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經學通論
- 皮錫瑞
- 4170字
- 2015-12-26 18:11:01
論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后世無亂臣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無懼
或曰,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何以春秋之后,亂臣賊子不絕于世,然則孔子作春秋之功安在,孟子之言,殆不足信乎,曰,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后世無亂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全無所懼,自春秋大義昭著,人人有一春秋之義,在其胸中,皆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雖極兇悖之徒,亦有魂夢不安之隱,雖極巧辭飾說,以為涂人耳目之計,而耳目仍不能涂,邪說雖橫,不足以蔽春秋之義,亂賊既懼當時義士,聲罪致討,又懼后世史官,據事直書,如王莽者,多方掩飾,窮極詐偽,以蓋其篡弒者也,如曹丕司馬炎者,妄禪讓,褒封先代,篡而未敢弒者也,如蕭衍者,已行篡弒,旋知愧憾,深悔為人所誤者也,如朱溫者,公行篡弒,猶畏人言,歸罪于人以自解者也,他如王敦桓溫謀篡多年,而至死不敢,曹操司馬懿及身不篡,而留待子孫,凡此等固由人有天良,未盡泯滅,亦由春秋之義,深入人心,故或遲之久而后發,或遲之又久而卒不敢發,即或冒然一逞,犯天下之不韙,終不能坦懷而自安,如蕭衍見吳均作史,書其助蕭道成篡逆,遂怒而擯吳均,燕王棣使方孝孺草詔,孝孺大書燕賊篡位,遂怒而族滅孝孺,其怒也,即其懼也,蓋雖不懼國法,而不能不懼公論也,或曰,桓溫嘗言不能流芳百世,亦當貽臭萬年,彼自甘貽臭者,又豈能懼清議,曰,桓溫雖有此言,亦止敢行廢立,而未敢行篡弒,正由懼清議之故,且彼自知貽臭,,則已有清議在其心矣,安能晏然不一動乎,是非曲直,世之公理,獨臣子于君父,不得計是非曲直,所謂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春秋弒君三十六,而弒父者三,文二年楚世子商臣弒其君κ,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弒其君固,昭十九年許世子止弒其君賈,被弒三人,皆兼君父,許止進藥而殺,非真弒者,而春秋以弒書,蔡侯淫而不父,禍由自取,楚子輕于廢立,機泄致禍,春秋亦以弒書,蓋君父雖有過愆,臣子無可解免,以此推之,臣子之于君父,不當論是非曲直,亦不當分別有道無道,臣子既犯弒逆之罪,即人倫之大變,天理所不容,雖其人有恩惠于民,有功勞于國,亦不當稱道其小善,而縱舍其大惡,春秋時如齊之陳氏,未嘗無恩惠于民,晉之趙盾,亦未嘗無功勞于國,而經一概書弒,不使亂臣賊子,有所藉口,正如后世曹操劉之類,有功于國,有德于民,而論者不為末減也,至于但書弒君,而不書弒君為何人,蓋由所據舊史,未有明文,圣人以為既無主名,自難擅自人罪,雖有傳聞,未可據以增加,不若闕之為愈,此正罪疑惟輕,與不知蓋闕之義,若弒君稱君君無道之例,與春秋大義反對,必非圣人作經之旨,杜預奸言誣圣,先儒已加正,學者不當更揚其波,使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
論春秋一字褒貶之義宅心恕而立法嚴
