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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泰州學案一(4)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795字
  • 2015-12-29 09:33:59

道也者,性也,非率性,則道其所道者也。先儒輩出,皆知宗性學矣,而知性者,或寡矣。則其用工,不能自得其天命之真,亦性其所性者也。若夫豪傑,則立志直希孔、孟,何暇竊似弄影於依稀假借之地?以聞見推測為知,念慮追責為學,規矩模仿為習,是皆外襲者,非性也。孟軻氏沒而知學者鮮矣。圣賢教來學,率性而已。人之動靜食息,仁義禮智,靈明之德感通,皆以時出而名立焉,無有不感通,無有不停當,自晝而暮,自少而老者也。此天命之性如此。是智之事,智譬則巧,而不能使人者,須自得也。自得之學,於良知之自朝而暮,能聞能見,能孝能弟,無間晝夜,不須計度,自然明覺,是與天同流者,非天命而何?一入聲臭,即是意念,是己私也,人為也。轉展苦而益勞,是作拙也。人之日用、起居、食息,誰非天者?謂其不自悟,故曰“蠢”。能率之者,動靜食息,已是真知真識,又從而知識之,是二知識也。能自信天命之真,而自安其日用之常,是則渾然與天地合德矣。是謂“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而允執之矣”。顏子之學,盡是矣。周子所謂“一為要”,程明道所謂“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不須防檢,不須思索”,孟子曰“性善”者,皆是也。如此則曰“知止而后有定”。

夫六合也者,心之郛廓;四海也者,心之邊際;萬物也者,心之形色。往古來今,惟有此心,浩浩淵淵,不可得而窮測也。而曰誠、神、幾,曰性、道、教。如此曰知止,失此曰自暴。此者惟幾惟微,巧在自覺而已。此知之體,沖虛無朕曰中,感應中節曰和,舉此而詔之於人曰傳,人了而自契曰悟,不差毫釐曰巧。甚矣!夫巧之不能喻於人也。蓋其指識曰心,名欲為情,似是而非,背道而馳,吾固不知其為吾也已矣。萬物何與也哉!是以在禹、皋陶則見而知之,是見而不知者亦眾矣。在湯、文、武則聞而知之,是聞而不知者亦眾矣。夫道也者,性也,謂人而無性,可乎?圣人者,人之聰明也,謂人不皆聰明,可乎?人不自滅其性,而不自作其聰明,其誰不圣人乎?是本無難知者也。知則率性而已,豈不至易?良能而已,豈不至簡?圣人不得而見之,有志者蓋寡矣。

圣學惟無欺天性,聰明學者,率其性而行之,是不自欺也。率性者,率此明德而已。父慈子孝,耳聰目明,天然良知,不待思慮以養之,是明其明德。一入思擬,一落意必,則即非本然矣,是曰自欺也。先師陽明先生,只提致良知為古今參同,蓋以此也。先生深於自得者也,自信此知即性也。曰知者,自靈明言。曰性者,自不息言。妙用無端,條理密察,曰理。靈明者,此覺也,聲臭俱無,神圣莫測,曰明、曰誠。體以知名,有知無體,理本用顯,仁義由名,故曰:“為能聰明睿知,則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寬裕溫柔,齋莊中正,時出而名之者也。語其體,固聰明睿知是已。此即一覺知者也。視聽痛癢,無不覺者。此覺之外,更有覺乎?愚不肖者,日用此體也,奚謂不知?不自知其用處是性,故曰蠢動。是以動是覺,覺處亦昏昧也。賢知者,不知日用是天則也,而有照覺。是又不能澄然無事,實過用其心,而作於偽矣。君子之道,所以鮮能也。回黜聰明,而仰鉆瞻忽,蓋知入道必求依乎中庸,所以得即永得,故曰:“得一善而勿失之矣。”

疑吾道特足以經政撫時,而不知其定性立命之奧,將謂二氏有密教也,而不知人者天地之心,得其心則天地與我同流,混闢之化,相與終始,亦何以惑死生乎?《易》曰“原始返終”,故知死生之說。其說也,謂形有始終耳。而性即命也,何始終乎?故君子盡性則至命矣,不知求作圣之學,何以望此道之明,而自立人極也哉!夫人之所以為貴者,此性之靈而已矣。

