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四十而不惑,心理一。孟子四十不動心,心氣一。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不特氣壹動志為動心,志壹動氣亦總是動心。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心氣工夫一體成,天君泰然,百體從令,氣動即心動也。
生知之生字,人人本體,學知之學字,人人工夫。謂生自足而無待於學,古來無如此圣人。
鋪天徹地,橫來豎去,無非天命散見流行,即此是性,別無性也。孟子“莫非命也,順受其正”,譬如親造子命,喜怒惟親,而喜不忘,怒不怨,則子之順受其正。君造臣命,進退惟君,而進之禮,退以義,則臣之順受其正。天造人命,順逆惟天,生死惟天,興廢修短惟天,而修身以俟,則人之順受其正。天無妄命,即氣數,即義理,無氣數之非義理,《中庸》天命之謂性,亦如此。
道之廢行皆命,譬時之晝夜皆天,要有行無廢,是有晝而無夜也。只晝里也是這個天,而處晝底道理不同于夜,夜里也是這個天,而處夜底道理不同於晝。晝應有為,宵應有得,日出宜作,向晦宜息。今或晝里要做夜里事,夜里要做晝里事,小人不知天命者,便如此。
《中庸》其為物不貳,哀公問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天地人物總為一物。即物即理,《大學》格物,不消物上又生枝節,而添出理。
只是這個身子,頓放得下,是謂克己;提掇得起,又謂由己。
太極性也,兩儀質也,形色天性,圣人踐形。性質合而為道也,性質略有纖毫罅縫,斯謂之離。子思發明率性修道兩項工夫,一在耳目睹聞上,較勘離與不離,一在心術隱微上,較勘離與不離,到渾融合一而獨體露,斯即情即性,即吾身,即天地萬物,即中和,即位育。
故者以利為本,小之無以利用出入,大之無以利天下,遠之無以利萬世。這故亦死粒已耳。學重溫故,一粒化成千百粒,五穀熟,民人育,是為孟子以利為本大旨。
求在我者,天不在心外求,命不在身外者。求在外求,求天于心之外,求命于身之外。
隱微二字,朱子訓作幾字,本《易傳》知幾、《孟子》幾希來。
譬如一粒穀種,人人所有,只難得萌芽,既萌芽,又須萬分保護,培養到苗而秀,秀而實,方有收成。君子慎獨慎此。
性,靈明也;慎,真情也。率以誠落脈,修以明入門。
禪本殺機,故多好為斗口語。儒者每染其毒而不自覺,何哉!
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孫慎行字聞斯,號淇澳,常之武進人。萬歷乙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四明挾妖書起大獄,先生以國體爭之。累遷至禮部侍郎。癸丑署部事,時福王已下明春之國之旨,然神宗故難有司,莊田給四萬頃。先生謂祖宗朝未有過千頃者,且潞王為皇上之弟,豈可使子加於其弟?皇貴妃又求皇太后止福王行,謂明年七十壽誕,留此恭祝。於是上傳改期。路人皆知福王必不肯行,但多為題目,以塞言者之口。先生謂福清曰:“此事不了,某與公皆當拚一死。”福清曰:“何至是?”先生曰:“非死何足以塞責?”乃集九卿,具公疏,待命闕下者二旬。先生聲淚俱迸,達于大內。福清亦封還內降。神宗為之心動。十二月二十二日,從皇貴妃索所藏文書,不肯出。明日又索,至酉刻,皇貴妃不得已出之。文書者,神宗許立貴妃之子,割臂而盟者也。至是焚于神前,二十八日遂降旨之國。代藩廢長立少,條奏改定;庚戌科場之弊,題覆湯賓、尹南、師仲罰處;宋儒羅豫章、李延平從祀孔廟;釋楚宗高墻二十三人,閑宅二十二人,皆先生署事所行也。甲寅八月回籍,小人中以京察。天啟初,召為禮部尚書。先生入朝,首論紅丸事,劾奸相方從哲,下九卿科道議。議上,奪從哲官,而戍李可灼。未幾,告歸。逆奄起大獄,以三案為刑書。挺擊王侍郎為首,移宮以楊忠烈、左忠毅為首,紅丸則以先生為首。兩案皆逮死,先生方戍寧夏,烈皇立,得不行。崇禎改元,用原官,協理詹事府,未上。后八年,有旨擇在籍堪任閣員者,先生與劉山陰、林鶴胎同召。至京而卒,年七十一。賜謚文介。
