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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現在,陳墨涵面對的又是一張陰沉的臉。

石云彪一步一踱,慢騰騰地走到陳墨涵面前,低頭打量他的雙腳,再往上移動目光。陳墨涵感到有一只冰涼的大手滑過腳面,刮過腳踝,然后,在他的大腿和小腿之間的那塊地方,石云彪的獨眼定格了。

白狗也在一旁虎視眈眈。

陳墨涵打了一個寒噤,他看見了石云彪那張刀刻一般冷峻的臉龐在烈日下曝出了一層紫銅色的油光,腮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扯著,一上一下地抖動。

憑前幾次經驗,陳墨涵估計大隊長要親自下手。大隊長的手面不大,而且瘦骨陡峭。他第一次把手掌砍進陳墨涵兩腿之間的時候,陳墨涵差點叫了起來,他感到是一根鐵棒正在敲擊他的膝內側骨,他甚至聽見了金屬撞擊骨頭的聲音。

但是石云彪這一次沒有用手掌砍他的腿縫,那只獨眼從下而上升起來,落在陳墨涵的臉上,悠悠地晃了一圈,突然振作精神,喊了一聲:“學兵——陳墨涵!”

“有——!”陳墨涵猛一抖擻,全身肌肉唰地繃緊,一道響亮的膛音沖口而出。

那只頗通人性的白狗此時也是四肢并直,目光平視,保持了立正姿勢。

“學兵陳——墨——涵!”石云彪目光如炬,直逼陳墨涵微紅的臉龐,提聲又喊。

“有——!”陳墨涵運足丹田之氣,驟然迸發。

……

石云彪調整了音量,保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準上,一聲接著一聲,一聲硬過一聲,一聲聲鏗鏘蒼勁如同一把把鐵錘,鍛打著陳墨涵的神經。

陳墨涵保持立正姿勢,中指貼于褲縫,隨著一潑接著一潑滾過來的浪潮,在一聲高過一聲的膛音發出之后,他覺得自己的體內忽然注進了一種奇異的東西,膨脹了他的血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滲透肌肉撫過骨骼凝于指尖。他從來沒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夠發出這樣山呼海嘯般的吼聲,他從來不曾知道自己的體內竟然蘊藏著這樣雄渾粘稠的血液。這一切又似乎很簡單,僅僅是石云彪的幾聲喊,就把自己的丈夫氣概喚了出來。就在這物我兩忘的喊聲中,陳墨涵差點流淚了,突如其來的淚水就在胸腔里奔騰。

石云彪不失時機地驅散了陳墨涵的書卷氣,冷冷地說:“學兵陳墨涵回答,《步兵操典》第二節。”

“是——!”陳墨涵回應一聲,恢復情緒,放松了肌肉,緊張了思維,目光平行,注視著石云彪,然后鏗鏘背誦——“二為站。軍人之站如松,收腹提肌,緊胯直臂,目不斜視。亂石崩于前不驚,雷霆震于后不亂。斂氣于丹田,凝神于蒼穹,立地頂天……”

……

驟然降臨的斷裂聲打斷了陳墨涵的背誦。石云彪的大刀是從陳墨涵頭頂上飛過的,在他身后四五步遠的地方,擊中了祠堂灰色磚墻下的榆樹,碗口粗的樹干頓時斷為兩截。

猝然受此一驚,陳墨涵本能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他便看見石云彪正在冷笑。石云彪冷笑著問道:“陳墨涵,你數一數,這個地方有幾只眼睛?”

