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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島嶼(2)

  • 名字
  • (美)唐·德里羅
  • 4934字
  • 2015-12-28 17:16:47

“當然可以。你不用先請示我可不可以,泰普。”

“我們吃不準你是不是會喜歡他。”

“別賣關(guān)子。”

他晃了晃腦袋,就像街上某位老先生正在默默地跟自己過不去。在泰普各種各樣的示意動作和表情中,這個動作表示他有點兒不好意思開口。

“得了,”我說,“說吧。”

“歐文說‘人物’這個詞出自希臘語,意思是‘打烙印’或‘削尖’。或‘尖樁’—假如是名詞的話。”

“一件雕刻的工具或是打烙印用的工具。”

“沒錯。”他說。

“也許這是因為在英語里面,‘人物’這個字還有記號或符號的意思。”

“就像字母表里的字母。”

“歐文是這么說的,對吧?多謝了,歐文。”

我這個先發(fā)制人的父親把泰普逗樂了。

“知道嗎?”我說,“你開始像個小希臘人了。”

“不,我不是。”

“還抽煙嗎?”

這句話他聽得很舒服,他做出邊抽煙邊聊天的樣子。有幾句話他是用奧波語說的。奧波語是他從他媽媽那里學來的暗語。凱瑟琳和她的姊妹們小時候用奧波語說話,現(xiàn)在泰普用它來代替或抵御希臘語。

凱瑟琳從里屋出來,手里抓了兩把開心果給我們吃。泰普把雙手窩在一起,凱瑟琳慢慢松手,并把拳頭舉高,讓開心果高高地灑落在泰普手中。我們望著泰普,開心果嗒嗒地落入他手中,他笑了。

我和泰普盤腿坐在屋頂。狹窄的街道通向廣場。人們在那里背靠著墻,坐在土耳其陽臺下,在落日的余輝下顯得醉眼迷蒙。

我們吃著果仁,將果殼塞進我衣服上邊的口袋。村莊的遠處勾勒出一道曲線,曲線上方是一座毀壞的風車。整個地貌中怪石林立,陡峭地落入大海。一位婦女笑著跨出劃艇,然后轉(zhuǎn)過身去看它搖晃。小艇劇烈的晃動再次引得她哈哈大笑。一個男孩邊劃船邊吃面包。

我們看到一個送貨人,全身沾滿了白粉,頭頂著面袋往面包房運。他頭上頂一只折疊的空袋,以避免面粉落入頭發(fā)和眼睛,他看上去就像個身披白虎皮,專獵白老虎的獵手。風仍在刮著。

兒子洗澡時我和凱瑟琳坐在屋里。她讓屋子就這么暗著,喝著啤酒,身上還穿著那件短背心,圍在頭上的頭巾現(xiàn)在松松地落在了脖子上。

“怎么樣,工作還順利吧?最近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土耳其。”我說,“偶爾也跑趟巴基斯坦。”

“有時候很想見見羅沙。不,不想見。”

“你會恨他的,不過那是種正常的恨。他給你的生活添加了好些個年頭。他也得了一樣新東西。一個公文包。看上去摸上去都像,只不過里面裝了套錄音設(shè)備,可以通過它測出別的錄音設(shè)備,這是個報警裝置,一個催淚毒氣噴霧器,一個秘密追蹤發(fā)射器,一個你管它叫什么都成的玩意兒。”

“你也正常地恨他嗎?”

“我壓根就不恨他。我干嗎要恨他?他給了我一份工作,報酬不低,我還可以常常見到家人。要不是羅沙,要不是他給的這份活兒和他那個風險評估,我又怎么才能見到我這個流落異鄉(xiāng)的小家庭呢?”

“他是不是也給你的生活添加了一些年頭?”

“我生活得很好。這是世界上很有意思的一個部分。我覺得自己跟許多事件有關(guān)系。當然,有時候我也換個角度看問題。當然是從你的角度。只不過是個保險問題。這是世界上最大、最有錢的公司在保護他們的投資。”

“這是我的角度嗎?”

