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諸儒學案中一(2)
書名: 明儒學案作者名: 黃宗羲本章字數: 4887字更新時間: 2015-12-29 09:33:59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間非陰陽不化,非太極不神,然遂以太極為神,以陰陽為化,則不可。夫化乃陰陽之所為,而陰陽非化也;神乃太極之所為,而太極非神也。為之為言,所謂莫之為而為者也。張子云:“一故神,兩故化。”蓋化言其運行者也,神言其存主者也。化雖兩而其行也常一,神本一而兩之中無弗在焉。合而言之,則為神,分而言之,則為化。故言化則神在其中矣,言神則化在其中矣,言陰陽則太極在其中矣,言太極則陰陽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學者于此,須認教體用分明,其或差之毫釐,鮮不流於釋氏之歸矣。
唐、宋諸名臣,多尚禪學。學之至者,亦盡得受用。蓋其生質既美,心地復緣此虛靜,兼有稽古之功,則其運用酬酢,雖不中不遠矣。且凡為此學者,皆不隱其名,不諱其實,初無害其為忠信也。故其學雖誤,其人往往有足稱焉。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禪其實,諱其實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其反之於心,果何如也?
《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一段,義理精粹,要非圣人不能言。象山從而疑之,過矣,彼蓋專以欲為惡也。夫人之有欲,固出于天,蓋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當然而不可易者。於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當然之則,夫安往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縱欲而不知反,斯為惡矣。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為言,蓋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嚴,但語意似乎偏重。夫欲與喜怒哀樂,皆性之所有者,喜怒哀樂,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惡,如日月蝕、惡星之類”,是固然矣,然日月之蝕,彗孛之變,未有不旋復其常者,茲不謂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貴,在乎不遠而復,奈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則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常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太極圖說》“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語,愚不能無疑。凡物必兩而后可以言合,太極與陰陽果二物乎?其為物也果二,則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耶?朱子終身認理氣為二物,其源蓋出於此。
《正蒙》云:“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矣。”又云:“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夫人物則有生有死,天地則萬古如一,氣聚而生,形而為有,有此物即有此理,氣散而死,終歸於無,無此物即無此理,安得所謂死而不亡者耶?若夫天地之運,萬古如一,又何生死存亡之有?譬之一樹,人物乃其花葉,天地其根干也。花謝葉枯,則脫落而飄零矣。其根干之生意,固自若也,而飄零者復何交涉?謂之不亡可乎?故朱子謂:“張子此言,其流乃是個大輪回。”由其迫切以求之,是以不覺其誤如此。
謝上蔡有言:“心之窮物有盡,而天者無盡,如之何包之?”此言不知為何而發?夫人心之體,即天之體,本來一物,無用包也,但其主於我者謂之心耳。心之窮物有盡,由窮之而未至爾,物格則無盡矣。無盡即無不盡,夫是之謂盡心,心盡,則與天為一矣。如其為物果二,又豈人之智力之所能包哉?
昔官京師,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禪語為答,云“佛在庭前柏樹子”。愚意其必有所謂,為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自此研磨體認,日復一日,積數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見乎心性之真,而確乎有以自信。朱、陸之學,於是乎僅能辨之,良亦鈍矣。蓋嘗徧閱象山之書,大抵皆明心之說,其自謂所學,因讀《孟子》而自得之。時有議之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某亦以為誠然。然愚觀孟子之言,與象山之學自別,于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識象山,亦不識孟子矣。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一段言語,甚是分明,所貴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則孟子吃緊為人處,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云:“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學者,顧以為“此心但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處自惻隱,當羞惡處自羞惡,當辭遜處自辭遜,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當寬裕溫柔自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自發強剛毅。”若然,則無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旨也。夫不思而得,乃圣人分上事,所謂生而知之者,豈學者之所及哉?茍學而不思,此理終無由而得。凡其當如此自如此者,雖或有出於靈覺之妙,而輕重長短,類皆無所取中,非過焉,斯不及矣。遂乃執靈覺以為至道,謂非禪學而何?蓋心性至為難明,象山之誤,正在於此。故其發明心要,動輒數十百言,而言及於性者絕少。間因學者有問,不得已而言之,只是枝梧籠罩過,并無實落,良由所見不的,是誠不得於言也。嘗考其言有云:“心即理也。”然則性果何物耶?又云:“在天者為性,在人者為心。”然則性果不在人耶?既不知性之為性,舍靈覺即無以為道矣。謂之禪學,夫復何疑?或者見象山所與王順伯書,未必不以為禪學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陽避其名,而陰用其實也。何以明之?蓋書中但言兩家之教,所從起者不同,初未嘗顯言其道之有異,豈非以儒佛無二道?惟其主於經世,則遂為公為義為儒者之學乎?所謂陰用其實者此也。或者又見象山亦嘗言致思,亦嘗言格物,亦嘗言窮理,未必不以為無背於圣門之訓,殊不知言雖是而所指則非,如云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窮理者,窮此理也;思則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皆本之經傳。然以“立此者也”一語證之,則凡所謂此者,皆指心而言也。圣經之所謂格物窮理,果指心乎?故其廣引博證,無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說,求之圣賢本旨,竟乖戾而不合也。或猶不以為然,請復實之以事:有楊簡者,象山之高第弟子也,嘗發本心之問,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有詹阜民者從游象山,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樓,忽覺此心已復澄瑩,象山目逆而視之曰:“此理已顯也。”蓋惟禪家有此機軸。試觀孔、曾、思、孟之相授受,曾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證佐之分明,派路之端的,雖有善辨,殆不能為之出脫矣。蓋二子者之所見,即愚往年所見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誤而究言之,不敢為含糊兩可之詞也。嗟夫!象山以英邁絕人之資,遇高明正直之友,使能虛心易氣,舍短取長,以求歸於至當,即其所至,何可當也?顧乃眩于光景之奇特,而忽于義理之精微,向道雖勤而朔南莫辨,至於沒齒,曾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