惟靈也,故能聰能明,能幾能神,能謙能益,能剛能柔,卷舒變化,溥博高明,出入乎富貴貧賤之境,參酌乎往來消息之時,安然於飲食居處,怡然於孝弟忠信。伊尹以天民之先覺而覺天下者,覺此靈明之性而已。必自覺矣,而始可以語得也。是故惟君子也,無入而不自得。自得者,率性而行者也,焉往而非道哉!不有伊、周,又誰覺天下?未覺之先,又誰其不執夢想以為真哉!釋夢去想,則無所事矣。惟覺則真,妄則未覺也。未覺又以何者為真乎?雖然,真性不以妄而或泯也,誰其無恍然之一覺哉!百姓共玩而不察,惟其不察,故無自悟之門矣。孟子指怵惕之心於乍見入井之頃,即伊尹覺天下之心也。

孔、孟之學,堯、舜之治,舉求諸心焉而已。心外無事矣,求事也者,或逐事而二心,求心也者,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心也,即萬化也,自圣人以至愚夫,一者也。知天下國家皆我也,是曰知心;知天地萬物皆心也,是曰知學。

盡心則萬物備我,我者萬物之體,萬物者我之散殊。一物不得其所,則將誰委乎?曰我不能,則自欺其知;曰物難盡,則自離其體。是皆自私自是者之見,不責躬而責人,不求諸心而求諸事,非盡心之謂也。

告子固有義外之非矣,伊川曰:“在物為理。”何以異於義外哉!子莫固有執中之陋矣,伊川曰:“堂之中為中,國之中為中。”何以異於執一哉?信理在外也,何以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信中可擬而明也,何以曰“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學所以明道也,道者率性而已耳。目之無不睹聞者,聰明則然也;父子之無不愛親者,慈孝則然也。是固若大路然,而民生日用,不能不由之者也。然道即聰明慈孝也,顏子之仰鉆瞻忽,何謂而嘆其難?道信高矣,美矣!孟子曰:“徐行后長。”何謂而指其近?

問:“志道懇切,如何又有迫切不中理之病?”曰:“迫切不中理者,欲速也。意識為累,故有此病。知學者此知精明,自惺惺地有蔽即覺,而惻隱羞惡不能自已者也。未知者,但意識耳,勤懇之念,作疑計功,雜出於思,如何會循循?”

問:“盡心便知性,知性便知天,此理莫不失於大快否?”曰:“心也,性也,天也,果有二乎?學者無師承,怎便會悟徹?此心既未徹,種種障蔽,奚止於大快之疑!”

問:“宋朝惡忌伯淳,以其不理會事,只是理會學,如何?”曰:“知外無學,事外無知,既曰理會學,則日用皆著察之功,無非事者,安得有事學之分?”

問:“以堯、舜事業為一點浮云,只是所性不存之意?”曰:“浮云語適然也,做到時雍風動處,圣人皆順應而我無與,此正是允執厥中。”

問:“氣清則通,清極則神,恐神不可以言氣也,何如?”曰:“運動者曰氣,虛靈者曰神,皆擬而名之者也。不神則無物矣,誰其運動?學而未至無欲則思雜,雜則不清,雜則不神,非二也。”

問:“朱子謂朝廷若要恢復中原,須要罷了三十年科舉,此說如何?”曰:“謂須得真才,可圖恢復,必須學術中來。今日卓越之資,皆溺習於科舉而不知返。噫!弊而害也久矣。誠正之學不講,如人才何!”

問:“孝弟之至,通於神明,不是兩般事。此理何如?”曰:“愛親敬長者,性也,即神明之感而通者也,焉有兩般事?自行於人者,有至與不至,故必曰‘至則通於神明’。”

問:“知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曰:“如認欲作理,則涵養箇甚?講求正精察乎理欲,而存乎此心者也。這學問中自不能缺一的,如何是專?如何是不務?莫認講求作談天說地也。”

問:“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似指氣質之性而言,何如?”曰:“五行陰陽一太極也,一而未嘗不殊,殊而未嘗不一也。猶人也,耳目口鼻未嘗可同,見聞覺知未嘗有二,心也。質者性之器,氣者性之運,孰得而二之而離之者哉!若曰天地之性,又曰有氣質之性,則誤矣。”

問:“南軒答胡直夫書,‘亦豈無欲乎?而莫非天地之流行,不可以人欲言’,恐欠真切。”曰:“有欲此念也,無欲亦此念也,覺與不覺耳。蓋百姓日用,莫非天命之流行,但無妄即誠也。如此則入道有門矣。”

問:“伊川謂動見天地之心,如何?”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又著剩語。如學果自得,莫非是心,何動何靜?何見何不見?不自得,皆空言也,何從而見?”