“難道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到底恨什么?”

“有些東西應(yīng)該比公司更重要,僅此而已。”

“比如說高潮。”

“你飛了很長時間,一定很累了。”她對著酒瓶喝酒,“我覺得跟公司本身相比,我好像更不相信投資之類的主意。我總是說‘好像’。這點泰普已經(jīng)有所發(fā)現(xiàn)。投資里面總有點兒不可告人的和犯罪的因素。這么想是不是有點兒傻?這是在濫用未來。”

“這也是為什么他們用小號字開列股票價格的原因。”

“不可告人和犯罪感。你的希臘語說得怎么樣?”

“糟透了。我只要一離開這個國家三天就會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凈。不過數(shù)字還記得。”

“數(shù)字很重要,”她說,“最好是從數(shù)字開始。”

“有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說我想要只烤雞,卻說成了要雞屎。因為重音沒弄對,所以跑堂的一頭霧水,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你說的是雞屎?”

“麥特蘭兩口子也在。查理當時跳了起來。我們這是要吃晚飯嗎?”

“我陪你去碼頭吧。你訂房了沒有?”

“房間是少不了我的。他們一看到我的船繞過海岬就會放炮通告。”

她把酒瓶遞給我。她剛從發(fā)掘點回來,看上去有些疲憊,肉體上的疲乏。她的雙手滿是疤痕和口子,但體內(nèi)蓄滿了能量,精神抖擻,放射出一股靜電。肯定有那么一種疲倦,看上去就像來自地球的祝福。就凱瑟琳來說,她每天細細梳理的對象正是地球,她盼望從那里發(fā)現(xiàn)一些燒過火的、人工的痕跡。而這些我自己則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她的頭發(fā)理到頸部,皮膚黝黑,顯得有點兒粗糙,眼角因長年風吹日曬起了褶皺。她身材瘦削、臀部狹小,走起路來靈活輕盈,給人一種講究實際的感覺。她這種身材也有好處,可以光著腳,穿著條燈芯絨褲子刷刷地在屋里亂走。她喜歡趴在家具上,胳膊懸垂,雙腿伸展,橫架在咖啡桌上。她的臉稍稍有些長,腿部肌肉發(fā)達,雙手靈活自如。從凱瑟琳和她的父親、姊妹以前照的相片上可以看到一種專注于照相機,并全身心投入的率直勁兒。你可以感到這是一個對世界十分認真的女孩。她希望這是個誠實的世界,并決心戰(zhàn)勝困難、接受考驗。她為照片增添了一股不平衡的力量和坦率感,尤其是因為她父親和姊妹習慣性地帶著一種加拿大后備役人員所特有的探究表情,當然老先生喝醉時則另當別論。

我相信希臘可以成為她修身養(yǎng)性的好地方,在這里她也許可以把她那種專一不二的奮斗進行到底。她總認為生活就應(yīng)該這樣。我用“奮斗”一詞是指一種事業(yè),一種艱辛的個人奮斗。

“我想帶泰普跟我一起去伯羅奔尼撒半島[9],”我說,“他會喜歡那地方的。那里鬧鬼。所有那些設(shè)防的高地,那里的霧,那里的風。”

“他去過邁錫尼[10]。”

“他沒去過米斯特拉[11]吧?或是南邊的馬尼。或是內(nèi)斯特[12]的宮殿。老實巴交的內(nèi)斯特。”

“沒有。”

“他也沒有去過到處是沙子的皮洛斯[13],對吧?”

“別緊張,詹姆斯,行嗎?”

“九月份來吧,會有什么事?我想我們應(yīng)該知道他在哪兒上學。我們應(yīng)該現(xiàn)在就開始安排。你什么時候不再掘地?你打算在哪里過冬?”

“我什么打算都沒有。一切見機行事。”

“你在這里到底發(fā)現(xiàn)了什么沒有?”

“幾堵墻,一個蓄水池。”

“那些彌諾斯人[14]是不是真的像我們想像得那樣聰明快活?除了墻你還發(fā)現(xiàn)了些什么?”