程子曰:“圣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席文同《鳴冤錄》提綱有云:“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后,陸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只到“復入身來”而止,最緊要是“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二語,卻裁去不用,果何說耶?似此之見,非惟無以直象山之冤,正恐不免冤屈程子也。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安可不明辨之?吾夫子贊《易》,言性屢矣,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圣人作《易》,以順性命之理”,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但詳味此數言,性即理也,明矣。於心亦屢言之,曰“圣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后語”,曰“能說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說,洗心而曰“以此”,試詳味此數語,謂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嘗言“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尤為明白易見。故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
薛文清《讀書錄》甚有體認工夫,然亦有未合處。所云“理氣無縫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當矣。至于反覆證明氣有聚散,理無聚散之說,愚則不能無疑。夫一有一無,其為縫隙也大矣,安得謂之器亦道,道亦器耶?蓋文清之於理氣,亦始終認為二物,故其言未免時有窒礙也。竊嘗以為氣之聚,便是聚之理,氣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謂理也。推之造化之消長,事物之始終,莫不皆然。胡敬齋窮理,似乎欠透,如云“氣乃理之所為”,又云“人之道乃仁義之所為”,又云“所以為是太和者道也”,又云“有理而后有氣”,又云“易即道之所為”,但熟讀《系辭傳》,其說之合否自見。余子積之《性書》,則又甚焉。又云“氣嘗能輔理之美矣,理豈不救氣之衰乎?”胡敬齋力攻禪學,但於禪學本末未嘗深究,動以想像二字斷之,安能得其心服耶?蓋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實見,禪學之有得者,亦是實見,但所見有不同,是非得失,遂於此乎判爾。彼之所見,乃虛靈知覺之妙,亦自分明脫灑,未可以想像疑之。然其一見之余,萬事皆畢,卷舒作用,無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愚所謂有見於心,無見於性,當為不易之論。使誠有見乎性命之理,自不至於猖狂妄行矣。蓋心性至為難明,是以多誤。謂之兩物,又非兩物,謂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卻心即無性,除卻性即無心,惟就一物中剖分得兩物出來,方可謂之知性。學未至於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居業錄》云:“婁克貞見搬木之人得法,便說他是道。此與運水搬柴相似,指知覺運動為性,故如此說。夫道固無所不在,必其合乎義理而無私,乃可為道,豈搬木者所能?設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為無適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茍不合義,亦可謂之道乎?”愚讀此條,不覺慨然興嘆,以為義理之未易窮也。夫法者道之別名,凡事莫不有法,茍得其法,即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為何物,但據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與夫婦之愚不肖,與知能行一也。道固無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謂之道,得無有空缺處耶?木所從來,或有非義,此宜責在主者,夫豈搬者之過耶?若搬者即主,則其得法處自是道,得之非義自是非道,顧可舉一而廢百耶?禪家所言運水搬柴,無非妙用,蓋但以能搬能運者即為至道,初不問其得法與否,此其所以與吾儒異也。克貞雖是禪學,然此言卻不差,乃從而譏之,過矣。
所謂理一者,須就分殊上見得來,方是真切。佛家所見,亦成一偏,緣始終不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嘗有言“不可籠統真如,顜頇佛性”,大要以警夫頑空者爾,于分殊之義,初無干涉也。其既以事為障,又以理為障,直欲掃除二障,乃為至道,安得不為籠統顜頇乎?陳白沙謂林緝熙曰:“斯理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得此杷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說甚詳,末乃云:“自茲以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夫猶未嘗理會分殊,而先已得此杷柄,愚恐其未免於籠統顜頇也。況其理會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學,所以教人,皆無實事,可見得非欲稍自別於禪學,而姑為是言耶?湛元明為改葬墓碑,并“合要理會”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傳口授,必有在矣。
白沙《詩教》開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時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舉經書,曾不過一二語,而遂及於禪家之杖喝,何耶?殆熟處難忘也。所云“莫杖莫喝,只是掀翻說”。蓋一悟之后,則萬法皆空,有學無學,有覺無覺,其妙旨固如此。金針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誰掇云者,(詩云:“繡羅一方,金針誰掇”)殆以領悟者之鮮其人,而深屬意於元明耳。觀乎“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臺深”之句,(別一絕句)其意可見。注乃謂深明正學,以闢釋氏之非,豈其然乎?溥博淵泉而時出之,道理自然,語意亦自然,曰“藏而后發,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語也。四端在我,無時無處而不發,見知皆擴而充之,即是實地上工夫。今乃欲于靜中養出端倪,既一味靜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緣發見?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見,不過虛靈之光景耳。朝聞夕死之訓,吾夫子所以示人,當汲汲于謀道,庶幾無負此生。故程子申其義云“聞道,知所以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虛生也”。今顧以此言為處老、處病、處死之道,不幾於侮圣言者乎?道乃天地萬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圣賢經書明若日星,何嘗有一言以道為吾為我?佛氏妄誕,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獨崇”,今其詩有云“無窮吾亦在”,又云“玉臺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皆指為道也,是果安所本耶?然則所謂“才覺便我大而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盡”,正是“惟我獨崇”之說。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強合於吾圣人之道,難矣哉!
楊方震復余子積書有云:“若論一,則不徒理一,而氣亦一也;若論萬,則不徒氣萬,而理亦萬也。”此言甚當,但“亦”字稍覺未安。
人呼吸之氣,即天地之氣,自形體而觀,若有內外之分,其實一氣之往來耳。程子云:“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即氣即理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