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歷史的天空(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 徐貴祥
- 4937字
- 2016-06-23 09:49:25
一
就在梁大牙和朱一刀在凹凸山南接受張普景“革命信仰”教育的時候,陳墨涵和韓秋云卻進入到另外一個天地。
那天在莊子嶺分手之后,韓秋云和陳墨涵一路輾轉,等他們饑腸轆轆地趕到三岔渡口時,已是天色剛剛見亮的時分,這才發現渡口的橋板已經被拆掉了。
三岔渡口在二道河和漫流河的匯合處,也是河東河西河北三個方向往藍橋埠趕集的必經之地。往日的這個時辰,河西岸總是擠滿了人,有抱鵝挑菜的,有扛竹席子的,也有大姑娘小媳婦挎一籃雞蛋到鎮上賣了買鹽扯花布的。五尺寬的木板橋不夠用,往往還要加上王老三的渡船來回擺渡。可是眼下,這里卻空空蕩蕩,只有一層薄薄的氤氳在河面上飄動。陳墨涵望著寬闊的河面,頓時感傷不已。一夜之間,物是人非,真是恍若夢幻儼然隔世了。
沒有了橋,也沒有了船,二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正在望河興嘆,只見幾只船順流而下,船上的人見岸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少年,便把船靠了過來。船上載的,是一些穿著黃衣裳的兵,起先看不真切,待看清楚了,陳墨涵的臉色就變白了——天啦,這是國民黨的隊伍。
“快跑——!”陳墨涵一把扯過韓秋云,撒腿就往河灣里跑。豈料在此緊要關頭,韓秋云卻篩了糠,兩條腿好像是贅上了濕柴捆,死沉死沉地拖不動。
“站住,不要跑!再跑就開槍了!”
船上的人跳上岸來,一邊追趕一邊喊叫,還噼里啪啦地拉槍栓。韓秋云被陳墨涵拽得跌跌撞撞,腳下絆了一塊石坎,嘴里慘叫一聲娘,一頭栽進河邊的蘆葦叢里。
黃軍裝們圍了上來,其中有一個腰里別著手槍的軍官,厲聲問道:“你們是什么人?”
陳墨涵這當口心里也是噗噗亂跳,竭力保持表面鎮靜,打起精神回答:“東洋鬼子打進了藍橋埠,我們兩個是跑反的。”
“跑——反?”軍官模樣的人似乎不大相信,說:“藍橋埠昨天都燒了,你們該往河東走,怎么走到這里啦?再往前走就是梅嶺了,你們知道嗎?”
陳墨涵見這幾個官兵雖然嚴厲,但是還沒有開槍的意思,稍微放了心,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了吧。
“我們就是要去梅嶺。”
軍官有些意外,問道:“梅嶺住的是八路軍的游擊隊,你們知道么?”
陳墨涵坦然回答:“我的國文先生王蘭田也在那里,我就是去找王先生的。”
正在說話之間,河中心的船上有人喊話:“張營長,團座讓你把人帶過來。”
軍官模樣的人一揮手,幾個荷槍的士兵便擁過來,推推搡搡地押著陳墨涵和韓秋云上了一條大船。
功夫不大,一個士兵從船艙里鉆出來,挑開了布簾,隨后跟出來一個高挑個兒軍官。軍官戴大沿帽,穿毛料軍服,約莫有三十多歲年紀,方正臉,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上還戴著一副雪白的手套。
邁出艙門后,這位軍官就不走了,一只手拇指卡在腰間的寬牛皮帶上,另一只手五指并攏舉在胸前,稍微分開兩腿,很穩地站在不斷搖晃的船板上,目光平平地上下移動,冷冰冰地看著陳墨涵和韓秋云。
這個軍官的作派把陳墨涵鎮住了。好家伙,真是一派將者風范啊。其實陳墨涵也知道,凹凸山國民黨軍隊最大的官兒就是上校團長劉漢英,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陳墨涵猜對了,此人正是劉漢英。那位張營長上去報告:“團座,他們說是從藍橋埠跑反出來的,要去梅嶺。”
劉漢英“唔”了一聲,把兩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冷冷地問道:“你們是要到梅嶺去嗎?”