春秋大義,在討亂賊,則春秋必褒忠義,經曰,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宋萬弒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晉里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三大夫皆書及,褒其皆殉君難,公羊傳曰,何賢乎孔父,孔父可謂義形于色矣,何賢乎仇牧,仇牧可謂不畏強御矣,何賢乎荀息,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春秋同一書法,公羊同一褒辭,足以發明大義,左氏序事之書,本不傳義,故不加褒,亦不加貶,惟荀息引君子曰,斯言之玷,語今譏刺,此林黃中所以謂左傳君子曰,是劉歆增入也,杜預乃有書名罪之之例,釋例曰,孔父為國政,則取怨于民,治其家,則無閨闈之教,身先見殺,禍遂及君,既無所善,仇牧不警而遇賊,又死無忠事,晉之荀息期欲復言,本無大節,先儒皆隨加善例,又為不安,孔疏曰,公羊梁及先儒,皆以善孔父而書字,知不然者,案宋人殺其大夫司馬,傳稱握節以死,故書其官,又宋人殺其大夫,傳以為無罪不書名,今孔父之死,傳無善事,故杜氏之意,以父為名,言若齊侯祿父宋公茲父之等,錫瑞案大夫書名罪之之例,本不可信,且左氏明云孔父嘉為司馬,是其名嘉甚明,古人名嘉字孔,鄭公子嘉字子孔可證,父通甫,漢碑稱孔甫宋甫可證,甫者,男子之美稱,豈有以父與甫為名者乎,祿父茲父,非單名父,不稱齊侯父宋公父也,穎達曲徇杜預,而毒詈其遠祖,豈自忘其為孔氏子孫乎,杜孔之解春秋,如此等處,不謂之邪說不可也,陳澧謂孔疏縷數百言,尤所謂鍛煉深文,不知孔穎達何以惡其先世孔父,至于如此,錫瑞案圣人之作春秋,其善善也長,其惡惡也短,有一定之褒貶,三大夫之書及,所謂一字之褒,弒君之臣,一概書弒,所謂一字之貶,圣人以為其人甘于殉君,即是大忠,雖有小過,如左氏所書孔父荀息之事,可不必究,其人忍于弒君,即是大惡,雖有小功,如左氏所書趙盾之事,亦不足道,蓋宅心甚恕,而立法甚嚴也,春秋之法,弒君者于經不復見,以為其人本應伏誅,雖未伏誅,而削其名不再見經,即與已伏誅等,趙盾弒君所以復見者,以其罪在不討賊,與親弒者稍有分別,春秋之法,弒君賊不討不書葬,以為君父之仇未報,不瞑目于地下,雖葬與不葬等,許止弒君未討而君書葬,以其罪在誤用藥,與親弒者稍有分別,是亦立法嚴而宅心恕也,歐陽修謂趙盾弒君,必不止不討賊,許止弒君,必不止不嘗藥,以三傳為皆不足信,不知如三傳之說,于趙盾見忠臣之至,于許止見孝子之至,未嘗不情真罪當,臣弒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弒父,凡在宮者殺無赦,未嘗不詞嚴義正,而歐陽修等必不信傳,孫復曰,稱國以弒者,國之人皆不赦也,然則有王者作,將比一國之人而誅之乎,雖欲嚴春秋誅亂賊之防,而未免過當矣。
論春秋書災異不書祥瑞左氏公羊好言占驗皆非大義所關
胡安國進春秋傳表曰,仲尼制春秋之義,見諸行事,垂訓方來,雖祖述憲章,上循堯舜文武之道,而改法創治,不襲虞夏商周之跡,蓋洪水滔天,下民昏墊,與簫韶九成,百獸率舞,并載于虞書,大木斯拔,與嘉禾合穎,鄙我周邦,與六服承德,同垂乎周史,此上世帝王紀事之例,至春秋則凡慶瑞符,禮文常事,皆削而不書,而災異之變,政事闕失,則悉書之以示后世,使鑒觀天人之理,有恐懼肅之意,乃史傳心之要典,于以反身,日加修省,及其既久,積善成德,上下與天地同流,自家刑國,措之天下,則麟鳳在郊,龜龍游沼,其道亦可馴致之也,故始于隱公,終于獲麟,而以天道終焉,比于關雎之應,而能事畢矣,錫瑞案胡氏此論,深得春秋改制馴致太平之義,春秋書災異,不書祥瑞,圣人蓋有深意存焉,絕筆獲麟,公羊以為受命制作,有反袂拭面,稱吾道窮之事,則是災異,并非祥瑞,若以麟至為太平瑞應,比于麟趾之應關雎,則又別是一義,胡氏引此以責難于君,非前后矛盾也,困學紀聞曰,春秋三書孛,文十四年昭十七年,哀十三年,而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史記天官書劉更生封事云,春秋彗星三見,則彗孛一也,晏子春秋齊景公睹彗星,使伯常騫禳之,晏子曰,孛又將出,彗星之出,庸何懼乎,則孛之為變,甚于彗矣