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甘泉學案二(2)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5135字
- 2015-12-29 09:33:59
予年十八九時,切慕圣賢之學,日涉蹊徑,旋開旋塞。一日讀《延平語錄》,教人觀喜恕哀樂未發氣象。予竊嘗試之,積日累月,稍覺氣質漸次清明,問學漸次得力。是故喜怒哀樂未發,豈真冥然無覺之謂也?茍真冥然無覺,則戒慎恐懼,孰其尸之?白沙曰:“戒慎恐懼,閑邪存其誠而已。是故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誠之不可掩也。曲能有誠,推而致之,形著動變,誠斯立焉。至誠之德,著于四方,悠遠博厚高明,而一本之道備矣。是故不知反觀,不可與語于閑存,不知閑存,不可與語于戒懼。”此吾儒存省思誠之學,與異端枯寂蘊空,毫釐千里之辨。其曰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非可觀者,幾何其不流而為虛無之續也。(《李靜齋榮獎序》)
一友曰:“日用應事,只從心之安處,便是良知。”又一友曰:“予往往於心之不安處,求而得之。”東廓曰:“良知者,心之真知也,天然自有之中也。”良知發于心之所安,固也。非其所安之正而發也者,非心之真也。發於心之不安,固也。非其所不安之正而發也者,非心之真也。皆病也,氣質誘之也。是故戒懼慎獨之慎,從真學者,只常常戒懼不離,無分寂感,一以貫之。此其為致良知而已矣。(《東廓先生文集序》)
廣信婁一齋先生,受業康齋之門,歸與其徒論學。饒陽永豐潘、夏二先生游焉。潘德夫方正嚴毅,終日終身,出入準繩規矩。夏東巖則性度春和,涵養純粹,人以明道方之。懷常謁先生于家,先生飲之,其姪貞獻新釀秫酒,請為令。先生時方督學山東,笑語懷曰:“某此去不能為新奇酒令,但循古套行酒,期于浹洽,不亦可乎?”先生兩楹對語,有“天人一處須由敬,內外忘時始是仁”之句,先生指謂懷曰:“某平生問學,只此二語,是用功最得力處。”(《東巖文集序》)
圣人之道在心,心之道在天地,天地之道見于陰陽,陰陽之道著於《易》。《河圖》之數,《易》數也,而天地圣人之道存焉,是故《易》有太極。太極者,天地之心,陰陽所始,實無始也;陰陽所終,實無終也。一理動靜,兩儀肇分,一二三四五,水火木金土生焉,六七八九十,水火木金土成焉。生者為動、為陽、為天,成者為靜、為陰、為地。動陽之陽,一二為太陽,陽之陰,三四為少陰;靜陰之陰,六七為太陰,陰之陽,八九為少陽。中分二儀,橫列四象,一變一合,八卦相蕩。天,太陽之陽,一水生,象乾。太陽之陰,二火生,象兌。少陰之陽,三木生,象離。少陰之陰,四金生,象震。地,太陰之陰,六水成,象坤。太陰之陽,七火成,象艮。少陽之陰,八木成,象坎。少陽之陽,九金成,象巽。天卦四,地卦四,一六同宗,位北水;二七同道,位南火;三八為朋,在東木,四九為友,居西金。陽極於五,陰極於十,如輪之在心,如屋之在脊,合之有中,分之無跡,兼統四方,有極無極,土之所以成始成終,太極之象也。方其天道流行,動而生陽,一二三四,陽動斯極,動極生陰,造化萬物。陽變為感,應隨陰合,洪纖高下,各肖形色。