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右王門學案一(4)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3021字
- 2015-12-29 09:33:59
“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有所見,便不是道。百姓之愚,沒有這見,卻常用著他,只不知是道。所以夫子曰:“中庸不可能也。”中是無所依著,庸是平常的道理。故孟子言孝,未嘗以割股廬墓的,卻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言弟則曰:“徐行后長者謂之弟。”今人要做忠臣的,只倚著在忠上,便不中了;為此驚世駭俗之事,便不庸了。自圣人看來,他還是索隱行怪,縱后世有述,圣人必不肯為。往年有一友問心齋先生云“如何是無思而無不通?”先生呼其仆,即應,命之取茶,即捧茶至。其友復問,先生曰:“才此仆未嘗先有期我呼他的心,我一呼之便應,這便是無思無不通。”是友曰:“如此則滿天下都是圣人了。”先生曰:“卻是日用而不知,有時懶困著了,或作詐不應,便不是此時的心。”陽明先生一日與門人講大公順應,不悟。忽同門人游田間,見耕者之妻送飯,其夫受之食,食畢與之持去。先生曰:“這便是大公順應。”門人疑之,先生曰:“他卻是日用不知的。若有事惱起來,便失這心體。”所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是箇真圣人,真正大公順應,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兇的。
一友謂“知人最難”。先生擘畫一“仁”字,且曰:“這箇仁難知,須是知得這箇仁,才知得那箇人。”是友駭問,先生曰:“唯仁人能好人,能惡人。”是友悚然。
有問“仁體最大,近已識得此體,但靜時與動時不同,似不能不息”。曰:“爾所見者,妄也。所謂仁者,非仁也。似此懸想,乃背於圣門默識之旨,雖勞苦終身,不能彀一日不息。夫識仁者,識吾身本有之仁,故曰:‘仁者,人也。’今爾所見,是仁自仁,而人自人,想時方有,不想即無,靜時方明,才動即昏,豈有仁而可離者哉?豈有可離而謂之仁哉?故不假想像而自見者仁也,必俟想像而后見者非仁矣;不待安排布置而自定者仁也,必俟安排布置而后定者非仁矣;無所為而為者仁也,有所為而為者非仁矣;不知為不知者仁也,強不知以為知者非仁矣;與吾身不能離者仁也,可合可離非仁矣;不妨職業而可為者仁也,必棄職業而后可為者非仁矣;時時不可息者仁也,有一刻可息非仁矣;處處皆可體者仁也,有一處不可體者非仁矣;人皆可能者仁也,有一人不可能者非仁矣。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乎此則入乎彼,一日不識仁,便是一日之不仁,一時不識仁,便是一時之不仁。不仁則非人矣,仁則不外於人矣。識仁者,毋求其有相之物,惟反求其無相者而識之,斯可矣。”
先生曰:“言思忠,事思敬,只此便是學。”一友曰:“還要本體。”曰:“又有甚么本體?忠敬便是本體,若無忠敬,本體在何處見得?吾輩學問,只要緊切,空空說箇本體,有何用?所以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便有甚么?人人有箇不為不欲的,人只要尋究自家那件是不為不欲的,不為不欲他便了。”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人只行些好事,而不思索其理,則習矣而不察,終是昏昏慒慒,全無一毫自得意思,做成一箇冥行的人。人只思索其理,而不著實去行,懸空思索,終是無有真見,不過窺得些影響,做成一箇妄想的人。所以知行要合一。
先生曰:“世人把有聲的作聞,有形的作見,不知無聲無形的方是真見聞。”康曰:“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若有所戒慎、恐懼,便睹聞了,功夫便通不得晝夜。”先生曰:“人心才住一毫便死了,不能生息。”
