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人情本非有二,但天理無可捉摸,須於人情驗之。故不若只就人情為言,雖愚夫愚婦,亦可易曉。究其極至,圣人天地有不能盡也。
日用常行間檢點,即心所安,行之不必一一古格也。且古格,亦是當時即心所安之糟粕耳。
人只要做有用的人,不肯做沒用的人,有些聰明伎倆,便要盡情發露,不肯與造物存留些少。生機太過,由造物乎?由人事乎?
今只要做得起個沒用的人,便是學問。
道理在平易處,不是古人聰明過后人,是后人從聰明邊差了。只此心真切,則不中不遠。
此志興起時,自覺不愧古人,更無節次。及怠惰,即是世俗。
沿襲舊說,非講說則不明。若吾心要求是當,則講說即是躬行,非外講說另有躬行也。若果洞然無疑,則不言亦是講說,倘未洞然而廢講說,是鶻突也。
道理只在日用常行間,百姓日用但不知,不自作主宰耳。
問:“如何入門?”曰:“只此發問,便是入門?!?
心體把持不定,亦是吾輩通患,只要主意不移,定要如此,譬之行路,雖有傾跌起倒,但以必至為心,則由我也。
本體無物,何一何萬?應酬是本體發用,此處用功。
凡應酬面前只一事,無兩事,況萬乎?圣人得一,故曲當。常人逐萬,故紛錯起於自私用智。
做工夫的即是本體。
一向謂儒釋大同,老師卻說只爭毫釐。愚意不爭毫釐也。年來偶見無生要議,談空甚劇,忽悟云:“無情毫釐,爭處在此?!?
茍知父母之生成此身甚難,則所以愛其身者不容不至,而義理不可勝用矣。
心地須常教舒暢歡悅,若拘迫郁惱,必有私意隱伏。人物自得處,俱是游,如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性之本體游,而非此卻是放失,私意憂惱,不為樂事。
近談學者,多說良知上還有一層。此言自靜中端倪之說啟之。夫良知,無始終,無內外,安得更有上面一層?此異學也。
陽明雖夙成其言,以江西以后為定。
程子須先識仁之言,猶云先須擇術云耳。后人遂謂先須靜坐,識見本體,然后以誠敬存之,若次第然。失程子之意矣。
舍見在“乍見”“皆有”之幾,而另去默坐以俟端倪,此異學也。
改過之人,不遮護,欣然受規。才有遮護,便不著底。
蓍龜無言,圣人闡之,若非一體,何以相契?是故探賾者探吾心之賾,索隱者索吾心之隱,鉤吾心之深,致吾心之遠,審乎善惡之幾,謹於念慮之微而已。
蓍龜知吉兇,吉兇本善惡。謂吉兇在彼,善惡在彼乎?趨吉避兇,只為善去惡而已。
人情本然,只是相親相愛,如忠君、孝親、敬兄、友弟。刑家、睦鄰、恤孤、賑窮,是上愛下,下愛上,不得已而去惡,只為保全善類,莫非仁也。若世人,惡人全是勝心,是亦不仁而已矣。
喪禮哭踴有數,主於節哀,為賢者設也。人之忘哀,必有分心處,以致哀為推極,非制禮之本意。
彼謂怒於甲者,不移於乙,固為粗淺。而謂顏子之怒,在物不在己者,亦為無情。
謂春生秋成則可,謂春生秋殺不可。殺機自是戾氣,非性中所宜有。
葬埋之禮,起於其顙有泚,則禍福之說,疑其為無泚者設,猶佛氏之怖令,蓋權教也。彼之怖令,雖若近誣,猶能懼人於善,而此之權教,茫無理據,乃至陷人於惡。
解“舜之深山野人”者,曰:“身與野人同,心與野人異也。”噫!使舜之心果與野人異也,曷足以為舜也?蓋野人之心質實,舜之心亦質實,無以異也。(以上《經疑》)
王云野云:“陽明曾說:‘譬如這一碗飯,他人不曾吃,白沙是曾吃來,只是不曾吃了。’”
許函谷與陽明在同年中最厚。別久再會,函谷舉舊學相證,陽明不言,但微笑曰:“吾輩此時,只說自家話,還翻那舊本子作甚!”
