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若說富歲兇歲,子弟降才有殊,說肥磽雨露,人事不齊,而謂麰麥性不同,人誰肯信?至所謂氣質之性,不過就形生后說,若稟氣于天,成形于地,受變于俗,正肥磽、雨露、人事類也,此三者,皆夫子所謂習耳。今不知其為習,而強系之性,又不敢明說性,而特創氣質之性之說,此吾所不知也。如將一粒種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像,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故所謂善反者,只見吾性之為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氣質之不善,而復還一理義之善,則是人有二性也。二之,果可謂性否?
孟子諄諄“性善”,為當時三說,亂吾性也;又諄諄“才無不善”,恐后世氣質之說,雜吾性也。夫氣質既性生,即不可變化;與性一,亦無待變化。若有待變化,則必有不善。有不善,則已自迷于性善,其說可無論矣。獨無善無不善,今人尚宗述之,而以出自告子,又小變其說,以為必超善不善乃為善。嗚呼!此亦非孟子所謂善也。子曰:“人之生也直。”夫不待超而無不善,此則孟子所謂善也。《易》云:“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則孟子所謂“道性善”也。
或疑:“既性善,氣質又同是善,下愚何以獨不移?”曰:“此自賊自暴自棄之過,非氣質之過也。”“然則生知、學知、困知,又何不同?”曰:“此孔子所謂‘性相近’者也,相近便同是善中,亦不可一律而齊。”“然則性之反之可謂同乎?”曰:“孟子蓋以湯、武合堯、舜,非以堯、舜劣湯、武也。正所謂同是善中,不可一律齊者也,終不害為知之一。辟如水有萬派,流性終同,山形萬狀,止性終同。故人人可為堯、舜,同故也。或相倍蓰而無算,不能盡其才,此則異耳。圣賢見其異,而知其同;諸說迷其同,而執其異;后儒既信其同,又疑其異。故其言性也,多不合。”(以上《氣質辨》)
告子言性,曰“杞柳”,柳最易長;曰“湍水”,水最易動;曰“生之謂性”,生其活機;曰“食色性也”,食色其實用。而合之無善無不善,益不可指著。使庸常者由之,而日見吾心之感應,其宜人情者此言。使賢智者知之,而默見吾性之流行,其超人情者亦此言。蓋以圓活教人,自謂見性極真,不知誤天下愈甚。流俗既以濟其私,迷不知檢防,高明益以神其見,蕩無所歸著。嗚呼!舍善無性,舍明善無率性,宋儒之直提此者,吾得“立本”之說焉,明儒之直提此者,吾得“良知”之說焉。
告子之“兩不得勿求”,非真任之不得也,其宗旨當在不得之先,不使至于不得耳。只是圣賢之道,存心兢業,當在預養,惟恐一不得也。及其不得,則皇皇焉,困心衡慮,而亟為自反之圖。夫其皇皇焉,困心而衡慮者,正告子之所謂“動心而深弗欲”者也。不知惟動于不得,而后不動于其無不得者真。(以上《告子》)
孟子只非義外,并不曾說義內,何則?義原不專內也。告子既墮外一邊,我若專墮內一邊,二者均屬偏見。(《義外》)
必有事而正,此徒正事耳。心慊,則行事自能合義。若止正事,補東缺西,得此失彼,恐非集義之道。且心不先慊,縱外事雖正,中可勿餒乎?恐亦非浩然之路。(《勿正》)
中和尚可分說,致中和之功,必無兩用。未發一致中和,已發一致中和,辟如天平有針為中,兩頭輕重鈞為和,當其取鈞,非不時有斟酌,到得針對來,煞一時事。且鈞而相對,是已發時象。如兩頭無物,針元無不相對,更是未發時象。看到此,孰致中,孰致和?何時是致中,何時是致和?君子只一戒懼不忘,便中和,默默在我,便是致字,無兩條心路。(《致中和》)
凡學問最怕拘板,必有一種活動自得處,方能上達。天地間之理,到處流行,有可見,有不可見;有所言,有所不能言。不是以心時時體會,有活動機括,焉能日進日新?故須時習。若止認作服習重習,專有人工,絕無天趣,即終身從事,轉入拘板。(《時習》)