陳墨涵懵了,差點沖口而出說是三只,但是話到嘴邊又咕咚一聲咽了下去。他搞不明白大隊長是個什么意思,無論是說三只,還是說四只,他都覺得不合適。

“說——話!”石云彪咬牙切齒地低吼一聲。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陳墨涵覺得石云彪逼人太甚,逼得他沒有退路了,索性硬起頭皮反問了一句。

“當然是真話。”石云彪說。

陳墨涵挺了挺腰桿,這回不含糊了,鄭重回答:“報告大隊長,這里有三只眼睛。”

“什——么?”石云彪的臉色更陰沉了,瞇起眼睛說:“仔細再數一遍。”

陳墨涵明確地再次回答:“報告大隊長,仔細再數一遍,還是三只。”

石云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有眼無珠啊……我是說我,也是說你。我告訴你,這里有五只眼睛,其中有三只人眼,兩只狗眼。你看著這條狗,它的名字叫雪無痕,它是我們七十九大隊的一條好漢。就是剛才,在我拔刀出鞘的時候,它保持了應有的鎮靜。你給我看著它,看見了沒有?它在立正,它正在看著你,它在冷笑,它——看不起你。”

一股熱血嘩嘩涌上。陳墨涵惱怒地掃了雪無痕一眼。這個陰陽怪氣的畜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仿佛當真有些蔑視的意思。陳墨涵在心里又涌上一層仇恨和屈辱。他娘的大隊長居然把他和狗放在一個等級相提并論。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大隊長的話顯然是在說,他陳墨涵還不如一條狗。

此刻,陳墨涵是多么懷念他的國文先生王蘭田啊。他曾經在操練的短暫小憩中無數次地想到過凹凸山的那一邊。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梁大牙和朱一刀都沒有投成國軍,卻都當上了八路。事實的結果同他們的初衷恰好背道而馳。

時也?命也?

自從陰差陽錯落入國軍隊伍之后,陳墨涵就曾經認真地盤算過,只要有機會,他就要離開這里,他還是要去尋找王先生,投奔八路軍。且不說他對國民黨軍隊的復雜政治不感興趣,單憑獨眼大隊長強加給他的屈辱他就受不了。

然而,石云彪卻不容他多想,又在夾起屁股溝子大喊——

“學兵——陳墨涵——!”

“有——!”盡管已是滿腔仇恨,但在號令之下,他還是振作了精神。

“你要記住,軍旅之事,膽氣為先;壯膽之道,技藝為先。技湛則膽壯——也就是常言說的藝高人膽大。膽壯則兵強。你如今身為抗日軍人,軍人要有一股豪氣,既然報國,生死自然置之度外,大丈夫生當人杰,死做鬼雄。有此膽氣,練兵習武概無畏懼。砍頭只作風吹帽,世上豈有可怕之事?這樣的軍人,才是真的軍人。你明白么?”

“明白!”陳墨涵收腹挺胸,朗聲回答。

……

陳墨涵正在醞釀慷慨之氣,冷不防又是一柄大刀從頭頂飛過。陳墨涵的眼皮哆嗦了幾下,但他咬緊牙關,把它們又強撐起來。

咔——嚓——!

這回是斷續的兩聲,身后隆重倒下的樹冠夾帶一股熱風撲向陳墨涵的后背,刮得耳膜一陣脹痛。陳墨涵腮上的肌肉動了動,身體卻保持住了立正姿勢。

石云彪收回大刀,一步一踱地走了過來,先伸出一只手揪住了陳墨涵的下巴頦,搓了幾下。再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一起搭在陳墨涵的肩上,猛然使勁往下一按。

陳墨涵趔趄一下,但是很快便站穩了,兩眼冷靜地注視著石云彪。

“學兵陳墨涵,我且問你,你一介書生,出身富庶人家,當此兵荒馬亂之年,為何不隨父兄遠遷他方太平之地,反而來此從軍承受皮肉之苦乃至血光之災。你,真的是要拋家報國了嗎?”

陳墨涵略微思忖,旋即答道:“報告長官,古人尚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覆巢之下無完卵。國破何以談家,家破命何足惜?墨涵自幼受華夏千年文明熏陶,值此國難當頭,豈可茍且偷生?如今焦土抗戰,老幼巾幗皆奮起殺敵,墨涵乃六尺男兒,甘灑一腔熱血于報國疆場,馬革裹尸,死而無憾。”

“唔,說得好。”石云彪看了陳墨涵一眼,點點頭,突然高喊一聲:“趙中隊長!”