“這只是個小村落。一些部分已經(jīng)沉到水里。從那時候到現(xiàn)在海平面又上升了好多。”

“海平面是上升了。沒見到有濕壁畫嗎?”

“一幅都沒有。”

“撿到什么沒有?硬幣、匕首?”

“幾個裝東西的陶罐。”

“完整嗎?”

“是碎片。”

“是大陶罐嗎?有克諾索斯[15]那兒的陶罐那么大嗎?”

“倒也沒那么大。”她說。

“沒有濕壁畫,沒有鑲銀匕首,只有小破罐。罐子是沒帶彩繪的那種吧?”

“帶彩繪的。”

“傻人有傻福。”我說。

她抓起酒瓶喝起來,部分是為了掩飾自己想笑。泰普走了進來,洗過澡后新鮮可愛。

“我們換了新寶寶了。”她說,“我最好趕緊洗澡,完了好喂他吃飯。”

“要再不喂,他就會被風刮跑了。”

“沒錯,得給他綁上個壓艙物。你認為他知道壓艙物是個什么玩意兒嗎?”

“他在寫的是草原史詩,不是什么大海史詩,不過我想他肯定知道。五個德拉克馬,我賭他知道。”

他打開燈。我到來時以為他的樣子變了。以前他總是讓我隱約覺得有些單薄,骨架很小。我以為戶外生活會讓他在體格方面有所變化,看上去可能會有點兒野小子的味道。風吹日曬可能會讓他的皮膚開點兒口子,在光潔的表面留下點印跡。他們這種隨意性很強的生活會把他從束縛中解放出來,我這么想。可是他看上去還和原先一樣。只是曬黑了一點。

一個活生生的托馬斯·埃克斯頓站在我跟前。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左腳向前邁出,用他那種不變化的調(diào)子跟我聊船底的壓艙物,像是在通過空心桿說話。這是說奧波話的最佳嗓音。

凱瑟琳把一切收拾好后,我們一起朝碼頭走去。這個島并沒有發(fā)展旅游業(yè)。要上這個島不容易,島上也只有一個不像樣的旅館和幾個礁石嶙嶙的海灘。最好一處的海灘得擺渡才能過得去。即使在仲夏也只有幾個裝桔子的背囊倚靠在噴泉旁邊,既沒有四處溜達的購物者,也沒有什么購物的地方。有兩個看上去一模一樣的餐館,我們可以在其中一個吃飯。跑堂的會在桌上鋪一張紙桌布,然后把杯盤刀叉和面包往上一扔。他會給我們上一道烤肉或烤魚,然后再上一道土制沙拉和幾杯紅酒、飲料。貓兒會在椅子底下探出頭來。風兒會把頂棚吹得直晃,我們則趕緊把紙桌布掖到桌上的橡皮筋下。一個塑料煙灰缸,玻璃杯里幾根牙簽。

她喜歡最基本的滿足。對她來說這就是希臘,那炙熱的風,她忠于這個地方和這個想法。在考古發(fā)掘點干活時她用鏟子、根剪、牙簽、鑷子,和所有可以用來去泥取物的工具。一天幾英寸。日復(fù)一日,天天如此。蹲在五英尺高的溝里。到了夜晚她就開始寫報告,畫圖表,標出土壤的變化,然后給自己和泰普燒洗澡水。

開始時她為發(fā)掘隊長和工作人員洗衣服。有時還為他們做午飯,清掃屋子,那里住著絕大多數(shù)考古隊員。在預(yù)算被削減,一些人員“逃離”后,發(fā)掘隊長歐文·布拉德馬斯給了她一條溝挖。那里的運作流程就是如此。隊長穿著游泳裝,放著錄音機。

這是她的首次挖掘。她沒有經(jīng)驗,沒有學位,也沒有報酬。我們分手后,她在一個什么野外工作廣告上看到了這里考古發(fā)掘的消息。接受志愿者,差旅食宿自理,提供野外裝備。