人心道心,非有兩項心也。人之為人者心,心之為心者道,人心之中,只有這一些理義之道心,非道心之外,別有一種形氣之人心也。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幾希,微孰甚焉!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僅此幾希,危孰甚焉!惟精者精察此微,惟一者緊守此微。中即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也,非天下之至中,不能持天下之至危,然非天下之至微,不足言天下之至中。戒慎恐懼,危微也;慎獨,精一也;致中和,允執中也。若謂心有兩,而以人心與道心對,則將以一去一而為中乎?將盡脫二者之外而為中乎?抑亦參和二者之間而為中乎?吾勿敢信。今以人心為形氣之心,若屬邪妄一邊,殊不知心原無有邪妄的。如《論語》一書,有四心字,自許以“從心”,許回以“其心”,荷蕢稱“有心”,戒人以“無所用心”是也。《大學》言“正心”,只云“心不在焉”。《孟子》言“放其良心”,又“陷溺其心”,并未嘗言心有不好的。至于正與不正,便只說胸中,不言及心;小人不善,便只說如見肺肝。后人惟見有氣質之性,故因生出一種形氣之心,與孔、孟心性處頓異。(《中》)
格字諸家訓釋頗異,若以為格非心,則侵誠,且不先知,如何辨得非心出?若以為格式,則侵正修,且不先知,卻認何者是格式?若以為感格,則侵齊治平,且不先知,豈能念得我所以感格人,人所以感格于我的道理?故知格物是《大學》實功,窮理是格物定論。《易》曰:“君子窮理盡性”,窮理即窮吾性之理也。陽明說致良知,才是真窮理。(《格物》)
“利義如何辨?”曰:“不為不欲,此義之善也。反是即利。”“不為不欲,又如何辨?”曰:“無為元吾所不為,無欲元吾所不欲,此所謂性善也。吾人只有這一些可以自靠,反求而即得。”(《義利》)
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欲人識心,故將惻隱之心指為仁之端,非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為端也。孟子又說“仁義禮智根于心”,若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為端,是應言心根于德,不應言德根于心也。若心根于德,則百方求德,心恐有不真之時;惟德根于心;則一味求心,德自無不真之處,故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一書,專為性善說也。然則仁義禮智,可謂非性乎?曰:《中庸》言性之德也,謂之德則可,謂之即性則不可。于文生心為性,惟性善,故心善,心善,故隨所發無不善,而有四端。端者倪也,有端倪不可不窮分量,故須擴充,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擴而充之,便是盡心。知仁義禮智之根于心,便是知性,若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為端,是應言反求,不應言擴充也。(《四端》)
天理之流行即氣數,元無二也。故善降祥,不善降殃,正“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者也。若小人不知天命,則妄意為之,而未必為,妄意致之,而未必至,而不免行險以僥倖。
萬有不齊之內,終有一定不移之天。天無不賞善者也,無不罰惡者也,人無不好善惡惡者也。故曰“天命之謂性”。(以上《知命解》)
常人不知禍福,只為見善不明。至誠既明善,辟如天下百工技藝,茍一造其至,即成敗得失分數,便可以逆計,無不審。致誠盡民物,窮古今,貫幽明,洞天地,不過若民情日用之在目前,最是了了,又何不先知?