陳墨涵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長官。”
“梅嶺有你們熟悉的人嗎?”劉漢英又問,聲音更冷了。
陳墨涵揣摸不透這位團長大人是個什么意思,只得如實回答:“我的國文先生王蘭田在梅嶺,我們有約在先。”
劉漢英取下手套,在手背上漫不經心地敲打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陳墨涵和韓秋云,扭頭對張營長吩咐:“拉遠點——斃了。”
陳墨涵這一驚非同小可。兩個大活人,一沒偷二沒搶,怎么說斃了就斃了呢?到梅嶺投奔八路,也是參加抗日么,不分青紅皂白就斃了,不是草菅人命么?再轉過臉去看韓秋云,早已經嚇得臉色如土篩糠成團了。
盡管自己一條魂魄也已經嚇飛了一大半,但是陳墨涵覺得在此生死關頭不能坍下讀書人的脊梁,于是提一股虛勁,斗起膽子說:“且——慢。敢問長官,我們犯了何罪?”
劉漢英說完話,本來已經準備進艙門了,聽見陳墨涵的質問,轉過身來,一只腳站在門里,一只腳站在門外,有點詫異地看了陳墨涵一眼,說:“噫——你好像還有點膽量?”
陳墨涵琢磨,事到如今反正是豁出去了,便挺了挺腰桿,一臉正氣地說:“我們從軍抗戰無罪,毫無被殺道理。劉團長乃抗日軍官,濫殺無辜必陷于不義,愧對國人的將是劉團長。我們雖死不恥,有何懼哉!”
劉漢英一怔,聳聳鼻子,像是在嗅著什么東西,隨即笑了起來:“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秀才,不是庸才,看來是喝過紅墨水的。可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們不是日軍的奸細呢?”
陳墨涵不卑不亢地反問道:“長官又有什么依據說我們是日軍的奸細呢?”
劉漢英的眉頭跳了跳,揪著手套擦了幾下手,又看了看身邊的幾位軍官,問道:“你們說呢,斃——還是不斃?”
這時候站出來一個獨眼軍官,挺了挺身板說:“團座,國難當頭,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把這個秀才交給我吧。”
劉漢英沉吟片刻,揮了揮手說:“也好,讓他到補充營里當一名學兵。但是,得嚴加防范,這個人的腦子里有點共產黨的味道,一旦發現有不軌行為,就地槍斃。”
說完,又扭頭對旁邊一名身著戎裝的女軍官說:“既然不殺,那就都不殺,這個小女子交給你了,在戰地服務隊加一個名額。”
二
五天以后,劉漢英的七百人馬在凹凸山北側的舒霍埠匯齊了。有從水路來的,也有從山路來的,還有幾十號人已經被日軍俘虜了,就在拉出去活埋的路上,被楊庭輝的部隊打了伏擊,這幾十號人也逃了回來。
舒霍埠是洛安州西南重鎮,四周峰巒疊錯,山谷溪流交匯,原始森林遍布,多年積累的樹葉漚爛成泥,形同沼澤,陰森森幾乎與外界隔絕,的確是一塊可供殘兵敗將休生養息的天然妙地。長官部對劉漢英特別交待,日軍自中國軍隊發起平型關戰役以來,報復心切,其焰正熾。長官部要劉漢英注意保存實力,避敵鋒芒,暫不出戰。八路軍捅的馬蜂窩,讓八路軍去對付好了。國軍宜在凹凸山站穩腳跟,擴大隊伍。劉漢英的頂頭上司師長方阜陽甚至斷言,只要在凹凸山上有了三千隊伍,日軍沒有上萬兵力,斷然不敢貿然進犯,向前推進也只能繞道而行。
