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崇仁學案四(1)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3158字
- 2015-12-29 09:33:59
太仆夏東巖先生尚樸
夏尚樸字敦夫,別號東巖,永豐人。從學於婁一齋諒。登正德辛未進士第。歷部屬、守惠州、山東提學道,至南京太仆少卿。逆瑾擅政,遂歸。王文成贈詩,有“含瑟春風”之句,先生答曰:“孔門沂水春風景,不出虞廷敬畏情?!毕壬鷤髦骶粗畬W,謂“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蔽呵f渠嘆為至言。然而訾“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為主。吾儒收斂精神,要照管許多道理,不是徒收斂也”,信如茲言,則總然提起,亦未必便是天理,無乃自背其說乎?蓋先生認心與理為二,謂心所以窮理,不足以盡理,陽明點出“心即理也”一言,何怪不視為河漢乎!
夏東巖文集
卓然豎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轉氣象。
學者涵養此心,須如魚之游泳於水始得。
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
君子之心,纖惡不容,如人眼中著不得一些塵埃。
學者須收斂精神,譬如一爐火,聚則光燄四出,才撥開便昏黑了。
尋常讀“與點”一章,只說胸次脫灑是堯、舜氣象;近讀《二典》、《三謨》,方知兢兢業業是堯、舜氣象。嘗以此語雙門詹困夫,困夫云:“此言甚善。先兄復齋有詩云:‘便如曾點象堯舜,怕有余風入老莊?!蹦酥容吢斆?,亦嘗看到此。
朱子云:“顏子之樂平淡,曾點之樂勞攘?!苯^《擊壤集》,堯夫之樂比之曾點尤勞攘。程子云:“敬則自然和樂。”和樂只是心中無事,方是孔、顏樂處。
道理是個甜的物事。朱子《訓蒙詩》云:“行處心安思處得,余甘嘗溢齒牙中?!狈瞧┯饕病?
不問此心靜與不靜,只問此心敬與不敬,敬則心自靜矣。譬如桶,箍才放下,便分散了。
白沙云:“斯理也,宋儒言之傋矣,吾嘗惡其太嚴也。”此與東坡要與伊川打破敬字意思一般,蓋東坡學佛,而白沙之學近禪,故云爾。然嘗觀之,程子云:“會得底,活潑潑地;不會得底,只是弄精神。”又曰:“與其內是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事矣。”又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敝熳釉疲骸安庞X得間斷,便已接續了。”曷嘗過於嚴乎?至於發用處,天理人欲,間不容發,省察克治,不容少緩,看《二典》、《三謨》,君臣互相戒敕,視三代為尤嚴,其亦可惡乎?
李延平云:“人於旦晝之間,不至牿亡,則夜氣愈清;夜氣清,則平旦未與物接之時,湛然虛明氣象,自可見矣。”此是喜怒哀樂未發氣象。
吾儒之學,靜中須有物,譬如果核,雖未萌芽,然其中自有一點生意。釋、老所謂靜,特虛無寂滅而已,如枯木死灰,安有物乎?
敬則不是裝點外事,乃是吾心之當然,有不容不然者。尋常驗之,敬則心便安,才放下則此心便不安矣。所謂敬者,只如俗說“常打起精采”是也。
理與氣合,是浩然之氣,才與理違,是客氣。
義由中出,猶快刀利斧劈將去,使事事合宜,是集義;若務矯飾徇外,即是義襲。襲,猶襲裘之襲。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自註云:無欲故靜。蓋中正、仁義是理,主靜是心,惟其心無欲而靜,則此理自然動靜周流不息矣。觀《通書》,無欲則靜虛動直可見矣。主靜之靜,不與動時對,乃《大學》定靜之靜?!都]》云:“靜,謂心不妄動是也?!?
為學固要靜存動察。使此心未能無欲,雖欲存養省察,無下手處。直須使此心澹然無欲,則靜自然虛,動自然直,何煩人力之為耶?程子云:“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心懈則有防,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明,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與《通書》之言相表里
天地以生物為心,人能以濟人利物為心,則與天地之心相契,宜其受福於天也。故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朱子語類》解“敦厚以崇禮”云:“人有敦厚而不崇禮者,亦有禮文周密而不敦厚者,故敦厚又要崇禮。”此解勝《集註》。由是推之,此一節,當一句自為一義,不必分屬存心、致知。
蓋有尊德性而不道問學者,亦有道問學而不尊德性者,故尊德性又要道問學。如柳下惠可謂致廣大矣,而精微或未盡;伯夷可謂極高明矣,稽之《中庸》或未合。又《集註》以尊德性為存心,以極道體之大,道學問為致知,以極道體之細,恐亦未然。竊謂二者皆有大小,如涵養本原是大,謹於一言一行處是小;窮究道理大本大原處是大,一草一木亦必窮究是小。嘗以此質之魏子才,子才以為然。
仁是心之德,如桃仁杏仁一般,若有分毫私,面便壞了,如何得生意發達於外。巧言令色,不必十分裝飾,但有一毫取悅於人意思,即是巧令。知此而謹之,即是為仁之方。故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則知仁矣?!?