道者至誠知之,人人亦可以與知之者也。非知人所不能知,而以為異也。人不共知,便知到極頭,終是有隔礙處。(以上《先覺辨》)
《大學》一書,無非格物也,豈必另言所謂致知?只是知修身為本,更無別有知處。誠意者,知修身為本,即實修身為善,去不善,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方是人之一身意為主。今人不把知修身作致知,卻視明明德於天下之外,尚別有一種學術,一番見解,方為致知,所以《大學》不明。(《大學》)
世間人凡有所為,便可見;凡有所言,便可聞。且當其為時,無不欲人見者;當其言時,無不欲人聞者。夫即此欲見欲聞心腸,并可見可聞的事業,其于世能斡旋幾何鬼神?世間伎倆功能,一切超越,而于天載無聲無臭者冥合幽贊。所謂誠者,善是也。人之仰鬼神,只為能福善禍淫,鬼神之所以福善禍淫,全是一段至善。故福而不敢喜,禍而不敢怨,祈福免禍,而終凜凜不敢必。倘一出乎誠,便入乎偽,偽則感格幾關,自然阻礙,縱有功用,總不出向來見聞窠臼。故德到鬼神作用,才無蹤跡;至誠到合鬼神精神,才無滲漏。(《鬼神》)
至誠,誠也;至圣,明也。致曲所以誠,崇禮所以圣也。曲者何?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是也。發育峻極皆此也。凡禮到委曲至處,便充周布濩,君子以致曲為實心,以崇禮為能事,即覆物、載物、成物之業,俱不出議禮、制度、考文之外也。故圣,誠禮之至也;戒慎恐懼,禮之精也;無忌憚,禮之反也。(《致曲》)
與知之知,即圣人之知;能行之行,即圣人之行。特言愚不肖者,見人人皆可以為圣也。大約圣賢所謂知能,從本根上論,不從枝葉上論,若以枝葉論,而愚不肖有時窮矣。惟以本根論,而率性固未嘗不同也。(《與知》)
昔人言中,第以為空洞無物而已,頗涉玄虛。但言未發,不及喜怒哀樂,即所謂未發者,亦屬影響,至謂人無未發之時,才思便屬已發。以予觀之,殊不然。夫人日用間,豈必皆喜怒皆哀樂?即發之時少,未發之時多。若今人物交私梏,即發之時少,未發而若發之時多矣。然謂人無未發,則終不可。今無論日用間,即終日默坐清明,無一端之倚著,有萬端之籌度,亦便不可謂之發也。但所謂未發者,從喜怒哀樂看,方有未發。夫天地寥廓,萬物眾多,所以感通其間,而妙鼓舞之神者,惟喜怒哀樂。如風雨露雷,造化所以鼓萬物而成歲;慶賞刑威,人主所以鼓萬民而成化也。造化豈必皆風雨露雷之時?人主亦豈必皆慶賞刑威之日?故說有未發之中,正見性之實存主處。今若以為空洞無物而已,是將以何者為未發?又將以何者為中?而天地萬物之感通,其真脈不幾杳然無朕耶?且所謂致中者,又從何著力?毋乃兀坐閉目,以求玄妙,如世之學習靜者乃可耶?夫惟君子知未發之非空虛,方見性之實知,人生未發之時多,而所謂慎獨立本者,無時無處不可致力,方見盡性之為實。延平每教人靜坐觀中,但入門一法,非慎獨本旨也。慎獨者居處應酬日用間,無在非是。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若靜坐觀中,止是居處一義。(《未發解》)
古來未有實言性者,中和是實言性處,后人求之不得,往往虛言性,以為無可名。獨《禮記》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一句,儒者多宗之。周子作《太極圖》,以為圣人主靜,立人極。至豫章、延平,每教人靜坐觀中,看未發氣象。予用工久之,覺得求未發之中,是至誠立大本真學問要領,然將一靜字替中字,恐圣學與儒學便未免于此分別。宋儒只為講一靜字,恐偏著靜,故云:“靜固靜也,動亦動也。”苦費分疏幫補。圣學說中,便無偏靜氣象,不必用動字幫補。凡學問一有幫補,則心思便有一半不滿處,費了籌度;躬行便有一半不穩處,費了調停。圣賢即率性而行,便為道,故云:“致中和不于中處調和,亦不于和處還中,徹始徹終,要在慎獨。”(《性說》)
平旦之氣、夜氣,二者皆就常人身上說,圣賢便善養浩然之氣,何止平旦與夜?即日夜之所息,亦就常人說,君子便自強不息。且平旦之氣與夜氣,尚有辨。平旦是人已覺之時,自家做得一半主了;至夜氣乃沉沉熟睡之時,自家做不得主,全是靠天的。故有平旦之氣,尚是清明一邊人,至無平旦之氣,方才說夜氣,可見人縱自絕,而天尚未嘗深絕之也。若夜氣足以存,猶不失為可與為善的,可見氣善是才善處。(《氣說》)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夫世變江河,新新無盡,而惟是本真,固有純粹至善,圣人之所不能獨,愚不肖之所不能無,故曰故也。(《故》)
慎獨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