六七八九。四陰一氣,地道終事,陰極陽至,天根動萌,精純粹美。是故心生形成,萬物咸備。少陽木之性,仁;太陽金之性,義;少陰火之性,禮;太陰水之性,智、信兼,四德五性是具。心統性情,道根天地,乾道為性,坤道為情。是故仁之端惻隱,寬裕、溫柔有容,少陽木之應也;義之端羞惡,發強、剛毅有執,太陽金之應也;禮之端恭敬,齊莊、中正有敬,少陰火之應也;智之端是非,文理、密察有別,太陰水之應也。剛柔有中,陰陽合德,兼統四端,命曰人極。人極者,心也。是故知覺運動,不足以盡心。陰陽有統,剛柔有中,三極一本,原始要終,心之則也。是故禽獸之倫,有知覺亦有運動,生同本原,成襲偏氣,陰塞陽拘,識心私己。草木之無知識,偏塞之極也。人亦物也,動靜變合,周流復始,陰剝陽生,虛含萬理,此其形合神存,靈通知類也。然陽奇陰耦,天清地濁,陽以陰成,天從地作,游氣因依,互有純駁,純者圣,駁者愚,心同形異,是生等差。故木多偏仁,金多偏義,火多偏禮,水多偏智,陽多偏剛,陰多偏柔。多微者偏,多甚者惡。五性感動,弗由於則。人心妄,天理塞,此其所以去禽獸不遠也。是故善學者恒求其端於天,正心正此,修身修此,擇善擇此,固執執此,理得心存,氣變質化。行此四德,徹上徹下,無余欠,無假借,天人同歸,死生晝夜。孟子言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事天,修身立命,至矣哉!(《心統圖說》)
侍郎何吉陽先生遷
何遷字益之,號吉陽,江西德安人。嘉靖辛丑進士,除戶部主事,歷官至南刑部侍郎。萬歷甲戌卒,年七十四。先生從學於甘泉。京師靈濟之會久虛,先生入,倡同志復之。先生之學,以知止為要。止者,此心感應之幾,其明不假思,而其則不可亂。非止,則退藏不密,藏不密,則真幾不生,天則不見。此與江右主靜歸寂之旨,大略相同。湛門多講研幾,而先生以止為幾,更無走作也。其疏通陽明之學,謂“舍言行而別求一心,外功力而專任本體,皆非王門種子。”亦中流之一壺也。張鹵疏先生撫江右不滿人望,惜哉!
論學語
予往在京師,與巾石呂先生游,先生言時時不與逆也。則嘆曰:“圣人之學,無聲無臭,幾於心,而天地之化備,其斯以為統乎?學者不察于統,而銖兩尺寸焉,索之思慮臆見之間,卒之破裂膠固,支離而不可幾也。則有厭苦其所操切,而思一托於空虛混合之區,以為默識之學,二氏由之,往往藉此而后能得之也。嗟乎!假令孔子之門,其言渾淪變化,所持以為統者,不可神明其德也,而藉於此,豈所以為圣人之學哉?孔氏歿而默識之學亡,而二氏之說,因以糟粕贅疣乎我也,乃自古而憂之矣!”亡何,先生移南司成以去,而予亦去之濂溪白鹿之墟。踰年,與先生再游於新泉之上,乃得所為《心統圖》指示之,復嘆曰:“昔者奇耦之數,天地實為之,而無聲無臭之體備矣。伏羲始作八卦,固將以冒此也,而非以明象也。然世之丘索之徒,業既失之,其后擬續漸繁,離去宗本,而洗心之義囗於《詩經》,於是周子憂之而無極之說出焉。此其意豈以間於孔子哉?二五萬殊之列,象數之化也,要其所指,則舉無以發太極之義,而原極以著無之精,是所述於無聲無臭者,達乎天地人物未形之初,而不離於天地人物有形之后,所以推一本之撰,而盡立象設卦之情,其無以易此矣。周子而后,一本之義離,而孔氏之旨復,二五萬殊之感,又將以思慮臆見乘之,而莫知返者。