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矛盾律(17)
- 阿特拉斯聳聳肩(套裝共2冊)
- (美)安·蘭德
- 4892字
- 2015-12-18 18:29:02
他久久凝視著她,慢慢地、非常認真地說:“達格妮,你太好了?!薄拔疫€以為你一直就這么想呢。”她回答的聲音傲慢而不經意?;丶液?,她告訴媽媽,她摔倒在石頭上劃破了嘴唇。這是她長這么大第一次說謊。她這樣做并不是為了保護弗蘭西斯科,而是出于一些令她無法否認的原因,她覺得這件事實在是一個太寶貴的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
轉過年來的夏天,她十六歲。弗蘭西斯科來的時候,她起初跑著下山去迎接他,但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看見后,停了下來,他們就這樣在長長的綠色山坡兩端對望了一會兒。是他慢慢地向她走上來,而她則站在原地等待著。
他走近的時候,她天真地笑了,似乎根本沒意識到任何比賽和輸贏。“你也許想知道,我在鐵路有了份工作,在洛克戴爾做夜班員。”
他哈哈笑著,“好啊,塔格特泛陸運輸,現在是一場比賽了,看誰會取得更大的榮譽,是你——為內特·塔格特,還是我——為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
那年冬天,她把她的生活簡化成了最簡單的幾何圖:幾條直線——每個白天往返于城里的工程學院,每個晚上往返于她在洛克戴爾車站的工作——和她房間里封閉的圓,那個房間到處是發動機的圖表、鋼鐵構造的圖紙,以及鐵路時刻表。
塔格特夫人對她的女兒感到郁悶和困惑。在所有的疏忽中,她不能坐視不管的只有一個:達格妮沒有對男人感興趣的一點跡象,沒有任何浪漫的傾向。塔格特夫人從不贊成極端行為,并且準備好了,在必要時采取矯枉過正的辦法來對付。但她發現這次的情況更加糟糕,她不得不難為情地承認,十七歲的女兒連一個愛慕者都沒有。
“達格妮和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她臉上帶著憂愁的笑,回答著她那些朋友的好奇,“噢,不,那不是愛情,而是某種跨國的企業聯合,他們關心的只有這些?!?
一天晚上,塔格特夫人聽到詹姆斯在客人面前,帶著一種特別得意的腔調說,“達格妮,盡管你的名字是取自內特·塔格特美貌出眾的夫人達格妮·塔格特,但你看上去更像內特·塔格特?!边_格妮像聽到夸獎一樣高興。塔格特夫人簡直弄不清楚,他們倆是誰讓自己更惱火。
塔格特夫人想,自己可能沒辦法幫女兒形成任何觀念了。達格妮只是一個在公寓匆忙進出的人,瘦瘦的身體包在豎起領子的皮夾克里,短裙下面有舞蹈女郎一樣的長腿。她像男性一樣直愣愣地在房間里穿行,但她敏捷、緊張的動作里,有一種特別的、與眾不同的女性風度。
塔格特夫人有時會從達格妮的臉上察覺到一種讓她說不清楚的神態:那神態遠甚于快樂,像是從未被污染的快樂的單純,這也讓她覺得不正常:年輕姑娘的感覺不會遲鈍到對生活中的悲傷都視而不見。因此她認為,她的女兒太不感性。
“達格妮,”她有一次問道,“你難道不想放松一下,高興高興嗎?”達格妮疑惑地看著她,回答道,“那你覺得,我現在正在干嗎?”
塔格特夫人決定讓自己的女兒在大家面前正式亮相,并為此煞費苦心。她不知道應該向紐約各界介紹一個交際花,還是洛克戴爾車站的夜班員,她覺得后者更接近實際情況,而且覺得達格妮肯定會拒絕來這種場合。因此,當達格妮居然像小孩一樣帶著令人費解的熱切同意參加時,她很是吃驚。
看到達格妮為這次聚會的打扮時,她再次大吃一驚。那是她第一次穿女性化的衣服——一件帶白色蕾絲邊的晚禮裙,寬大的裙擺像云彩一樣漂浮,看上去,她和塔格特夫人本來以為的樣子形成了如此顛倒的反差,達格妮像個美女一樣,看起來既顯得成熟了一些,又比平時更加楚楚動人,她站在鏡子前,像內特·塔格特的夫人那樣揚著頭。
“達格妮,”塔格特夫人嗔怪般地柔聲說道,“知道你能變得多漂亮了么?”
