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 日知錄
- 顧炎武
- 4953字
- 2015-12-26 15:58:17
文須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絕于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于己,無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
文不貴多
二漢文人所著絕少,史于其傳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馀不過五六十篇,或十數篇,或三四篇。史之錄其數,蓋稱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則以多為富,夫多則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傳宜矣。
西京尚辭賦,故《漢書·藝文志》所載止詩、賦二家。其諸有名文人,陸賈賦止三篇,賈誼賦止七篇,枚乘賦止九篇,司馬相如賦止二十九篇,兒寬賦止二篇,司馬遷賦止八篇,王褒賦止十六篇,楊雄賦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則淮南王賦八十二篇,枚皋賦百二十篇。而于《枚皋傳》云:“皋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其文委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頗詼笑,不甚閑靡,凡可讀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是辭賦多而不必善也。東漢多碑誄書序論難之文;又其時崇重經術,復多訓詁。凡傳中錄其篇數者
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應劭、劉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馀篇,少者盧植六篇,黃香五篇、劉騪騜、崔烈、曹眾,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于《鄭玄傳》云:“玄依《論語》作《鄭志》八篇,所注諸經百馀萬言,通人頗譏其繁。”是解經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群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十馀萬言,但說“日若稽古”三萬言,此顏之推《家訓》所謂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者也。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漢言之,東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經》,而文衰矣。《記》曰:“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
《隋志》載古人文集,西京惟劉向六卷,楊雄、劉歆各五卷,為至多矣,他不過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簡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約至一百一卷,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著書之難
子書自盂、荀之外,如老、莊、管、商、申、韓,皆自成一家言。至《呂氏春秋》、《淮南子》,則不能自成,故取諸子之言匯而為書,此子書之一變也,今人書集一一盡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呂覽》、《淮南》之類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無,而后為之,庶乎其傳也與?宋人書如司馬溫公《資治通鑒》、馬貴與《文獻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為后世不可無之書。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后人之書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傳,所以然者,其視成書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伊川先生晚年作《易傳》,成,門人請授,先生曰:“更俟學有所進。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孳孳,斃而后己。”
直言
張子有云:“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與達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達而在上位者之責也;救民以言,此亦窮而在下位者之責也。”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然則政教風俗茍非盡善,即許庶人之議矣。故《盤庚之誥》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國有大疑,卜諸庶民之從逆。”子產不毀鄉校,漢文止輦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猶存。魯山令元德秀遣樂工數人連袂歌于蒵,玄宗為之感動;白居易為眛厔尉,作樂府及詩百馀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憲宗召入翰林。亦近于陳列國之風,聽輿人之誦者矣。
詩之為教,雖主于溫柔敦厚,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諱者。如曰“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如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如曰“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家宰,仲允膳夫,聚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民,艷妻煽方處”;如曰“伊誰云從,維暴之云”,則皆直斥其官族名字,古人不以為嫌也。《楚辭·離騷》:“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王逸章句謂:“懷王少弟司馬子蘭。”“椒專佞以慢慆兮。”章句謂:“楚大夫子椒。”洪興祖補注:“《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如杜甫《麗人行》:“賜名大國虢與秦,慎莫近前丞相嗔。”近于《十月之交》詩人之義矣。
孔稚《北山移文》明斥周容,劉孝標《廣絕交論》陰譏到溉。袁楚客規魂元忠有十失之書,韓退之諷陽城作爭臣之論。此皆古人風俗之厚。
立言不為一時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時,而其效見于數十百年之后者。《魏志》:“司馬朗有復井田之議,謂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業,難中奪之。今承大亂之后,民人分散,土業無主,皆為公田,宜及此時復之。”當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戶絕者墟宅桑榆盡為公田,以給授而口分,世業之制自此而起,迄于隋唐守之。《魏書》:“武定之初,私鑄濫惡。齊文襄王議,稱錢一文,重五銖者,聽人市用,天下州鎮郡縣之市各置二稱,懸于市門,若重不五銖,或雖重五銖而雜鉛閖,并不聽用。”當世未之行也。及隋文帝之有天下,更鑄新錢,文日“五銖”,重如其文。置樣于關,不如樣者沒官銷毀之。而開通元寶之式自此而準,至宋時猶仿之。
《唐書》:“李叔明為劍南節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請本道定寺為三等,觀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觀道士十四,每等降殺以七,皆擇有行者,馀還為民。德宗善之,以為可行之天下。詔下尚書省議,己而罷之。”至武宗會昌五年,并省天下寺觀,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凡毀寺四千六百馀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祆僧二千馀人。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師恃東南運糧,竭民力以航不測。泰定中,虞集建言:‘京東數千里,北極遼海,南濱青、齊,萑葦之場,海潮日至,淤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為田。聽富民欲得官者,合其眾而授以地:能以萬夫耕者,授以萬夫之田,為萬夫長;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視其成,以地之高下定為征額;五年有積畜,命以官,就所儲給以祿;十年佩之符印,得以傳子孫,如軍官之法。如此,可以寬東南之運,以紓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歸,’事不果行。”及順帝至正中,海運不至,從丞相脫脫言,乃立分司,農司于江南,招募能種水田及修筑圍堰之人各一千名為農師,歲乃大稔,至今水田遺利猶有存者,而戚將軍繼光復修之薊鎮,是皆立議之人所不及見。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時,固不以望之魯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獨以告顏淵。及漢武帝太初之元,幾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顏淵,告漢武也。孟子之欲用齊也,曰:“以齊王猶反手也,若膝則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嘗貶于齊,梁,曰:“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嗚呼,天下之事,有其識者,不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然則開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朱子作《詩傳》,至于秦《黃烏》之篇,謂其初特出于戎翟之俗,而無明王賢伯以討其罪,于是習以為常,則雖以穆公之賢,而不免論其事者,亦徒閔三良之不幸,而嘆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綱,諸侯擅命,殺人不忌,至于如此,則莫知其為非也。歷代相沿,至先朝英廟始革千古之弊。伏讀正統四年六月乙酉書與祥符王有爝曰:“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嘗奏,葬擇近地,從儉約,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從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歸其家。”蓋上御極之初,即有感于憲王之奏,而亦朱子《詩傳》有以發其天聰也。嗚呼,仁哉!