問:“銓司選官,避嫌者皆私心。若系其親子弟,如何不避嫌得?”曰:“人心虛靈,別嫌明微,乃時措妙用,若此等商量,自著不得。此皆有欲之心,從格套中商量而求其可,豈義之與比?若此等心,避不避皆私也。”

問:“《理性命章》,‘萬一各正’,如何謂之各正?”曰:“各賦此理而生,蠢動與人靈性各具,是天命無二也。品物之殊曰萬均,得所賦曰各正。”

問:“至誠如神。”曰:“如神者,如吾靈明之本性也,故曰民愚而神。”

教諭王一菴先生棟

王棟字隆吉,號一菴,泰州人。從事心齋。嘉靖戊午,由歲貢授南城訓導,轉泰安,陞南豐教諭。所至以講學為事。先生之學,其大端有二:一則稟師門格物之旨而洗發之,言“格物乃所以致知,平居未與物接,只自安正其身,便是格其物之本。格其物之本,便即是未應時之良知。至於事至物來,推吾身之矩而順事恕施,便是格其物之末。格其物之末,便即是既應時之良知。”故致知格物,不可分析;一則不以意為心之所發,謂“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自心虛靈之中,確然有主者,名之曰意耳。昔者先師蕺山曰:“人心徑寸耳,而空中四達,有太虛之象。虛故生靈,靈生覺,覺有主,是曰意。”故以意為心之所發為非是,而門下亦且齗齗而不信。於是有答董標《心意十問》,答史孝復《商疑》。逮夢奠之后,惲日初為《劉子節要》,尚將先師言意所在節去之,真索解人而不得。豈知一菴先生所論,若合符節。先生曰:“不以意為心之所發,雖自家體驗見得如此,然頗自信心同理同,可以質諸千古而不惑。”顧當時亦無不疑之,雖其久於門下者,不能以釋然。下士聞道而笑,豈不然乎?周海門作《圣學宗傳》,多將先儒宗旨湊合己意,埋沒一菴,又不必論也。

語錄

陽明先生提掇“良知”二字,為學者用功口訣,真圣學要旨也。今人只以知是知非為良知,此猶未悟。良知自是人心寂然不動、不慮而知之靈體,其知是知非,則其生化於感通者耳。

良知無時而昧,不必加知,即明德無時而昏,不必加明也。《大學》所謂在明明德,只是要人明識此體,非括去其昏,如后人磨鏡之喻。夫鏡,物也;心,神也。物滯於有跡,神妙於無方,何可倫比?故學者之於良知,亦只要識認此體,端的便了,不消更著致字。先師云:“明翁初講致良知,后來只說良知,傳之者自不察耳。”

先師以安身釋止至善,謂天下國家之本在身,必知止吾身於至善之地,然后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故止至善者,安其身之謂也。欲安其身,則不得不自正其身。其有未正,又不容不反求諸身。能反身則身無不正,身無不正,則處無不安,而至善在我矣。古今有志於明德、親民,而出處失道,身且不保者,不明止至善之學故也。

先師之學,主於格物,故其言曰:“格物是止至善工夫。”格字不單訓正,格如格式,有比則推度之義,物之所取正者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謂吾身與天下國家之人。格物云者,以身為格而格度天下國家之人,則所以處之之道,反諸吾身而自足矣。

舊謂意者心之所發,教人審幾於動念之初。竊疑念既動矣,誠之奚及?蓋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非謂心無主宰,賴意主之,自心虛靈之中確然有主者,而名之曰意耳。大抵心之精神,無時不動,故其生機不息,妙應無方。然必有所以主宰乎其中而寂然不動者。所謂意也,猶俗言主意之意。故意字從心從立,中間象形太極圈中一點,以主宰乎其間,不著四邊,不賴倚靠。人心所以能應萬變而不失者,只緣立得這主宰於心上,自能不慮而知。不然,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圣狂之所以分,只爭這主宰誠不誠耳。若以意為心之發動,情念一動,便屬流行。而曰及其乍動未顯之初,用功防慎,則恐恍惚之際,物化神馳,雖有敏者,莫措其手。圣門誠意之學,先天易簡之訣,安有此作用哉!

誠意工夫在慎獨,獨即意之別名,慎即誠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以其寂然不動之處,單單有個不慮而知之靈體,自做主張,自裁生化,故舉而名之曰獨。少間,攙以見聞才識之能,情感利害之便,則是有所商量倚靠,不得謂之獨矣。世云獨知,此中固是離知不得。然謂此個獨處,自然有知則可,謂獨我自知而人不及知,則獨字虛而知字實,恐非圣賢立言之精意也。知誠意之為慎獨,則知用力於動念之后者,悉無及矣。故獨在《中庸》謂之不睹不聞,慎在《中庸》謂之戒慎恐懼。故慎本嚴敬而不懈怠之謂,非察私而防欲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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