由予所聞,於今蔽乎?無以發之也。”茲先生之所以憂,而《圖》之所以作歟?先生之《圖》,其數準乎天地,其象通乎伏羲,其指取乎周子,其於四時四德變合生成之際賾矣!而其微一約于統焉。統也者,道之體也,無聲無臭,貫乎天地人物之中,而不能遺者也。伏羲居中之蘊,而周子所舉於無之謂也。故觀天地於聲臭之外,則靈蠢賢愚莫非成性,不以形骸貴賤而異;觀人心於聲臭之外,則剛柔善惡莫非天理,不以耳目好惡而殊。此其統,非通天地人物于一本者,孰能知之?而可思慮臆見與焉乎哉!彼起念于形骸耳目之辨,而執之以為決擇防檢之端,則有不得以思慮臆見竭其才,而甘心於空虛混合之所必易者。夫思慮臆見之不可以為道也久矣,而空虛混合之說,又自逆其感通之源而淪滅之,其為失也均以是。知先生之命於統,因器以彰道,本天以知人,合虛實隱顯而一之,其以發其一本之義也,亦可以深長思也已。予觀孔氏之門,所稱性命之指,必曰無聲無臭,而其學則於默識幾之。蓋其即神明之禮,不一蔽於思慮臆見之思,而感應往來,殊涂百慮,循其明覺而時出之,莫不各有天然不易之則,而其剛柔善惡之萌,與習俱化,自無復離合妨礙於其中者,此其所識。聲臭俱亡,實無一事,而天地之化不能違焉。故曰天地萬物一氣也,象數性命一形也,剛柔中和一性也,晝夜始終一故也。然則先生之所謂統者由是,以幾之庶其可求也乎?雖然先生之言賾而微,學者既知思慮臆見不可達於統,而或於所謂統者,又且兢兢焉變合生成之際,無以心悟先生之意而通其微,將使糟粕贅疣,復足以為斯言病,固又先生之所憂也。(《心統圖說序》)
自釋氏出,儒者襲之,相率以虛為知,而卒無以體物,弊亦久矣。近代致知格物之學復明,學者類知求諸應感之機,以順性命而成化育,於是天聰明之蘊,庶幾為天下利,而空寂窠臼,若將推而易之。由孟軻氏以來,未有臻斯旨者,蓋孔門遺意也。此義既明,誦說漸廣,世之學者乃或不能究其微,而高明之士又益過之,承接依稀之見,自信當下,侈然以為流行,而反之天則,往往疏漏粗浮,將使明明德於天下之學,又復一晦,而彼空寂者流反得以其所獨至者掩之。此豈致知格物本旨哉!予嘗遡而求之,道有本末,學有先后,《大學》教人,以知止為先,而后定靜安慮由之。知止而后能定靜安慮者,致知以格物也;定靜安慮而后能得者,物格而后知至也。是故知止之義,雖高明之士,有不能舍之以徑趨者,甚哉!圣人為學者慮,至深遠也。止者,此心應感之幾,其明不假思,而其則不可亂,善而無善,所謂至善也。有所不止焉,思以亂之,非其本體也。是故圣人亟指之,而欲以其知及之,信其本無不止之體,而究其有所不止之由,即應感之間,察流行之主,使所謂不思而明、有則而不可亂者,卓然見於澄汰廓清之余,而立于齊莊凝聚之地,是則知止之義,蓋致知格物者所必先,而圣人之所為亟指也。由是而定靜安慮,其為消融長裕,雖甚敦篤精密,思以效與能之才而不可廢。然非知止,抑孰從而竭之?蓋不知止則其思不一,其思不一則其主不藏,其主不藏則其幾不生,其幾不生則其則不見,如是而曰定靜安慮,皆誣而已。學焉而不得其旨,其流未有不至於漫焉以自誣者。夫以梏亡反覆之體,侈然於應感之間,而欲責其當下流行之幾,以充致知格物之量,是索照于塵鑑,而計溝澮之必江河也,惡可得哉?彼高明之士茍能反身而絜比之,亦可自悟矣。(《贈滄守胡子序》)