人不知而有一毫不平之意,即是渣滓未渾化,如何為成德!一齋嘗有詩云“為學要人知做甚,養之須厚積須多。君子一心如止水,不教些子動微波。”
學者須先識此理。譬之五穀,不知其種,得不誤認稊稗為五穀耶?雖極力培壅,止成稊稗耳。近世儒者有用盡平生之力,卒流入異學而不自知者,正坐未識其理耳。
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為主,曰精神一霍便散了。楊慈湖論學,只是“心之精神謂之性”一句,此其所以近禪。朱子云:“收斂得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盡。看道理不盡,只是不專一。”如此說方無病。
吾儒曰喚醒,釋氏亦曰喚醒,但吾儒喚醒此心,要照管許多道理,釋氏則喚醒在空。
精一執中,就事上說。尋常遇事有兩歧處,群疑并興,既欲如此,又欲如彼。當是時也,盡把私意閣著了,不知那個是人心,那個是道心,故必精以察之,使二者界限分明。又須一以守之,使不為私欲所奪,如此便是“允執厥中”。蓋過與不及,皆是人心,惟道心方是中。
堯之學以“欽”為主,以“執中”為用,此萬古心學之源也。舜告禹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庇衷唬骸皻J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痹粴J、曰中、曰敬,皆本於堯而發之。且精一執中之外,又欲考古稽眾,視堯加詳焉。蓋必如此,然后道理浹洽,庶幾中可得以執矣。近世論學,直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謂誦習講說為支離。率意徑行,指凡發於粗心浮氣者,皆為良知之本然。其說蔓延,已為天下害。揆厥所由,蓋由白沙之說倡之耳。(執中從事上說故以為用謬甚)
“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數語,令人有下手處。蓋日用間事親如此,事長如此,言如此,行如此,待人接物如此,各各有個路數,真如大路然,只是人遇事時,胡亂打過了。若每事肯入思慮,則心中自有一個當然之則,何事外求?故曰:“子歸而求之有余師?!奔偈共芙辉陂T,教之不過如此。《集註》乃謂教之孝弟,不容受業於門。未然。
(此段又與取足於吾心之良知者同,何其言之出入耶?)
所謂求放心者,非是以心捉心之謂。蓋此心發於義理者,即是真心,便當推行。若發不以正,與雖正發不以時,及泛泛思慮,方是放心,要就那放時即提轉來,便無事。伊川曰:“心本善,流而為惡,乃放也?!贝苏Z視諸儒為最精。(才流便是惡)
人之思慮,多是觸類而生,無有寧息時節,所謂朋從爾思也。朋,類也。試就思處思量,如何思到此,逆推上去,便自見得。禪家謂之葛藤,所以要長存長覺,才覺得便斷了。
近來諸公議論太高,稽其所就,多不滿人意。如楓山先生為人,只一味純誠,比之他人,省了多少氣力,已是風動海內,乃知忠信驕泰得失之言為有味。
若貪富貴,厭貧賤,未論得與不得,即此貪之厭之之心,已自與仁離了,如何做得下面存養細密工夫!所以以無欲為要。
心要有所用。日用間都安在義理上,即是心存。豈俟終日趺坐,漠然無所用心,然后為存耶?
嘗疑腔子不是神明之舍,猶世俗所謂眶當之眶,指理而言,謂此心要常在理中,稍與理違,則出眶當外矣。然如此說,則滿腔子是惻隱之心,便說不去,不若照舊說為善。蓋心猶戶樞,戶樞稍出臼外,便推移不動,此心若出軀殼之外,不在神明之舍,則凡應事接物無所主矣。
耳之聰,止於數百步外;目之明,止於數十里外;惟心之思,則入於無間,雖千萬里之外,與數千萬年之上,一舉念即在於此,即此是神。
象山之學,雖主於尊德性,然亦未嘗不道問學,但其所以尊德性、道問學,與圣賢不同。程子論仁,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又謂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蓋言識在所行之先,必先識其理,然后有下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