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矛盾律(14)
- 阿特拉斯聳聳肩(套裝共2冊)
- (美)安·蘭德
- 4926字
- 2015-12-18 18:29:02
“反正你也知道了。”“我知道,而且我想讓你因此付出代價。”“我準備好了,多少?”“從明天起發的貨,每噸多加二十塊錢。”“夠狠的,漢克,這是你能給我的最優惠的價格了嗎?”
“不是,但這是我要的價格,我就是翻一倍你也得付。”“是的,我得付,而且你也可以要,但你不會的。”“我為什么不會?”“因為你想讓這條里約諾特鐵路線修好,這是你的里爾登合金的第一次亮相。”
他笑出了聲,“不錯,我喜歡和從不幻想得到恩惠的人做生意。”
“你知不知道,在你決定抓住這個機會的時候,我為什么感到了輕松?”
“為什么?”“因為這次,我是在和一個不裝作給別人恩惠的人做生意。”
現在,他的笑里有了另一種味道:那就是愉快。“你對此從來不掩飾,對吧?”他問道。
“我注意到了,你也一樣。”“我以為我是唯一一個敢這么干的。”“要這樣說的話,漢克,我并沒有破產。”“要這樣說的話——我想我有一天會讓你破產的。”“為什么?”
“我一直想這么做。”“你還嫌周圍的膽小鬼不夠多?”
“所以樂于一試——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例外。那么,你覺得我應該乘你之危盡量猛賺一筆么?”
“當然了,我不是傻子,不會認為你是為了幫我才做生意的。”“你希望我那樣嗎?”
“我不是要飯的,漢克。”“你難道不覺得支付起來有困難嗎?”“那是我的問題,和你無關。我就要鋼軌。”“每噸多加二十塊?”
“好吧,漢克。”
“好的,你會拿到鋼軌,我也許會掙到這筆暴利——或者,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也許在我收賬之前就垮掉了。”
她收斂了笑容,說道:“如果我不在九個月里把那條鐵路線修好,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就會垮掉。”
“只要你來管,就不會。”不笑的時候,他的臉看上去無精打采,唯有眼睛是生動的,帶著冰冷和敏銳的清澈。不過她覺得,沒人可以窺到他那目光后面的想法,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們已經讓你的日子難過得不能再難過了,對不對?”他問道。“是的,我曾指望靠科羅拉多來挽救塔格特的系統,現在,需要我去挽救科羅拉多了。九個月后,丹·康維就要停下他的鐵路了。如果到時候我的還沒有就緒,再完成它也就沒意義了。那里的人一天運輸都不能斷,更別說一周,或是一個月了。照他們發展的速度,不可能徹底停下來,然后再繼續下去,這就像要去強行剎住一臺兩百英里時速的火車一樣。”
“我明白。”
“我可以管理好鐵路,可在一個到處是連郁金香都種不好的農民的地方,我不可能經營好。我必須得有像艾利斯·威特那樣的人來生產出東西,裝滿我的火車,所以我即使要把剩下所有的人都轟進地獄來做這件事,也必須在九個月內給他火車和鐵路!”
他感到有趣地笑了,“你是下了決心了,對不對?”“難道你不是嗎?”他不會回答的,但收斂了笑容。“你難道對此不關心嗎?”她幾乎是生氣地問。“不關心。”“那么,你沒認識到它意味著什么?”
“我的認識是我要把鋼軌交給你,而你要在九個月內鋪好鐵路。”
她笑了,輕松、疲倦,又有點內疚,“是啊,我知道我們會的,我知道跟吉姆那樣的人和他的朋友生氣沒用,也沒那時間。首先,我要把他們做的改正回來,然后”——她頓了頓,彷徨地搖了搖頭,聳聳肩膀說,“然后他們就無關緊要了。”
“對,他們就無所謂了。我聽說了反狗咬狗那件事,讓我覺得惡心,但是,不用理那些混賬東西。”
這兩個粗暴的詞聽起來讓人驚愕,因為他的面孔和聲音非常平靜。“你和我會堅持把這個國家從他們行為的后果中挽救回來。”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踱著步子,“科羅拉多不會停下來,你會拉著它挺過去。然后,丹·康維和其他人就會回來。這種瘋狂是暫時的,長不了,那是精神錯亂,它自己就會毀了自己。只是你和我得更努力地干一陣子,也不過如此。”
她看著他高大的身軀在辦公室內走來走去。這房間符合他的風格,空蕩之外,只有幾件必需的家具,功能全都簡化到了純樸的地步,而材質和式樣卻極為考究。這房間看起來像是個發動機——一臺裝在平板玻璃盒內的發動機。不過,她注意到了一個令她驚訝的細節:置于文件柜上方的一只翡翠花瓶。花瓶的薄壁是由一整塊深綠色的玉石雕刻而成,平滑的曲線紋理激起人探手一觸的欲望,在房間中顯得很突兀,與其他物品的嚴厲氣氛反差鮮明:它是一抹感性的色彩。
“科羅拉多是個好地方,”他說道,“它會成為全國最好的地方。你不能肯定我對那里關心?那個州正在成為我最好的客戶之一,如果花點時間看看你的運貨統計報告,你就會知道了。”
“我知道,我讀那些報告。”
“我一直想幾年之內在那里建一個工廠,節省掉你的運輸費用。”他瞟了她一眼,“如果我這么做,你會損失一大批鋼材貨運量。”
“盡管干你的,能運你的那些原料、你那些工人的日常生活用品、那些隨著你過去的工廠貨物,我就滿意了——而且我也許根本沒時間注意到丟了你的鋼材……你笑什么?”