“知道。”達格妮一點也不覺得驚訝。韋恩·福克蘭飯店的宴會廳在塔格特夫人的精心策劃下裝飾一新,她很有藝術品位,那天晚上的布置也是她的杰作?!斑_格妮,我想你應該學會去注意一些東西,”她說,“燈光、色彩、鮮花、音樂,并不像你想的那樣可以被忽略?!薄拔覐臎]覺得應該忽略它們?!边_格妮愉快地答道。塔格特夫人覺得她們之間終于有了一個共同點,達格妮正像孩子那樣充滿感激和信任地看著她?!八鼈兪股罡篮?,”塔格特夫人說道,“我要為了你讓今晚格外的美麗,達格妮。人一生當中的第一次舞會是最浪漫的。”
最令塔格特夫人吃驚的,是她看到達格妮站在燈光下面對著宴會廳。那不是一個孩子,也不是一個小姑娘,而是一個有著如此自信和威嚴的女人,塔格特夫人羨慕地盯著她。在一個充滿著隨意、諷刺和冷漠的常規的年代,在把自己當做金屬而不是肉體的人群之中——達格妮的舉止幾乎被看做是不合時宜的,因為這是幾個世紀以前女人出席宴會的方式,那個時候,為男人的欣賞而展示出自己半裸的身體是一種大膽的行為,是頗有象征意味的——那意味只有一種,即所有人都認為太大膽而冒險的一種。而這——塔格特夫人微笑著想道——是一個她認為沒有性能力的女孩。她感到如釋重負,想到自己是因為這樣的發現而獲得解脫,她又覺得好笑。
這種解脫感只持續了幾個小時。晚會快結束的時候,她在宴會廳的一個角落看到達格妮像騎圍墻一樣坐在欄桿上,腿在晚禮裙下晃蕩著,好像穿著的是休閑褲,她正和兩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說著話,臉上露出輕蔑的冷漠。
在坐車回家的路上,達格妮和塔格特夫人全都一言不發。過了幾個小時后,塔格特夫人忽然一時沖動,來到她女兒的房間。達格妮站在窗前,仍然穿著那條白裙,像是一團云朵,支撐著現在看起來過分纖細、肩膀松弛的嬌小身軀。窗外的云彩在第一抹晨曦中現出了灰色。
達格妮轉過身來的時候,塔格特夫人從她的臉上只看出了困惑的無助,她的面孔依然平靜,但里面的什么東西卻讓塔格特夫人相信,但愿自己從沒有希望女兒找到悲傷。
“媽媽,他們是不是覺得正相反?”她問道?!笆裁??”塔格特夫人疑惑不解地問?!熬褪悄阏f過的那些,燈光和鮮花。他們覺得那些東西能讓他們變得浪漫,而不是相反嗎?”“親愛的,你是什么意思呀?”
“那兒沒有一個人在享受這些,”她的聲音沒有半點活力,“或者能想到、感受到任何東西。他們走來走去,說的還是到處都在講的那些無聊的話。我看,他們倒是覺得燈光可以給那些話增色添彩。”
“親愛的,你太較真了。在宴會上,人不是一定要顯得多聰明,只要是高興就好了?!?
“怎么高興?就是蠢得像傻子一樣嗎?”“我的意思是,比如你難道不喜歡見到年輕男人么?”“男人?像他們那樣的,我可以一起打蒙十個?!睅滋旌螅_格妮坐在洛克戴爾車站里的辦公桌前,心情舒暢得像回到家里一樣。她想起了那次宴會,并對她那次的失望感到可笑和自責。她抬頭看去,此時已是春天,窗外的夜色中,新葉已爬上枝頭,空氣沉靜而溫暖。她問自己,究竟對那次宴會曾有著什么樣的期待,她不知道。但就在此時此地,當她懨懨地伏在破舊的桌子上看著窗外時,又一次感到了它:無以名狀的渴望,像一股熱流在她的體內慢慢涌動。她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一點也不疲乏,卻什么都不想做。
那個夏天,弗蘭西斯科來了之后,她告訴了他那次宴會的事情,以及她的失望。他一言不發地聽著,頭一次用他在看別人時的嘲諷眼神凝視著她,那目光似乎能夠看清很多東西。她覺得他從自己的言語中,聽出了連她都不知道的東西。在一個晚上,當她早早地離開他時,又一次看到了他的這種眼神。當時,他們倆單獨坐在河邊,還有一個小時,她就要去洛克戴爾上班了。天上那一片片似火的晚霞在河水中懶懶地泛著紅光。他已經沉默了很久。她猛地站起身,說她必須走了。他沒有試著挽留,而是用胳膊肘支著草地,身體仰靠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的目光似乎在說,他清楚她的意圖。她又氣又急地向山坡上的家里走去,心里還在想著是什么讓她離開,她并不清楚。那是一股突如其來的不安,她到現在才弄明白原因:是一種期待的感覺。
她每天晚上從鄉村的山莊開車五英里去洛克戴爾,拂曉時,她回來睡上幾個小時,便隨著家里的其他人一同起來了。她不想睡覺。迎著第一縷晨光更衣上床時,她對即將開始的一天有一種莫名的、按捺不住的緊張的興奮。