看人太俗,是學者病痛。
問:“如何是本心?”曰:“即此便是。”又問:“如何存養?”曰:“常能如此便是。”
有疑於“當下便是”之說者,乃舉孟子之擴充為問。先生曰:“千年萬年只是一箇當下。信得此箇當下,便信得千萬箇。常如此際,有何不仁不義、無禮無智之失?孟子所謂擴充,即子思致中和之致,乃是無時不然,不可須臾離意思,非是從本心外要加添些子。加些子便非本心,恐不免有畫蛇添足之病。”
實踐非他,解悟是已。解悟非他,實踐是已。外解悟無實踐,外實踐無解悟。外解悟言實踐者知識也,外實踐言解悟者亦知識也,均非帝之則,均非戒慎之旨。
四山論學
今世覓解脫者,宗自然,語及問學,輒曰此為法縛耳。顧不識人世種種規矩范圍,有欲離之而不能安者,此從何來?愚以為離卻戒慎恐懼而言性者,非率性之旨也。今世慕歸根者,守空寂,語及倫物,輒曰此謂義襲耳。顧不識吾人能視、能聽、能歡、能戚者,又是何物?愚以為離卻喜怒哀樂而言性者,非率性之旨也。今世取自成者,務獨學,語及經世,輒曰此逐情緣耳。顧不識吾人睹一民之傷、一物之毀,惻然必有動乎中,此又孰使之者?愚以為離卻天地萬物而言性者,非率性之旨也。
思成求正草(瀘水)
天有與我公共一理,從頭透徹,直信本心,通一無二,不落塵根,不覓窾會,靈明活潑,統備法象,廣大纖屑,無之非是,其於立人、達人,民饑、民溺,一切宇宙內事,更不容推而隔於分外,豈可與意識、卜度、理路、把捉者同日語哉!今學者動曰:“念愁起滅,功慮作輟。”夫念至於有起有滅,功見得有作有輟,毋論滅為斷絕,即起亦為生浪;毋論輟為墮落,即作亦屬添足。扶籬摸壁,妄意得手,參前倚衡,終非覿面。
君子之於人也,虛心而照,平心而應,使其可容者自容,不可容者自不能容,不以察,與焉而已。若作意以含容為量,則恐打入世情隊里,膠結不解,吾將不為君子所容矣。
志於學問,與流俗自不期遠,安於流俗,與學問自不期遠。流俗之得意,不過在聲華艷羨之間,一或銷歇而意趣沮喪,毫無生色。學問之得意,反在收斂保聚之內,雖至窮窘,而志操益勵,越見光芒。
天地鬼神,遇事警畏,然恐在禍福利害上著腳,終涉疏淺。古人亦臨、亦保,若淵、若冰,不論有事、無事,一是恂憟本來作主。
古人以天地合德為志,故直從本體,亦臨亦保,不使一毫自私用智,沾蒂掛根。今人以世情調適為志,故止從事為安排布置,終不能於不睹不聞上開眼立身。總之一達而上下分途。
君子只憑最初一念,自中天則;若就中又起一念,搬弄伎倆,即無破綻,終與大道不符。
今世學者,登壇坫,但曰默識,曰信,曰聞,曰參,以為不了義諦。夫參之為言,從二氏而后有,不必言也。顧為識、為信、為聞,就而質之究竟,不過參之之義。吾以為,總於人情世變,毫無著落,此等論且放下,須近里著己求之中庸,以未發之中言性,而必冠之以喜怒哀樂。孟子言性善,而必發於惻隱羞惡四端,則知曰性、曰情,雖各立名而無分段。故知莫見、莫顯,亦無非不睹不聞,而慎獨之功,即從戒懼抽出言之,蓋未有獨處致慎,而不為戒慎、恐懼者,此圣學所以為實也。陽明洞見此旨,特提致知,而又恐人以意識為知,又點出一“良”字,蓋以性為統理,而知則其靈明發端處,從良覓知,則知不離根,從致完良,則功不后時,此正慎獨關鍵。吾人但當依此用功,喜怒哀樂歸於中節,而不任己,惻隱四端,一任初心而不轉念,則一針一血,入圣更復何疑!
問“格物”。曰:“正心直曰正心,誠意直曰誠意,致知直曰致知,今於格物獨奈何必曰‘格其不正,以歸於正’耶?吾以為,圣人之學,盡於致知,而吾人從形生神發之后,方有此知,則亦屬於物焉已,故必格物而知乃化,故《大學》本文於此獨著一‘在’字,非致知之外別有一種格物功夫。《易》言‘乾知大始’即繼以‘坤作成物’,非物則知無所屬,非知則物無所跡。孟子曰:‘所過者化’,物格之謂也;‘所存者神’,知至之謂也。程子曰:‘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此正致知格物之解也。”
公以求仁為宗旨,而云“無事不學,無學不證諸孔氏”。第不知無所事之時,何所為學?而應務酬酢之繁,又不遑一一證諸孔氏,而學之躊躇倉皇,反覺為適為固,起念不化,此將何以正之?(《與徐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