先生之學,從宗門入手,與天寧僧靜峰,參究公案,無不了然。每從憂苦煩難之境,心體忽現。然先生不以是為得。謂:“儒者之道,不從悟入。君子終日學問思辨行,便是終日戒懼慎獨,何得更有虛閑,求一漠然無心光景?故舍學問思辨行,而另求一段靜存動察工夫,以養中和者,未有不流于禪學者也。”其發先儒所未發者,凡有數端,世說天命者,除理義外,別有一種氣運之命,雜糅不齊,因是則有理義之性,氣質之性,又因是則有理義之心,形氣之心,三者異名而同病。先生謂:“孟子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茍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天之氣運之行,無不齊也。而獨命人于氣運之際,顧有不齊乎哉?蓋一氣之流行往來,必有過有不及,故寒暑不能不錯雜,治亂不能不循環。以人世畔援歆羨之心,當死生得喪之際,無可奈何而歸之運命,寧有可齊之理?然天惟福善禍淫,其所以福善禍淫,全是一段至善,一息如是,終古如是,不然則生理滅息矣。此萬有不齊中,一點真主宰。”先生之所謂齊也。先生謂:“性善氣質亦善,以麰麥喻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蓋氣稟實有不齊,生而愚知清濁,較然分途,如何說得氣質皆善?然極愚極濁之人,未嘗不知愛親敬長,此繼善之體,不以愚濁而不存,則氣質之非不善可知。”先生之所以為善也。先生謂:“人心道心,非有兩項心也。人之為人者心,心之為心者道,人心之中,只有這一些理義之道心,非道心之外,別有一種形氣之人心也。蓋后人既有氣質之性,遂以發于氣質者為形氣之心,以為心之所具者,此些知覺,以理義實之,而后謂之道心。故須窮天地萬物之理,不可純是己之心也。若然則人生本來祇有知覺,更無理義,只有人心更無道心,即不然亦是兩心夾雜而生也。”此先生之說長也。三者之說,天下浸淫久矣,得先生而云霧為之一開,真有功于孟子者也。陽明門下,自雙江、念菴以外,總以未發之中,認作已發之和,謂工夫只在致和上,卻以語言道斷,心行路絕上一層,喚作未發之中。此處大段,著力不得,只教人致和著力后,自然黑窣撞著也。先生乃謂從喜怒哀樂看,方有未發。夫人日用間,豈必皆喜怒、皆哀樂?即發之時少,未發之時多,心體截得清楚,工夫始有著落。自來皆以仁義禮智為性,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情,李見羅《道性編》欲從已發推原未發,不可執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昧性,自謂提得頭腦。不知有惻隱而始有仁之名,有羞惡而始有義之名,有辭讓而始有禮之名,有是非而始有智之名,離卻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則心行路絕,亦無從見性矣。先生乃謂孟子欲人識心,故將惻隱之心指為仁之端,非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為端也。如此則見羅之說不辨而知其非矣。蕺山先師曰:“近看孫淇澳書,覺更嚴密。謂自幼至老,無一事不合于義,方養得浩然之氣,茍有不慊則餒矣。是故東林之學,涇陽導其源,景逸始入細,至先生而集其成矣。”
困思抄
止即仁敬孝慈信,是至善也。豈惟道當止?抑亦人不能不止處?人不能舍倫之外別為人,亦不能舍倫之外別為學。日用人倫,循循用力,乃所謂實學,故特稱止。學者誰不識有人倫?但覺人倫外,尚復有道,盡倫外,尚復有學,即不可謂知止。即一出一入,精神終不歸歇,思致終不精詳,擾擾茫茫,如何有得止時?三代以下,道術不明久矣,只節義一途,尚在人倫內,然已多不合道者。至說道德,即未免悠悠空曠,若功利辭章,更想不到人倫地位。鳴呼!何不於知止求之?(《知止》)
獨非獨處也,對面同堂,人見吾言,而不見吾所以言,人見吾行,而不見吾所以行,此真獨也。且慎獨亦不以念初發論,做盡萬般事業,毫無務外為人夾雜,便是獨的境界。斂盡一世心思,不致東馳西騖走作,便是慎獨的精神。(《自慊》)
(舉世非之而不顧,擎拳撐腳,獨往來於天地之間,夫到得焉有所倚地位,方是慎獨。)
夫以天之浩蕩,竟不知何處津涯?何從湊泊?直揭之斯昭昭,而天可括。且天道無窮,而曰及其無窮,豈真有積累乎?無窮者斯昭昭也,所謂為物不貳者也。夫吾之心,不有昭昭存耶?一念如是,萬念如是,一息如是,終古如是。蓋不盈寸而握天地之樞焉。(《昭昭》)
(昭昭非小,無窮非大,猶之火然,一星之火,與燎原之火,無小大之可言。)
哀與傷辨,哀性也,傷特情之私也。情愈用而日新,情一沉而立敗,即樂淫何莫不然!(《關雎》)
