒孫三代。當然,除了柏拉圖,蘇格拉底死后,還有麥加拉學派,昔勒尼學派和塞勒斯學派,都是蘇格拉底的弟子創建。蘇格拉底的影響,于此可見一斑。
蘇格拉底的思想
一、史料
做希臘哲學史的人最難判定蘇格拉底的學說究竟是什么。這種困難有以下幾層原因:
第一,他自己不曾著書;
第二,他的弟子柏拉圖,處處用他做說話的人。我們讀柏拉圖的書時,很難分別哪些話是柏拉圖自己的,哪些話真是蘇格拉底的;
第三,亞里士多德雖曾論及蘇格拉底的學說,卻又太簡略了,叫人不容易懂得。——因此,這二千多年以來,這個大問題,竟不曾有完全滿意的解決,依我個人的意見,大概近年新出的約翰·貝內特教授的《希臘哲學》(1914),講這個問題講得最圓滿。
本章所論大半都根據這部書。所有我自己增添之處,并非別有見解,不過因為貝內特教授的書不便于初學,不能直譯,所以必須增加材料詳細解說。
二、自敘
1.蘇格拉底的思想經歷
柏拉圖的《斐多篇》里,有一段說蘇格拉底自敘他的思想變遷的歷史,他說他少年時候最愛研究“自然科學”,要想知道萬物的原因和存在變遷之故。他自己尋思生物的原起是否由于冷熱兩者的結合,他的形狀是平的呢?還是圓的呢?感覺與知識有何關系,我們思想的作用是由于氣呢?還是由于血呢?這種種問題,他想來想去,總沒有滿意的解決。
后來他聽見阿那克薩戈拉有一部書說萬物原起都由于心,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不料他讀了那書,才知道阿那克薩戈拉還只是說氣,說以太,說水,和種種不相干的東西。他的“心”不過是一種“做戲無法,出個菩薩”的救急方法。
他因此大失所望,后來決意自己去研究一種新方法。他自己說這個方法的性質如下:
從此以后,我對研究外物一事覺得有點厭倦了。我想人看日蝕,須要用一盤水看水底的影子,才不致被日光傷了目力。我如今也是如此,單用眼睛去觀察外物,恐怕要亂了我的心靈。
我決意從一方面下手,要從這里面尋出外物的道理來。……我的方法是,我先指定一條最強的理論,認其為真;凡是不符合這一條的,就認定為假。
2.從定理開始探討
這一段說蘇格拉底的方法很重要,他要從“定理”下手,要從“定理”里面尋出外物的道理。他人說他的方法是先認定一條公理,作為是非的標準。這話初看去是演譯的方法,其實不然,貝內特說他這種公理不過是一個假定的根據。辯論的時候,雙方都承認這個假設,便可辯論。蘇格拉底的辯論都是如此。
他總是先提出一個假定的理論,問他的對家承認不承認。若承認了,他便一問一答的問,那人不能不承認那先定的根據不是真的,于是蘇格拉底又換一個理論,問他的對家承認不承認。承認之后,他又設法把那個根據推翻。如此上去,叫那人覺得他的理論都不能成立。然后蘇格拉底慢慢的把他引到一個正確的根據上。
這是他問答辯證的方法,這里所引的一段是破壞的方法。有時他把對家所承認的假定都推翻了,然后重新舉許多例,一條一條的證明一個正當的理論。那就是建設的方法了。
三、全稱界說
亞里士多德說蘇格拉底主張兩事:一是歸納的邏輯,一是全稱的界說。
這兩事其實只是一事,歸納的論理就是蘇格拉底的問答做的辯論。這種問答,從許多做法的例上歸到一個全稱的界說,故可說是歸納的論理,什么叫做“全稱的界說”呢?例如說:“孔子、墨子、孟子都是人。”
這種界說,從個體里面認出他們的“共相”,認出他們同是“什么”,這就是全稱的界說。這個“什么”,往往譯作“概念”。極不贊成這個譯名,他以為“概念”和蘇格拉底的本意不對,故改譯作“理念”,直譯為“形式”,我認為“形式”與后來亞里士多德的“形式”相混,故譯為“共相”。
原文是“個別的”,或“個體”,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三人所用本是一個字,不過意義各不同,故譯為蘇格拉底的“共相”,柏拉圖的“理念”,亞里士多德的“形式”。
個別是可感的 共相必須經過推論
蘇格拉底說人的感覺只能知個體的事物,不能知他們的共相。共相須由心靈用理論推得。譬如我們說這塊木頭和那塊木頭相等,這塊石頭和那塊石頭相等。這個“相等”是從哪里來的?我們決不先拿一個“相等性”去做觀察的標準,可見這個“相等性”是由觀察外物引起的。
外物的觀察雖能引起這個“相等性”,觀察的外物卻仍舊是木頭石頭,到底還不是“相等性”。那些木頭石頭有時相等,有時不相等,可見那“相等性”并非能外物產生的。我們見了那些相等或不相等的木石,就產生一個“相等性”。這個“相等性”是我們回想起來的。“相等性”只是一個絕對相等的“相”“理念”。
我們從相等的外物回想到那絕對的相等性。看得見外物只是感覺的作用,回想到相等性是心理的作用。此外,看見美的事物就回想到美的“相”,看見善事便回想到善的“相”,都是這個道理。
這種“共相”的學說始自畢達哥拉斯一派的數理學說。講算學的人自然最容易從幾個三角形上想到三角形的絕對的“相”;從這個圓、那個圓想到圓的“相”。但是蘇格拉底把這個學說推廣開來,包括一切道德和藝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