文人之多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識經術,不通古今,而自命為文人者矣。韓文公《符讀書城南詩》曰:“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畬。潢潦無根源,朝滿夕己除。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義,況望多名譽,”而宋劉摯之訓子孫,每曰:“士當以器識為先,一號為文人,無足觀矣。”然則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此揚子云所謂“摭我華,而不食我實”者也。
黃魯直言:“數十年來,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獎后生,故華而不實。”本朝嘉靖以來亦有此風,而陸文裕所記劉文靖告吉士之言,空同大以為不平矣。
《宋史》言:歐陽永叔與學者言,未嘗及文章,惟談吏事。謂文章止于潤身,政事可以及物。
巧言
《詩》云:“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而孔子亦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又曰:“巧言亂德,”夫巧言不但言語,凡今人所作詩賦、碑狀足以悅人之文,皆巧言之類也。不能不足以為通人,夫惟能之而下為,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剛毅木訥為近仁。學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為好犯上好作亂之人,一為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孫弟,以至于弒父與君,皆好犯上好作亂之推也。自脅肩謅笑,未同而言、以至于茍患失之,無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于世。有王莽之篡弒,則必有揚雄之美新;有曹操之禪代,則必有潘{曰助}之九錫。是故亂之所由生也,犯上者為之魁,巧言者為之輔。故大禹謂之巧言令色孔壬而與髈兜、有苗同為一類。甚哉,其可畏也。然則學者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繼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側媚之習。使一言一動皆出于其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后可以修身而治國矣。
世言魏忠賢初不知書,而口含天憲,則有一二文人代為之。《后漢書》言梁冀裁能書計,其誣奏太尉李固時,扶風馬融為冀章草。《唐書》言李林甫自無學術,僅能秉筆,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阘茸者代為題尺。又言高駢上書,肆為丑悖,脅邀天子,而吳人顧云以文辭緣澤其奸。《宋史》言章惇用事,嘗曰:“元祐初司馬光作相,用蘇軾掌制,所以能鼓動四方。”乃使林希典書命,逞毒于元祐諸臣,嗚呼,何代無文人,有國者不可不深惟華實之辨也,
文辭欺人
古來以文辭欺人者,莫若謝靈運,次則王維,靈運身為元勛之后,襲封國公。宋氏革命,不能與徐廣、陶潛為林泉之侶。既為宋臣,又與廬陵王義真款密。至元嘉之際,累遷侍中。自以名流,應參時政,文帝惟以文義接之,以致觖望。又上書勸伐河北,至屢嬰罪劾,興兵拒捕。乃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及其臨刑,又作詩曰:“龔勝無馀生,李業有終盡。”若謂欲效忠于晉者,何先后之矛盾乎!史臣書之以逆,不為苛矣。王維為給事中,安祿山陷兩都,拘于普施寺,迫以偽署。祿山宴其徒于凝碧池,維作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賊平,下獄,或以詩聞于行在,其弟刑部侍郎縉請削官以贖兄罪,肅宗乃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襄王僣號,逼李拯為翰林學士。拯既污偽署,心不自安。時朱玫秉政,百揆無敘。拯嘗朝退,駐馬國門,為詩曰:“紫宸朝罷綴鵬鸞,丹鳳樓前立馬看。惟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殺朱玫,襄王出奔,拯為亂兵所殺。二人之詩同也,一死一不死,而文墨交游之士多護王維,如杜甫謂之“高人王右丞”,天下有高人而仕賊者乎?今有顛沛之馀,投身異姓,至擯斥不容,而后發為忠憤之論,與夫名污偽籍而自托乃心,比于康樂、右丞之輩,吾見其愈下矣。
末世人情彌巧,文而不慚,固有朝賦《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茍以其言取之,則車載魯連,斗量王蠋矣。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則其人之真偽即以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離》之大夫,始而搖搖,中而如噎,既而如醉,無可奈何,而付之蒼天者,真也;汨羅之宗臣,言之重,辭之復,心煩意亂,而其詞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徵士,淡然若忘于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者,真也。其汲汲于自表暴而為言者,偽也。《易》曰:“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失其守者其辭屈。”《詩》曰:“盜言孔甘,亂是用啖。”夫鏡情偽,屏盜言,君子之道,興王之事,莫先乎此。
修辭
典謨、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論語》、《孝經》,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與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聞性與天道,譬猶筑數仞之墻,而浮埃聚沫以為基,無是理矣。”后之君子,于下學之初即談性道,乃以文章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則夫子不曰:“其旨遠,其辭文”乎?不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乎?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嘗見今講學先生從語錄入門者,多不善于修辭,或乃反子貢之言以譏之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可得而聞,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聞也。”
楊用修曰:“文,道也。詩,言也,語錄出而文與道判矣,詩話出而詩與言離矣。”
自嘉靖以后,人知語錄之不文,于是王元美之《札記》、范介儒之《膚語》,上規子云,下法文中,雖所得有淺深之不同,然可謂知言者矣。
文人摹仿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