這時候,劉漢英就不再是國軍第二四六團團長了,在舒霍埠安穩營盤之后,他就一躍而成了國民革命軍凹凸山抗日獨立旅少將旅長兼凹凸山特別行政公署專員。劉漢英派出十幾路人馬,到周圍十數個縣境收羅散兵游勇,并且聯絡各縣原政府公務人員,建立區鄉保甲,抽丁征稅。不到一個月,又補充了二千兵員,并在舒霍埠紫云觀東邊蓋了一所速成學校。為了體現重視教育,劉漢英自兼校長,從凹凸山區近百個集鎮選拔優秀男女少年前來就讀,免費提供膳宿。這自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向老百姓多征點捐稅也就什么都有了。
從舒霍埠往西三十里,有一個烏龍集,從地形上看,是舒霍埠地區西部邊緣。烏龍集南頭有幾幢灰墻灰瓦的大房子,原先是一個大戶人家的祠堂,因為懼怕日軍逼近,族長倚仗有錢,早已逃往西南。族人也少了許多規矩,祠堂基本閑著不用,劉漢英手下獨眼軍官的七十九大隊便駐扎在這里。
幾天之后,陳墨涵從老兵的嘴里知道,這個七十九大隊原先并不是劉漢英的部隊,而是前不久在東條山事變中被蔣文肇的部隊擊潰后收編過來的,本來是一個團的建制,團長就是那個救他一命的獨眼軍官石云彪。副團長名叫莫干山,是東條山事變主將、原第七十九軍軍長武培梅的貼身警衛。
在所謂的東條山事變中,由于蔣文肇等部隊的大舉圍剿,武培梅和七十多名高級將領戰死,一萬多部隊潰同流沙。石云彪和莫干山等人為了顧全抗日大局和一千多名弟兄的身家性命,最后放下了武器,由蔣文肇指令手下師長方阜陽負責整肅。后來因為日軍向華東后方進逼,戰事吃緊,方阜陽才把石云彪殘部編入劉漢英團,降格為大隊,石云彪降級當了大隊長,莫干山當了副大隊長。其余趙無妨、李三元、潘眾興等幾個營長均降為中隊長。
對于七十九大隊以上經歷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同蔣文肇、方阜陽和劉漢英等人的恩恩怨怨,新入戎馬的陳墨涵自然不甚了了,他沒有從石云彪等人的表情上看出半點蛛絲馬跡和絲毫的不滿和委屈。他們的臉色都是鐵板一塊,對他們的經歷諱莫如深。陳墨涵從他們那里所領教的是對肉體和意志極盡鞭撻的訓練。
這是晌午。太陽如同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球,無情地烤灼著山巒,無數尖利燙熱的鋼針穿透了沒有云層的三伏天空,無遮無攔地扎進了學兵陳墨涵的肌膚,又將皮膚深處的水分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堆積在毛孔的周圍。大顆大顆的汗珠落在眼前的紅沙地上。
身置此境,一向鄙視粗魯而極其珍惜面子的陳墨涵也難保讀書人的禮教了,常常在心里恨恨地罵娘。他娘的實在不是個滋味,真正是斯文掃地。
大隊長過來了。
獨眼大隊長一步一頓,步伐沉穩有力,咄咄逼人。厚重的皮鞋在地面上踩出隆隆的聲響,透過地皮,從一個地方滲到另一個地方,又從腳心傳到陳墨涵的心肺處。
陳墨涵懼怕這節奏分明一聲重過一聲的腳步,他尤其厭惡跟在大隊長身后的那條短腿的白毛狼狗。那狗吐著猩紅的舌頭,顯然也是被炎熱烤灼得心煩意亂,一雙圓乎乎的小眼睛賊溜溜地東張西望,不時低下頭,鼻子貼著地嗅來嗅去,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狗的毛躁好動同大隊長的威嚴板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使是驕陽似火的三伏天,獨眼大隊長也是一身厚厚的軍裝,風紀扣一絲不茍,腳登一雙貨真價實的馬靴,站在那兒,任憑汗水濕透全身,也定然紋絲不動。只要操練場上還有一個兵,大隊長就不會離開操練場。