世間人不誠,只為有思有勉。吾人立下要見得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實理,真切明白,是為擇善。擇久分明,將從前思勉心,一切放下,日用云為,純是性真運用,是為固執。或謂思勉,何可不用?曰窮天地,亙古今,惟此一點,不容思勉處,默相感動,如何卻要思勉?古來忠孝節義,盡有殺身同,而精神光彩與不光彩,風聲磨滅與不磨滅,只一獨知獨覺之中,從容與勉強者,微不同耳。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種種工夫,正為思勉猝難去耳。曰:“若是,則世人俱不合思勉耶?”曰:“即世人亦何處用得思勉?譬如見入井惻隱,豈嘗思入井之可哀,而后勉為惻隱否?孩提愛敬,豈嘗思父兄之為親,而后勉為愛敬否?夫四海之當保,獨何異于孺子?天下之可達,豈獨遜于孩提?嗚呼!此可與知性者道也。”(《不思勉》)
余嘗驗之,若思嗜欲,未思而中若燔矣。思詞章,久之亦有忡忡動者。倘思道理,便此心肅然,不搖亂。若思道理,到不思而得處,轉是水止淵澄,神清體泰,終日終夜,更不疲勞,不知何以故?且思到得來,又不盡思的時節,不必思的境路,盡有靜坐之中,夢寐之際,游覽之間,立談之頃,忽然心目開豁,覺得率性之道,本來元是平直,自家苦向煩難搜索,是亦不思而得一實證。(《慎思》)
天理人情,原無兩項。惟循天理,即人情自安,所以為君子。中庸若徇人情,未免扳附天理。所以為小人反中庸。(《小人中庸》)
人徒說戒慎恐懼是工夫,不知即此便是真性。丟卻性,別尋一性,如何有知性時?謂所不睹所不聞是天命,我要戒慎恐懼他,是天命與我身終粘連不上,一生操修,徒屬人為,又如何有至于命時?
朱子云:“所以存天理之本然。”天理,天命之性也,即是戒慎恐懼。君子戒慎恐懼,便為存,非是別有他物,而將此存之也。(以上《慎獨》)
大凡運用無形,而純然有以自養者,謂之道,功能稍著,而灼然有以自見者,謂之事。今人之事,不知道即畢力劻勷,蓋世猷為,總謂之籩豆事耳。當時魯秉周禮,三家亦有學禮于夫子者。故曾子直欲奪其平生所最慎重者,而反之道,至比於有司四惡之科,其言絕痛。(《貴道》。)
告子以生言性,執已發而遺未發,便是無頭學問。且以天命言性,正所謂凡圣同然,理義說心,而形體不與焉。言生則未免涉形體矣,烏可謂性?夫人之與禽獸異也,以形體觀,不啻相千萬矣,而孟子特謂之幾希,可見形體之異,圣賢不謂之異也。惟是義理之說,惟人有之,而禽獸不能,所謂幾希者也。今若以形體言性,則犬牛人同有生,便同有性。正如以色言,白之謂白,只一白,白羽、白雪、白玉亦同一白,而所謂幾希者,惡從見之?說者謂生非形體,特生機。夫既有生機,非無可指,既有可指,便非未發,正白之謂白之說也。然則生終不可言歟?曰性未嘗不生也,而實不可以生言也。如天地之大德曰生,德與性固有辨,曰大生,曰廣生,皆天地之用,用即已發,不可偏執為性也。且時行物生,天地位,萬物育,圣賢亦何嘗不言生?但從生言性,雖性亦生,從性言生,雖生亦性。雖性亦生,必至混人性于犬牛,雖生亦性,方能別幾希於禽獸。(《生說》)
孟子性善,○。可使為不善,●。(上圈即性相近,下圈乃習相遠)
告子無分,(善,○。不善●。)兩者不存,并性亦不立。
宋儒○性即理。(才稟于氣,氣有清濁。○清賢,●濁愚。)右《言性圖》。
(如此并衡,便把真性來做兩件。孟子說“性善”,即習有不善,不害其為性善。后人既宗“性善”,又將理義氣質并衡,是明墮“有性善、有性不善”與“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之說了。且告子說“無分”,雖不明指性體,而性尚在。后人將性參和作兩件,即宗性善而性亡。)
孟子謂“形色天性也”,而后儒有謂“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夫氣質獨非天賦乎?若天賦而可以弗性,是天命之性,可得而易也。孟子謂“為不善,非才之罪也”,而后儒有謂“論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夫使才而果有“下愚”是,“有性不善”與“可以為不善”之說是,而孟子之言善非也。孟子謂“故者以利為本”,而荀子直謂“逆而矯之,而后可以為善”。此其非人人共知。但荀子以為人盡不善,若謂清賢濁愚,亦此善彼不善者也。荀子以為本來固不善,若謂形而后有氣質之性,亦初善中不善者也。夫此既善,則彼何以獨不善?初既善,則中何以忽不善?明知善既是性,則不善何以復擊之性?然則二說,又未免出入孟、荀間者也。荀子矯性為善,最深最辨。唐、宋人雖未嘗明述,而變化氣質之說,頗陰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