“太好了。”
“什么?”
“你的那種異于目前其他人的反應。”
“不過,我必須承認,目前你是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最重要的運輸客戶。”
“你不認為我明白這一點嗎?”“所以我不能理解為什么吉姆——”她頓住了。“——竭盡全力地破壞我的生意?因為你哥哥吉姆是個傻瓜。”“他是,但不僅如此,還有比愚蠢更壞的。”“別浪費時間琢磨他,讓他去吐唾沫好了,他也并不是什么更大的危險。像吉姆·塔格特這樣的人只能把世界搞亂。”“我想是這樣。”
“順便問問,如果我告訴你不能更快交貨的話,你會怎么辦?”“我會把副線拆了,或者關閉一些支線,任何一條,然后用這些鋼軌按時修好里約諾特鐵路。”
他樂出了聲,“所以我不擔心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不過,只要我還做這個生意,你就不必非要從老的副線上拆鋼軌。”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是錯誤地認為他缺乏感情:隱藏在他表面下的,是歡樂。她意識到,只要他在旁邊,自己就會有一種愉快的輕松感;而且她清楚他也有同樣的感受。在她認識的人里面,她只有和他才能無拘無束地交談。她想,這才是一個她尊重的靈魂,一個堪稱對手的人。但在他們之間,總有一絲說不出的距離感,那種大門關閉的感覺,他的舉止當中有一種超乎人性的東西,拒人千里之外。
他在窗前停下腳步,站在那里望著外面,“你知不知道,今天要給你發送第一批鋼軌?”他問道。
“我當然知道。”“過來。”
她走到了他的身邊。他默默地向外指了指。在遠處,工廠廠房的另一端,她看到一長串敞篷貨車停靠在鐵路的副線上,一架塔吊的手臂劃過了上方的天空,用它那巨大的磁鐵輕輕一碰,便抓起了固定在貨盤上的一捆鋼軌。灰色的云層密密地遮住了太陽的光線,可是那鋼軌卻熠熠閃亮,似乎披上了一層來自外太空的光芒,泛著藍綠色的光澤。巨大的吊臂停在一節貨車車廂的上方,降了下去,微微地一抖,便把鋼軌放進了車廂。吊車帶著一股滿不在乎的龐然氣勢轉了回來,看上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幾何圖形,在人和地球的上方移動著。
他們站在窗前,無聲地、全神貫注地看著。直到另一捆鋼軌從空中劃過時,她才張開口。她說的第一句話并不是關于鐵路、軌道或者按時完成的訂單,而是像迎接大自然新的杰作一樣:“里爾登合金……”
他留意到了,但沒說什么,瞟了她一眼,便重又轉向窗口。“漢克,這太棒了。”
“對。”他的話平淡而坦然,語氣中既沒有一點沾沾自喜,也毫不客氣。她知道,這是給她的感謝,是一個人能夠給另一個人的最難得一見的謝意:感謝對方使自己可以毫無拘束地承認自己的成就,并且知道這是被理解的。
她說:“我一想到這些金屬的那些用途,那些潛力……漢克,這是目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最重要的事了,可他們誰都不知道。”
“我們知道。”他們依然望著吊車,并沒有去看對方。在遠處的火車頭前端,她能辨認出“TT”的字樣,能辨認出這條在塔格特整個系統里最繁忙的工業運輸副線軌道。
“我一旦找到工廠,”她說道,“就會定做用里爾登合金制造的火車頭。”
“你會用得上的。你們里約諾特鐵路上的火車現在能跑多快?”“現在?一小時能跑二十英里就不錯了。”
他指著貨車,“這個軌道鋪好以后,你如果想跑二百五十英里都可以。”
“我會的,再過幾年,等我們有了里爾登合金的車廂,就會比鋼制車廂輕一半,卻加倍的安全。”
“你要注意一下那些航空公司,我們正在試制一架里爾登合金做的飛機,它沒什么分量,卻可以承載任何東西。你會看到遠程、重載的空運。”
“我已經想過合金可以用在發動機上,是任何一種發動機,也想過可以用它設計出來的其他東西。”
“想過圈雞用的鋼絲嗎?就是用里爾登合金做的普通的雞柵欄,一英里長的柵欄也就幾角錢,卻能用上二百年;還有那些在廉價店里買的廚具,可以一代接一代地用下去;還有連魚雷都打不穿的輪船。”
“我和你說過我正在試驗里爾登合金的電話線嗎?”“我做的試驗實在是太多了,簡直沒法把它們的用途全都一一展示出來。”