陳墨涵聽老兵們說,大隊長石云彪是北方人,出身軍人世家,曾就讀于磁縣講武堂,后來又就讀于保定陸軍學校,少年時自以為是軍中驕子,必定能夠成為棟梁之材,故驕矜自負,諸多同僚在他眼里如同草木。此公與人相處不茍言笑,篤奉守時、守信和苦讀之軍校精神,崇尚孔明之智,云長之忠,子龍之勇,翼德之猛,每戰必定督部勇猛拼殺。前幾年全面抗戰還沒有開始,日本先遣特務機關派出浪人潛入華北腹地制造事端,一個浪人團伙跟七十九軍的一個營打起來了,石云彪時任連長,因防御陣地被敵突破,率殘部同倭寇展開白刃格斗,左眼被倭寇的刀尖扎破,戰后在醫院里摘了眼珠子。
沒有了左眼,剩下的那只右眼便格外精明,寒亮的眼珠子往往在幾丈開外就能洞悉學兵陳墨涵的小把戲——譬如那雙在肥大的軍褲筒里稍微打彎的膝蓋。
同獨眼大隊長一樣令人望而生畏的,還有那只幽靈一般跟在石云彪身后的白狗。本來,有一個陰冷深沉的獨眼大隊長,就已經讓學兵們心驚肉跳了,那只獨眼防不勝防,再加上兩只狗眼,學兵們絕對不敢半分偷懶了。那只狗像是受過專門的訓練,既能揣摩主人的喜怒,也能窺伺學兵們的隱私,誰要是在訓練中偷奸耍滑,或者是在向右轉向后轉轉錯了方向,或者是在開步走中走錯了步子,它就會嗷的一聲大叫,然后猛撲過去。
當真是狗仗人勢。它并不咬人,它只是沖著你嗚哇亂叫,你越是擔心,它就越是叫得兇,直到石云彪把他的那只獨眼調整過來,盯住了你的那只犯了錯誤的腿腳,它才會悻悻住嘴,得意地搖搖尾巴,蹭蹭主人的腿,一副得意洋洋邀功討賞的樣子。
往下的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有幾個學兵曾經暗中發狠,要把這只可惡的狗弄到鍋里去,但是,陰謀尚未實施便自動流產了——沒有誰當真敢去翻獨眼大隊長的眼皮子。
這條狗不是一般的狗,它是很有來歷的。知情的老兵說,它原來是七十九軍軍長武培梅夫人的寵物,在東條山事變中,武培梅將軍曾經將一封密信綁在它的脖子上,它于槍林彈雨之中沖出重重包圍,將密信送到舒獨山,經由石云彪之手,呈交七十九軍的創始人之一陳上將,從而為保存七十九軍殘部立下了汗馬功勞。至于這只狗是怎樣回到七十九大隊、并且成為石云彪主要助手之一的,就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了。顯然,這只狗是七十九軍的重要功臣之一。武培梅將軍既然身亡,那么它就將作為一個象征留在石云彪的身邊。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就是一段歷史,一個魂靈,一種不屈的精神。
有著這樣不凡歷史的狗,誰敢下手?
在陳墨涵的印象中,石云彪的臉色永遠是陰沉的,這張陰沉的臉也似乎永遠晃動在七十九大隊的訓練場上。而惟有操課間隙,石云彪與狗獨處時,那張陰沉的臉才會稍微放松,掠過一絲溫情。那一短暫時刻的大隊長,仿佛是一個疲憊的老人,會伸出堅硬的手臂憐愛地撫摸身邊的狗。狗呢,此時也是極其乖順,靜臥在側,歪起腦袋,目光里充溢著甜蜜的滿足。
每當這個時候,陳墨涵又會驀然心顫。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那個貌似兇狠的大隊長其實很可憐,甚至包括那只經常窮兇極惡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