她那時是如何變得越來越自信的呢,現(xiàn)在看來挺有意思,這就是她的未來。她以前干過的其他工作—好工作、她喜歡干的工作,都沒有像現(xiàn)在這份工作那樣牢牢地抓住過她,而現(xiàn)在還只不過是一種可能的前景而已。這事聚集著力量。我開始明白原來這并不僅僅是對我倆分手做出的反應(yīng),這讓我感到茫然。一個人可以在很多情況下變得無足輕重,這真有點兒喜劇色彩。

和我的無精打采相反,她最高效地工作著。賣東西,送東西,把東西寄放在別人車庫里。她好像突然瞥見了大圣徒降臨的圣光。她馬上要到愛琴海的某個小島上去篩泥巴。

她開始學習希臘語。她訂購磁帶,買詞典,找家教。她翻看了幾十本考古書。她的學習和計劃既包含著期待,又夾雜著壓抑的憤怒。這后一點自然緣于我這個大活人。每過一天,她就變得越是堅信我是個處處無用的家伙。我在頭腦里列過個單子,還常常大聲背給她聽,問她這是否準確反映了她胸中的不滿。那個時候這成了我的主要武器。而她則極不愿意別人看透她的心思。

1.自我滿足。

2.無所事事。

3.安于現(xiàn)狀。

4.喜歡坐著發(fā)愣,為某個末日的事件養(yǎng)精蓄銳,就像上帝那張臉,要么就是去做那些壓根做不到的事。

5.你喜歡自我標榜,硬把世界上的人都說成是為生計所迫、神經(jīng)兮兮,而自己則與眾不同,是個令人耳目一新的正常人、健康人。在不為生計所迫方面你大做文章。

6.你假裝。

7.你假裝不明白他人的動機。

8.你假裝脾氣溫和。你覺得這樣一來你就會在道德和智力方面占了便宜。你總想占便宜。

9.除了自己的小滿足,你什么也看不見。大家都生活在你安樂的浪尖上。其他任何事情在你看來都微不足道、東拉西扯,或是舉足輕重、東拉西扯,只有一個不喜歡運動的老婆或孩子才會對你那不足掛齒的幸福提提抗議。

10.你認為當丈夫或是當父親是某種形式的希特勒主義,所以就采取逃避的態(tài)度。權(quán)威讓你覺得不自在,對不對?任何類似官方的身份都會讓你退避三舍。

11.你不讓自己盡情享受事情的快樂。

12.你不停地研究自己的兒子,好從他身上發(fā)現(xiàn)一些你自己的天性。

13.你過分佩服老婆,老把老婆掛在嘴上。佩服是你擺在外頭的姿態(tài),一種自我保護的形式,如果我理解得不錯的話。

14.因為感到妒忌而沾沾自喜。

15.政治中立。

16.迫不及待地相信最壞的結(jié)局。

17.對別人你言聽計從。對陌生人的感情你敏感萬分,但對自己的家人則使勁兒誤解。我們讓你納悶,自己到底是不是家里的一個局外人。

18.你睡不好覺,想引起我同情。

19.你沖書本打噴嚏。

20.你很會欣賞朋友的老婆。還有你老婆的朋友。有點兒好奇,又有點兒冷漠。

21.為了掩飾自己卑鄙的感情你不惜走極端。只有在跟人吵架的時候才會暴露出來。完成你的報復(fù)行動。掩飾得有時連你自己都看不出來。每天對我進行卑鄙的報復(fù),但又不想讓人察覺。即使這樣,有時候我也受得夠夠的。假裝你對我的報復(fù)是我自己弄錯了,是一種誤解,一種意外。

22.你抑制自己的愛。你感到愛,卻不肯表露。一旦真的表露出來,也是花了很長時間做決定的結(jié)果,對不對,你這王八蛋。

23.培育小傷害的家伙。

24.小口呷威士忌的家伙。

25.笨蛋學生。

26.扭扭捏捏的奸夫。

27.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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