人常言圣人憂天下,憂后世,故生許多假意,懸空料想,無病呻吟。君子思不出位,只是照管眼下,即天下后世一齊皆在。
凡所有相,皆道之發見。學者能修自己職分,則萬物皆備於我,無極太極,只是此心。此真道之起處,不必求之深幽玄遠也。
物各合其天則乃止。不合天則,心自不安,不安不止,只因逐物。(以上《紀聞》)
文選孟云浦先生化鯉
孟化鯉字叔龍,號云浦,河南新安人。由進士授南戶部主事,歷稽勛文選郎中。萬歷二十年,給事中張棟以國本外謫,會兵科缺都給事中,先生推棟補之。上怒,謫先生雜職。西川既傳晴川之學,先生因往師之。凡所言“發動處用功”,及“集義即乎心之所安”,皆師說也。在都下與孟我疆相砥礪,聯舍而寓,自公之暇,輒徒步過從,飲食起居,無弗同者,時人稱為二孟。張陽和作《二孟歌》記之。罷官家居,中丞張仁軒餽之亦不受。書問都絕,宦其地者,欲蹤跡之而不得也。
論學書
人者天地之心,而人之心即浩然之氣,浩然者感而遂通,不學不慮,真心之所溢而流也。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順,是故愛親敬長達之天下,怵惕惻隱保乎四海。愚不肖夫婦之與知與能,察乎天地者以此,君子居室,言行之加民見遠,動乎天地者以此。其功在於必有事,其幾在於集義。集義者,即乎心之所安,不學不慮,感而遂通者也。時時即心所安,是謂時時集義,時時集義,是謂時時有事,時時有事,是謂時時浩然,時時浩然,是謂時時為天地立心,是謂時時塞天地。緣天地間本如是,其廣大亦本如是。其易簡或者知氣塞天地,而不求諸心,而不本之集義,心非真心,氣非浩然,欲希天地我塞難矣。
心之發動處用工夫,只是照管不著,還是心之不定。
要將講說,亦只是口頭語,又不能躬行,意欲不用講說。
侍郎楊晉菴先生東明
楊東明號晉菴,河南虞城人。萬歷庚辰進士。授中書舍人,歷禮科給事中,掌吏垣,降陜西照磨,起太常少卿,光祿寺卿,通政使,刑部侍郎,乞休回籍。天啟甲子卒,年七十七。先生所與問辨者,鄒南臬、馮少墟、呂新吾、孟我疆、耿天臺、張陽和、楊復所諸人,故能得陽明之肯綮。家居,凡有民間利病,無不身任,嘗曰:“身有顯晦,道無窮達,還覺窮,則獨善其身之言,有所未盡?!逼鋵W之要領,在論氣質之外無性,謂“盈宇宙間只是渾淪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為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便謂之理。夫惟理氣一也,則得氣清者,理自昭著,得氣濁者,理自昏暗。蓋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雜揉,不得不偏勝,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太極本體,立二五根宗,雖雜揉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性所以無不善也?!毕壬搜?,可謂一洗理氣為二之謬矣。而其間有未瑩者,則以不皆善者之認為性也。夫不皆善者,是氣之雜揉,而非氣之本然,其本然者,可指之為性,其雜揉者,不可以言性也。天地之氣,寒往暑來,寒必於冬,暑必於夏,其本然也。有時冬而暑,夏而寒,是為愆陽伏陰,失其本然之理矣。失其本然,便不可名之為理也。然天地不能無愆陽伏陰之寒暑,而萬古此冬寒夏暑之常道,則一定之理也。人生之雜揉偏勝,即愆陽伏陰也。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謂厥有恒性,豈可以雜揉偏勝者當之?雜揉偏勝,不恒者也。是故氣質之外無性,氣質即性也。第氣質之本然是性,失其本然者非性,此毫釐之辨,而孟子之言性善,即不可易也。陽明言“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東林多以此為議論,先生云:“陽明以之言心,不以之言性也,猶孔子之言無知,無知豈有病乎?”此真得陽明之肯綮也。
晉菴論性臆言
盈宇宙間只是一塊渾淪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為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便謂之理。蓋氣猶水火,而理則其寒暑之性,氣猶薑桂,而理則其辛辣之性,渾是一物,毫無分別。所稱與生俱生,與形俱形,猶非至當歸一之論也。夫惟理氣一也,則得氣清者理自昭著,人之所以為圣賢者此也,非理隆於清氣之內也;得氣濁者理自昏暗,人之所以為愚不肖者此也,非理殺於濁氣之內也。此理氣斷非二物也。正惟是稟氣以生也,於是有氣質之性。凡所稱人心惟危也,人生有欲也,幾善惡也,惡亦是性也,皆從氣邊言也。蓋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雜揉,不得不偏勝,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此氣即所以為理也,故又命之曰義理之性。凡所稱帝降之衷也,民秉之彝也,繼善成性也,道心惟微也,皆指理邊言也。蓋太極本體,立二五根宗,雖雜揉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性所以無不善也。夫一邊言氣,一邊言理,氣與理豈分道而馳哉?蓋氣者理之質也,理者氣之靈也,譬猶銅鏡生明,有時言銅,有時言明,不得不兩稱之也。然銅生乎明,明本乎銅,孰能分而為二哉?人性之大較如此,如曰專言理義之性,則有善無惡,專言氣質之性,則有善有惡,是人有二性矣,非至當之論也。
氣質之性四字,宋儒此論適得吾性之真體,非但補前輩之所未發也。蓋盈天地間皆氣質也,即天地亦氣質也,五行亦陰陽也,陰陽亦太極也,太極固亦氣也,特未落於質耳。然則何以為義之性?曰氣質者義理之體段,義理者氣質之性情,舉一而二者自備,不必兼舉也。然二者名雖并立而體有專主,今謂義理之性出於氣質則可,謂氣質之性出於義理則不可,謂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合并而來,則不通之論也。猶夫醋然,謂酸出於醋則可,謂醋出於酸則不可,謂醋與酸合并而來,則不通之論也。且氣質可以性名也,謂其能為義理也;氣質而不能為義理,則亦塊然之物耳,惡得以性稱之?四字出於宋儒,亦但謂補性之所未備,而氣質外無性,恐宋儒亦不得而知也。
王陽明先生云:“無善無惡者心之體?!笔酚癯刈餍陨普f闢之,余乃遺玉池書曰:“某往亦有是疑,近乃會得無善無惡之說。蓋指心體而言,非謂性中一無所有也。夫人心寂然不動之時,一念未起,固無所謂惡,亦何所謂善哉!夫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蛑覠o矣,何處覓善惡?譬如鑒本至明,而未臨於照,有何妍媸?故其原文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茄孕灾w也。今謂其說與告子同,將無錯會其旨歟!”