不遠處的中隊長趙無妨應聲而來。

“趙無妨,摔他一百次。能挺住,他就是你們中隊的一排長了。新兵老兵,有不服者,一律捆送大隊部交給莫副大隊長處置。”

石云彪言畢,轉過身子,頭也不回,揚長而去。身后的白狗雪無痕略一愣神,也跳起來,跟著石云彪,繞前繞后地跑了。

韓秋云比陳墨涵吃的皮肉之苦少,但卻是另外一種難受。

全面抗戰爆發后,長官部深謀遠慮,劉漢英團奉命略戰即退,并且在凹凸山扯起了抗日獨立旅的旗幟。此時日軍主力南下,只留少數兵力占據城鎮,自衛尚感兵力不足,“掃蕩”更是力不從心。加之凹凸山麓麇集一群土洋混雜的抗日部隊,八路軍楊庭輝支隊又不斷出擊,今天打曹廟,明天炸顧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打得“太君”魂不守舍,實在是無暇顧及暫棲一隅的劉漢英了。

劉漢英畢竟是從黃埔軍校挺拔出來的國軍軍官,雖然掛著個凹凸山特別行政公署專員的虛名,但值此江山板蕩的多事之秋,專員公署不過是個業余衙門,劉漢英滿腦子裝的還是防務問題。跟日本人打了幾仗,吃了一些虧,心有余悸,每每想起來,還有點風聲鶴唳的味道。他一方面籌集建立各種軍事組織,一方面遍勘凹凸山北麓各個關隘要塞,布陣謀局,構筑工事,堅固防御陣地。

在劉漢英逐步完善的組織體系中,還有一支特殊的隊伍,即“戰地女子服務隊”——被劉漢英赦免后,韓秋云便在戰地女子服務隊里當上了一名隊員。

戰地女子服務隊自然不像七十九大隊那樣訓練嚴酷,尤其是沒有獨眼石云彪之類的冷面人物。該隊官員只設女隊長一名,叫高秋江,中原彰德府人氏,二十來歲年紀,是受過正規訓練的國軍軍官。同國軍男性軍官相比,高秋江一身裝束更見標致——戴船形軍帽,穿絳黃色軍裝,扎牛皮腰帶,腰間別著一把紅綢子包裹的小手槍,走起路來身輕如燕,說起話來眉目傳情,顯得英氣勃勃,很有風采。

傳說高秋江是七十九大隊副隊長莫干山的隔山表姑,當年,還在彰德府女中讀書的時候,就喜歡上了高大魁梧又敢作敢為的表侄,所以在中日戰爭打響之后,不容阻擋地離開了家,跑到東條山下。投筆從戎報效國家自不必說,少女情懷追逐初戀一夢更是重要的動力。不曾料想,此時莫干山已同一位余姓同僚的妹妹余風雪結為連理,且情深意篤撕扯不開。高秋江只好含淚而退,睜著一雙哭紅的眼睛,報名參加了蔣文肇集團軍的“特別干訓班”,結業之后便在集團軍總司令部政訓處當了一名中尉副官,并從此一改溫文爾雅的大家閨秀作派,變得日漸喜怒無常。蓼城淪陷時,已經晉升為上尉的高秋江恰好在劉漢英的二四六團公干,奉命就地參與指揮作戰。部隊打散后,她只好隨著劉漢英團撤進了凹凸山,并且在此后的日子里,成為凹凸山劉漢英部下的一名敢作敢為的巾幗首領。

韓秋云在進入女子服務隊之后不久就得到警告,高隊長高秋江可不是個等閑之輩,別看她長得眉清目秀,其實她性情急躁且野蠻,連劉漢英都敢罵。傳說她曾經用手槍打傷過她的勤務兵,原因是那個勤務兵偷看她洗澡。她在穿好衣服后,把勤務兵叫過來,問他她長得好看不好看,勤務兵嚇得魂飛天外,兩腿一軟跪下來請求高上尉恕罪。高秋江冷笑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是個男人想看看女人倒也不算大錯。可是你這個獐頭鼠目的樣子卻讓我看著不自在,我想饒你可是我的左輪不答應——二話不說,掂槍把那個勤務兵的腳趾頭打掉了四個。