陽明之學,要於心悟,而取撰于致知,將以探言行所本,闢夫滯見聞而習度數者之非,而究其知出於自然,亦以信其所不息,而擴其所必燭。彼舍言行而別求一心,與夫外功力而任本體,皆非其旨也。嗣后一傳百訛,師心即圣,不假學力,內馳見於玄漠,而外逃失於躬行,后生不察,遂謂言行不必根心,而圣人之學,不足達於用,由是繼之以畔。夫良知曰致,蓋必舉其靈晰圓神出于自然者,恍然澄定於廓清凝聚之余,而日見其參立於前,而后養以長裕,漸以銷融,使其精微中庸,皆將畢於竭才,以幾渾合。如是則所謂心悟者,非百倍其功不可入,而至于長裕銷融,固未嘗忘所有事也,此豈無假於學哉!(《龍岡摘稿序》)
理一而分殊,知先后者其庶乎!知止,始條理也。立主宰以統流行,非遺外也,先立乎其大者爾。定靜安慮,終條理也。流行中精此主宰,非離根也,致其用焉爾。儱侗似理一,防檢似分殊,遠矣哉!然則奈何?曰:由知止焉,精之而已矣。
知者行之主,行者知之用。良知良能,其體一也;致知格物,其工夫亦一也。學者能使其明覺之幾歸於精實,則知行一矣。虛見非知也,襲義非行也,二之故也。二之者,離其體之謂也,故立本以利其用,君子務焉。成己即能成物,非推也,《傳》有之:“有諸己而后求人,無諸己而后非人。”奈何曰“道有本末,學有先后”?始也盡其性而物體焉,所以道之也。既也察諸物而性盡焉,所以齊之也。齊而不道,謂之無本,霸術是已;道而不齊,謂之遺末,二氏是已。有始有卒,圣學其幾矣乎?
周一己之善,仁歟?贊一世之化,知歟?天地萬物,有根竅焉,往古來今,有宗統焉。君子中天下,定四海,仁知之事也,乃所性則不與焉,些子頭柄,全其為人之道而已。故人也者,天地之靈也,萬物之命也,往古之藏,來今之準也。知此謂之知學,信此謂之信道。
學必有見,見不以默,是神識也,非性之明覺也。學必有造,造不以深,是襲取也,非性之真養也。學必有措,措不以時,是力魄也,非性之動以天也。性者,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見而無見,是為真知;造而無造,是為實詣;措而無措,是為當幾。故習以學者,不離乎節概、名義、勛庸、藝文之間,而不得夫節概、名義、勛庸、藝文之跡,此於其質不已化而趍於中者乎?
居仁由義,窮居即大行也,視遠道何損焉?成器而動,大行即窮居也,視求志何加焉?
夫學,性情而已矣。不怨不尤,孔子所以學天也;不遷不貳,顏子所以學圣也。
性,天命也,弘之存乎人,不慮而知,其誰命之?弘之亦奉天時,非人力爾!故不信天,則學無從;不竭人,則道不致。知天焉,盡矣!
人我立達,天所為也。性,其仁乎?然立達不先,近無可取,將焉譬之?能此乃謂求仁。遺己急人,非天所為爾,故求仁莫先反身。
退藏於密,神智出焉,惟洗心得之,乃見天則。天則無本末,然其主不藏,則其幾不生,退藏其至乎?洗心要矣。
造詣涵養,皆自見始,忘見而修,以身至之,日虛日新,不見其止,造詣極矣。涵養奚俟焉?即見為守,不可語悟,以是為涵養,末矣。
生之謂性,原無對待。克伐怨欲之心,即惻隱羞惡之心,只從不慮出來,則為性,從軀殼上起,則為妄。顏子不絕妄念,只妙悟此性。性性生生,則雖習心未凈,自無住腳處。如此乃能立本、經綸、知化育也。務絕念,并本來生機一齊滅熄,遂使天地之化,都無從發生,安得為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