隔著網球場的球網,她又看到了弗蘭西斯科嘲弄的眼神。她想不起那次比賽的開始,他們常在一起打網球,而他總是贏。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決定要贏下這一次。一旦她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就已經不再只是一個決定或希望,而是她身體中靜靜升起的怒火。她不知道她為什么一定要贏,不知道為什么這似乎是如此的關鍵和急迫。她只知道她必須要贏,而且她會贏。
打球似乎很容易,就好像她的想法都消失了,是另一個人的力量在替她打球。她注視著弗蘭西斯科的身體——他的身體高大而矯健,手臂被太陽曬成古銅色,被白色的短袖襯衫得更加醒目。看到他靈巧的動作,她有一種高傲的快感,因為這就是她要打敗的,所以他的每一個老練的動作便成為她的勝利,他身體的出眾也就是她身體的獲勝。
她感到了筋疲力盡后不斷加劇的疼痛——她似乎已經不知道疼,直到突然的劇痛讓她頃刻間意識到了身體某一部位的存在,但立刻就被下一個部位的劇痛代替:她的臂彎——她的肩胛骨——她的臀部,白球衣緊緊粘在了她的身上——她腿上的肌肉,在她躍過去擊球時,卻不記得她還要落回到地上——她的眼皮,在天空變得昏黃時,球從黑暗中像一團撲朔迷離的白色火焰飛來——那細細的拍弦,從她的手腕擊出,掠過她的背后,繼續揮向空中,把球擊向弗蘭西斯科的身體……她感到歡欣的喜悅,因為從她身體開始的每一次疼痛都要終結在他的身體里,因為他也像她一樣疲憊不堪——她做給自己的,也同樣做給了他——這也是他感受到的——這是她逼著他感受到的——她感覺到的不是她的疼痛或她的身體,而是他的。
她看著他的面孔時,發現他在笑著。他望著她,似乎明白這一切。他在打球,卻不是為了贏,而是給她出難題——回球刁鉆,調動她去跑——放棄得分,看她在反手時扭過身子痛苦不堪的樣子——站著不動,讓她以為他打不到,在最后一刻隨隨便便地一揮手,把球有力地擊回去,讓她無可奈何。她覺得她已經動彈不得,再也動不了了——卻奇怪地發現她已經跑到了場地的另一側,及時地把球打了回去,似乎她要把球打成碎片,似乎她希望那球就是弗蘭西斯科的臉。
再打一次,她心想,哪怕下一擊會打裂她的手臂……再打一次,哪怕她拼命吸進自己又緊又脹的喉嚨里的空氣全都窒息不動……接著,她便渾然不覺,忘了疼痛,忘了肌肉,只有一個念頭,她必須要打敗他,看到他筋疲力盡,看到他垮掉,然后,她就可以在下一刻毫無牽掛地死去。
她贏了,也許是他的笑讓他輸掉了一次。他走到網前,把球拍向依然站立不動的她摔過去,扔到了她的腳下,好像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他走出球場,倒在草地上,頭壓著胳膊,累趴下了。
她慢慢地走過來,站在他邊上,低頭看著伸展在她腳旁的身體,看著他浸透汗水的衣服,和從他手臂上散落下來的一縷縷頭發。他抬起頭,目光慢慢地向上移動,經過她的大腿,她的短褲,她的上衣,直到她的眼睛。那是一種嘲弄的目光,像是能看透她的衣服,看透她的內心。而且像是在說,他贏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洛克戴爾的辦公桌前,獨自在這個陳舊的車站里,望著窗外的夜空。這是她最喜歡的時光,窗戶的上半邊變亮了,外面的鐵軌像模糊閃亮的銀絲,從窗戶的下端穿過。她關了燈,注視著燈火在萬籟俱寂的大地上無聲浩渺地閃動。四周凝固,連樹葉都一動不動,天空漸漸褪去了夜色,茫茫無際,像一片熾熱的水面。
此時,她的電話響也不響,似乎鐵路所有地方的活動都停止了。她聽著外面的腳步聲突然到了門外,弗蘭西斯科走了進來。他從沒來過這里,不過見到他并不使她吃驚。
“你這個時候怎么還不睡覺?”她問道?!拔宜恢!薄澳阍趺磥淼?,沒聽到你的汽車聲?!薄拔易邅淼??!?
過了一陣兒,她才意識到她沒有問他來的原因,而且,她不想去問。他在屋子里轉悠著,看了看墻上貼著的客貨運單,看了看日歷,那上面的圖片是塔格特彗星號驕傲地駛向圍觀的人群。他就像在家里一樣隨意,似乎他覺得這地方是屬于他們倆的,無論他們一起在哪里,都一直是這種感覺。但是,他好像不想說話,只是問了問她的工作,便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燈光亮了起來,鐵道上傳來了動靜,電話在寂靜中響了起來。她干著自己的工作,他則坐在角落里,把一條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等待著。
她覺得腦子異常清醒,活兒干得飛快,她雙手的敏捷和準確令她感到愜意。她全神貫注于電話清脆響亮的鈴聲,以及火車號、車廂號、訂單號的數字當中,忘記了其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