戰地女子服務隊里還有一個姓齊的教官,過去是團里救護隊的醫官。二四六團編成獨立旅,救護隊也就升格擴編成醫院,可是由于技術力量短缺,醫院呈現馬瘦毛長架子大的局面。為了在凹凸山站穩腳跟,劉漢英四處收羅人才,不知道從哪里請來一尊洋神——外科醫生喬治馮,于是就砸了齊醫官的飯碗。

用齊醫官的話說,喬治馮是個雜種。

喬治馮祖上是南洋巨商,到了祖父輩上,娶了個英國政府外交官員的小姐,也就是喬治馮的祖母,這樣,喬治馮的身上就有了四分之一的英格蘭血統。

民國二十一年淞滬會戰爆發,喬治馮舉家遷往英國,后來又定居加拿大。喬治馮在加拿大讀完了醫科大學,直到全面抗戰打響,才奉祖父和父親的囑托回國效力。他雖然是個外科醫生,但是內科也不外行。有一回齊醫官不知道怎么開錯了一個方子,讓喬治馮發現了,罵罵咧咧地把齊醫官挖苦了一頓。齊醫官是個上尉醫官,并且也是喝過洋墨水的,豈甘受此屈辱?反過來又把喬治馮罵了一頓。喬治馮倒是沒吭氣,表現出了學問人的豁達大度,但不知道事情又怎么傳到劉漢英的耳朵里,齊醫官稀里糊涂就卷了鋪蓋,屈尊到戰地女子服務隊當醫務教官來了。

落到這步田地,齊某方才知道喬治馮這個半洋不土的牲口不是一般牲口,實在惹他不起。豈料戰地女子服務隊的高秋江更不是一般牲口。起先不服氣,總覺得自己一個堂堂上尉醫官受一個女人的驅使,實在不成個體統,所以就玩了幾次小把戲,想翻翻那個漂亮女人的眼皮子。這些小把戲當然沒有玩過高秋江的大把戲。吃了幾次苦頭之后,上尉齊醫官便老實得像個孫子,任憑高秋江吆喝來吆喝去,忍氣吞聲的日子還得老老實實地先過著。

戰地女子服務隊除了原先從軍部和師部遣散下來的幾名女兵充當骨干以外,新隊員大部分是在凹凸山地區招募的,多是農家妮子,普遍沒有文化或者是文化水準不高,像韓秋云這樣的,便已經算是半個文化人了。所有人員均經高秋江逐個挑選,一律大腳。每日訓練課目除了搶救傷員、抬擔架、練包扎、學習止血以外,也講授一些戰斗常識和醫療診斷知識。這支隊伍的性質基本上是準備用于連接戰場和后方醫院之間的救護隊。

韓秋云此前沒有想到過要當這種角色,但是當初差點被不明不白地斃掉,后來又不明不白地沒有被斃掉,確實把她嚇壞了。如今不管讓她干什么,她都不敢說三道四了。她曾經僥幸地想,陳墨涵的嘴皮子可真管用,硬是把死人說活了。以后她就聽了陳墨涵的。

陳墨涵說,先干著吧,干得順心咱們就干,不順心咱們還是蹽腿去找八路。

眼下已經個把月過去了,韓秋云沒咋覺得順心,也沒咋覺得不順心。分手后再也沒有見到過陳墨涵,沒有消息了,想必陳墨涵不打算跑了。不跑就不跑吧。韓秋云雖然不算十分壯實,力氣倒也還是有,是在表叔表嬸家里練出來的。況且她還有過上吊的經歷,膽子說不上大,自然絕對不算小,不像有些妮子見了血就嘰哇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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