問:“孟子道性善,是專言義理之性乎?”曰:“世儒都是此見解。蓋曰專言義理,則有善無惡,兼言氣質,則有善有惡,是義理至善而氣質有不善也。夫氣質二五之所凝成也,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則二五原非不善之物也。何以生不善之氣質哉?惟是既云二五,則錯綜分布,自有偏勝雜揉之病,於是氣質有不純然善者矣。雖不純然善,而太極本體自在,故見孺子入井而惻隱,遇呼蹴之食而不屑,氣質清純者固如此,氣質薄濁者未必不如此。此人性所以為皆善也。孟子道性善,就是道這個性。從古圣賢論性,就只此一個,如曰厥有恒性,繼善成性,天命謂性,皆是這箇性。孟子云‘動心忍性’,‘性也,有命焉’,則又明指氣質為性。蓋性為氣質所成,而氣質外無性,則安得外氣質以言性也?自宋儒分為氣質義理兩途,而性之義始晦,豈惟不知人無二性,而一物分為兩物,於所謂義理氣質者,亦何嘗窺其面目哉!故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義理可也,蓋氣質即義理,不必更言義理也。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氣質可也,蓋氣質即義理,不可專目為氣質也。學者悟此,則不惑於氣質義理兩說矣?!?
善字有二義。本性之善,乃為至善,如眼之明,鑑之明,明即善也,無一善而乃善之所從出也。此外,有意之感動而為善者,如發善念,行善事之類,此善有感則生,無感則無,無乃適得至善之本體,若有一善,則為一善所障,而失其湛空之體矣。這善字,正是眼中金屑,鏡中美貌,美則美矣,其為障一也。文成所云“無善無惡者”,正指感動之善而言,然不言性之體,而言心之體者,性主其靜,心主其感,故心可言有無,而性不可言有無也。今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性之謂與?”則說不去矣。
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
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陜之渭南人。正德辛未進士。授戶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出守紹興府,致仕。嘉靖辛丑卒,年五十五。先生幼穎敏絕倫,稍長讀書為文,即知求圣賢之學,然猶豪曠不拘小節。及知紹興府,文成方倡道東南,四方負笈來學者,至於寺觀不容。先生故文成分房所取士也,觀摩之久,因悟人心自有圣賢,奚必他求?一日質於文成曰:“大吉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文成曰:“何過?”先生歷數其事。文成曰:“吾言之矣。”先生曰:“無之。”文成曰:“然則何以知之?”曰:“良知自知之?!蔽某稍唬骸傲贾毞俏已院酰俊毕壬χx而去。居數日,數過加密,謂文成曰:“與有其過而悔,不若先言之,使其不至於過也。”文成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又笑謝而去。居數日,謂文成曰:“身過可免,心過奈何?”文成曰:“昔鏡未開,可以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腳,此正入圣之機也。勉之!”先生謝別而去。闢稽山書院,身親講習,而文成之門人益進。入覲以考察罷官。先生治郡以循良重一時,而執政者方惡文成之學,因文成以及先生也。先生致書文成,惟以不得聞道為恨,無一語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文成嘆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志者不能也?!奔揖訐k湭西書院,以教四方來學之士。其示門人詩云:“昔我在英齡,駕車詞賦場。朝夕工步驟,追蹤班與楊。中歲遇達人,授我大道方。歸來三秦地,墜緒何茫茫。前訪周公跡,后竊橫渠芳。愿言偕數子,教學此相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