,星孛東方,哀十三年冬,在于越入吳之后,十三年夏,彗見西方,在衛鞅入秦之前,天之示人著矣,齊桓之將興也,恒星不見,星如雨,晉文之將興也,沙鹿崩,自是諸侯無王矣,晉三大夫之命為侯也,九鼎震,自是大夫無君矣,故董子曰,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又曰,八世之后,莊二十二年,其田氏篡齊之后之言乎,公侯子孫必復其始,閡元年,其三卿分晉之后之言乎,其處者為劉氏,文十三年,其漢儒欲立左氏者所附益乎,皆非左氏之舊也,新都之篡,以沙鹿崩為祥,釋氏之熾,以恒星不見為證,蓋有俑者矣,案此亦得春秋書災異不書祥瑞之旨,書災異,所以示人儆懼,不書祥瑞,所以杜人覬覦,困學紀聞前說以為天人相應,此示人儆懼之意也,后說以為后人附益,此杜人覬覦之意也,左氏好言祥異占驗,故范寧以為其失也巫,而如懿氏卜妻敬仲,畢筮仕于晉之類,又或出于附益,而非左氏之舊,公羊家與左氏異趣,而亦好言祥異占驗,漢儒言占驗者,齊學為盛,伏傳五行,齊詩五際,皆齊學,公羊氏亦齊學,故董子書多說陰陽五行,何氏解詁說占驗亦詳,要,皆春秋之別傳,與大義無關,猶洪范五行傳與齊詩,非詩書大義所關也。
論獲麟公羊與左氏說不同而皆可通鄭君已疏通之
臧琳曰,杜元凱春秋左氏傳序,春秋之作,左傳及梁無明文,正義曰,據杜云左傳及梁無明文,則指公羊有其顯說,今驗何注公羊,亦無作春秋事,案孔舒元公羊傳本云,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何以書,記異也,以上何本同,今麟非常之獸,其為非常之獸奈何,二句何本無,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二句何本同,然則孰為而至,為孔子之作春秋,二句何本無,是有成文也,左傳及梁,則無明文,案孔舒元未詳何時人,儒林傳及六論皆無之,隋志有公羊春秋傳十四卷,孔衍集解,未知是否,杜氏作序既所據用,則為古本可知矣,錫瑞案臧氏據孔疏以證公羊逸文,能發人所未發,疑舒元即孔衍而未能決,不知舒元即孔衍之字,晉書儒林傳孔衍字舒元,孔子二十二世孫,中興初補中書郎,出為廣陵郡,亦見劉知幾史通,見書論,衍雖晉人,其年輩在杜預后,杜所據用非必衍書,或杜所見公羊與衍所據本同,漢時公羊有嚴顏二家,何劭公據顏氏,故少數語,杜預孔衍蓋據嚴氏,故多數語,鄭君注禮箋詩,引公羊與何本不同,如作放,登來作登戾,野留作鄙留,祠兵作治兵,大瘠作大漬,已蹙作已戚,使之將作使之將兵,群公稟作群公慊,為周公主作為周公后,仡然從乎趙盾作疑然從于趙盾,考工記注引子家駒曰,天子僭天,何本無之,皆嚴氏春秋也,獲麟有數說,異義,公羊說哀十四年獲麟,此受命之瑞,周亡失天下之異,左氏說麟是中央軒轅大角獸,孔子備備當為作字之誤,春秋,禮修以致其子,故麟來為孔子瑞,陳欽說麟西方毛,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兌,兌為口,故麟來,許慎謹案云,議郎尹更始劉更生等議,以為吉兇不并,瑞災不兼,今麟為周亡天下之異,則不得為瑞以應孔子,至玄之聞也,以下鄭,洪范五事,二曰言,言作從,從作又,又治也,言于五行屬金,孔子時周道衰亡,已有圣德無所施用,作春秋以見志,其言少從以為天下法,故應以金獸性仁之瑞,賤者獲之,則知將有庶人受命而得之,受命之徵已見,則于周將亡,事勢然也,興者為瑞,亡者為災,其道則然,何吉兇不并,瑞災不兼之有乎,如此修母致子,不若立言之說密也,案如鄭君之義,則公羊左氏可通,興者為瑞,亡者為災,所見明通,并無拘閡,據孔舒元引公羊傳,麟至為孔子作春秋,與左氏家賈逵服虔潁容為孔子修春秋,文成致麟,麟感而至,見左傳正義引,本無異義,惟杜預茍異先儒,以為感麟而作,則與左氏義違,又不取稱吾道窮之文,則與公羊又異,杜預以為孔子春秋鈔錄舊文,全無關系,故為瑞為災之說,皆彼所不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