他們談論著有關合金和它無窮無盡的各種可能,仿佛他們正站在山頂,眺望著腳下無盡的平原和四通八達的道路。只不過他們所說的是數字、重量、壓力、阻力和費用而已。
她忘掉了她的哥哥和他那個國家聯盟,把所有的問題以及人和事都忘在了身后,它們一直如陰云籠罩著她的視野,她總想盡快地跑出去,把它們掃開,從不被它們所統治,它們也從不真實。而這才是真切的現實,她想,這種清晰的輪廓感,這種目標、光明和希望的感覺。這才是她希望的生活方式——她不情愿在較之遜色的世界中度過任何時光、做任何事。
她轉頭望向他的時候,恰巧與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們彼此非常靠近,從他的目光里,她看到了他有著和她同樣的感受。她想,假如歡樂是人的生存目的和核心,而那個能夠帶給別人歡樂的東西是被緊緊守護在最深處的秘密,那么此刻,他們已經是坦誠相見了。
他后退了一步,語氣中有一種奇怪的、不摻雜感情色彩的疑惑,“我們是一對無賴,對不對?”
“為什么?”“我們沒有任何精神上的追求或品質,追求的只是物質的東西,這是我們唯一關心的。”
她看著他,無法理解。但他的目光已筆直地越過她,落在遠方的塔吊上。她但愿他沒有說出剛才那番話。她不在乎這話里的指責,她從不那樣去想自己,因此也無法體會到一種原罪的感覺。但她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憂慮,感到是某種帶有重大后果的東西促使他說出了這些話,這東西對他很危險。他不是隨隨便便說的,但他的聲音沒有感情,既不是辯解,也不是羞愧。他只是像宣布一個事實那樣,說得平平淡淡。
隨后,當她注視著他的時候,這憂慮感消失了。他正透過窗子望著他的工廠,毫無疑問,他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負疚的愧色,有的只是不折不扣的自信帶來的平靜。
“達格妮,”他說道,“無論我們是誰,正是我們推動了這個世界,而且,正是我們要讓它渡過難關。”
德安孔尼亞家族的巔峰
艾迪走進她的辦公室時,她首先留意到了他手里握著的報紙,她抬頭看時,只見他的臉色緊張而茫然。
“達格妮,你很忙嗎?”“怎么?”
“我知道,你不想提起他,但這里有樣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她默不作聲地伸手接過報紙。頭版的消息說,墨西哥政府在接管了圣塞巴斯帝安的礦山后,發現它們毫無價值——徹徹底底的分文不值。投入的五年工作和數百萬美元全都打了水漂,只留下辛辛苦苦挖掘的空無一物的大洞。少得可憐的銅量根本不值得去開發,那里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豐富的金屬礦,而且不存在任何會使人上當的跡象。墨西哥政府處于一片憤怒的喧囂之中,他們正在針對這一發現召開緊急會議,覺得自己是被欺騙了。
艾迪觀察著她,他知道達格妮雖然還坐在那兒盯著報紙,實際上早就把那篇報道讀完了。他明白自己恐懼的預感是正確的,盡管他也不清楚那篇報道中究竟是什么令他恐懼。
他等待著。她抬起頭,沒有去看他。她的眼珠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似乎在努力分辨著遠處的什么東西。
他低聲說道:“弗蘭西斯科再怎么樣,再墮落,也不是傻子——我已經不再費力去琢磨了——他不傻,不可能犯這種錯。這絕不可能,我不明白。”
“我開始明白了。”她的身子像打了個激靈般猛地坐直,說道:
“給他住的韋恩·福克蘭酒店打電話,告訴這個混蛋,我要見他。”“達格妮,”他帶著傷心和責備的語氣,“他可是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過去是。”
在黃昏初罩的大街上,她向韋恩·福克蘭酒店走去。“他說,你隨時都可以去。”艾迪告訴她。第一點燈光從云層下面高高的窗戶中透了出來,摩天大廈看起來像是廢棄的燈塔,向不再有航船的空曠海面送出微弱的、奄奄一息的信號。幾片雪花從空蕩的店鋪那黑暗的窗戶旁飄過,融進人行道的泥土里。一串紅燈穿過街道,消失在陰沉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