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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字與命名(譯序)(2)

顯然,德里羅想要表達的是,名字常常被賦予一種超越其自身具體和現實功能的意義,它不僅通過人為的結構體系規定思想,還常常把各種復雜的宗教、哲學、政治、科學等思想與概念簡單化,使之成為普通大眾能理解和接受的“常識”,以達到控制與操縱思想的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名字》也表現了語言如何被政治利用,來掩蓋政治暴力、霸權主義和恐怖行為的主題。對于字母殺人的邪教組織來說,名字意味著一種行為模式;對于美國統治階級來說,名字則可以通過抽象與操縱來偷換概念、混淆視聽、左右民意,甚至干涉、影響、控制他國內政,以達到謀取自身政治、軍事、經濟利益等目的。在“沙漠”一章中,黛爾要求詹姆斯用小字告訴她干什么,因為她不喜歡用大字。大字“很難說,可有些人喜歡”。黛爾的話在提醒讀者,在人類互動的各個層面都會有人出于各自的目的運用“大字”,或是冠冕堂皇的名字來掩飾他們險惡的用心和卑鄙的行為。無論是在《名字》中還是德里羅的其他作品中,我們都可以看到這樣的例子,如在《白噪音》中當局把毒氣對空氣的嚴重污染委婉地說成是“升空的毒氣事件”,以降低人們的恐懼心理和憤怒情緒。從這個角度看,倒是詹姆斯九歲的兒子泰普在他創作的非小說中犯下的那些“生氣勃勃”的拼寫錯誤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因為這些錯誤打破了語言規定的所指意義,打破了墮落的語言[1]對人們思維方式的禁錮,迫使人們去換一種方式進行思考。名字殺人邪教將被害者的姓名首字母與被害地名相匹配的做法是對當今墮落的語言的暗喻,也暗喻著美國強權政治濫用抽象語言和口號式的大字為自己的霸權服務的現實。

《名字》還是一部關于名字的書2[2]。書中提及的地名多達一百多個,既包括美國、希臘、土耳其、印度、伊朗、巴勒斯坦等國名,也包括了諸如雅典衛城、伊斯蘭堡、佩羅奧托、瓦地朗姆、海麥特、拉賈撒芒德等城市、沙漠、高山、湖泊名:既有人們熟識的地名,也有十分生僻的、地圖上難以找到的地名,如希臘的吉辛翁、印度的撒那斯、約旦的納巴泰;既有現代城市名,也有帕爾米拉、米斯特拉、以弗所、拉斯沙姆拉、耶利哥等古代城市名。每一個地名都包含著一種文化、一種歷史,不僅反映了作者對所描寫國家與地區的熟悉與尊重,也傳達了濃郁的異國風情。除了大量的地名外,《名字》還涉及到許多民族與宗教教派的名字,如切爾卡西亞人、貝都因人、帕西人、彌諾斯人、夏爾巴人,以及耆那教、印度教、克利須那教派等等,以及餐館的名字、航空公司的名字、人的名字、上帝的名字、村子的名字、受害人的名字、敵人的名字、外國記者的名字、事物的名字、動植物的名字、領導人的名字、記不住的名字……

然而在所有這些名字中,真正重要的名字,即名字殺人邪教組織的名字卻始終深藏不露。對該邪教組織而言,名字具有一種“秘密的力量”,因為“只有在名字本身是一個秘密時,它的力量和影響才會擴大。秘密的名字是逃避這個世界的一個方法。這是一條通往自我的路”。因此名字形式是他們計劃的重要成分,他們不僅把被害人的姓名首字母與被害地點相匹配,還在殺人兇器上刻上被害人的姓名首字母。如同導游弗斯達里克指出的那樣,要讓你的敵人受傷,就消滅他的名字。古埃及人就在他們制作的陶器上用尖利的蘆葦刻上他們敵人的名字,然后把陶碗砸碎到地上。“這對敵人是個巨大的傷害,跟割斷他的喉管一樣。”同樣,印度邪教頭目阿維塔·辛格也認為,簡簡單單一個字可以產生巨大的魔力,因此“印度婦女盡量避免說出她們丈夫的名字”。這就是邪教組織要極力保守該組織名字之秘密的原因,即使在辛格宣布歐文為邪教組織成員時也拒絕向他透露該組織的名字。而原邪教成員安達爾則希望通過透露邪教組織名字的方式來擺脫邪教的控制。

古埃及人、印度婦女、邪教組織對名字所蘊含的力量抱著神秘與敬畏的態度,但從形式上講卻反映了人對名和字、名和實、形式與意義的原始探求。這種探求根植于人對符號、字母、數字、名字的癡迷與崇拜。喬治·羅沙對數字的研究、英國東方學家勞力森想方設法從貝希斯敦石碑拓下銘文、歐文·布拉德馬斯對邪教殺人不懈的追蹤、弗蘭克·沃德拉一心想要拍攝邪教殺人的場面……所有這些都與邪教成員對人名與地名的癡迷存在著淵源上的關聯和相似的暴力傾向。邪教成員對名字的癡迷是為了殺人;喬治·羅沙對數字的癡迷是為了向中央情報局的顛覆活動提供數據;勞力森對銘文的癡迷使他完全無視庫爾德族男孩的生命安危,讓他攀上懸崖,為自己拓下銘文;以及布拉德馬斯對邪教殺人“模式”的癡迷和探索,而電影制片人沃德拉為迎合20世紀觀眾的獵奇心理,試圖通過電影的手段將邪教字母殺人的瘋狂拍攝下來公之于眾,這種熱情使他倆不惜充當邪教殺人的同謀,對已知要發生的謀殺案不做任何阻止。在探索模式、滿足自我、迎合觀眾的過程中,這些來自高度文明國家的考古學家、商人、電影人不約而同地放棄了人性對自我的約束,加入了間接殺人的行列。這無疑是美國商業文化與大眾文化對人性的扭曲。

最后,《名字》是一部關于命名的書。書中人物的名字在命名時具有許多巧合。如黛爾的名字英語為Del,這與小說作者德里羅(DeLillo)名字的前三個字母相同;詹姆斯的朋友名叫阿南德·代斯(Anand?Dass),查理·麥特蘭被派去達斯島(DasIsland)工作;凱瑟琳早在認識歐文·布雷德馬斯之前就把自己的秘密語言稱為“奧波”語,而英語的OB正好是歐文姓名的首字母(Owen Brademas)。然而命名上的重疊并不構成意義上的關聯。如黛爾并不是德里羅的代言人,代斯與達斯島也毫無關系,麥特蘭銀行并不屬于查理·麥特蘭。“奧波”語與歐文·布拉德馬斯姓名首字母的巧合并沒有影響到后來凱瑟琳對待歐文的態度。

這些名字的巧合無非說明了這些名字所代表的人物的杜撰性或虛構性,也表明作者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筆下的這些人物。在歐文淪為邪教同謀后,詹姆斯安慰他,“每個人都跟每個人相似”。歐文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我們有重疊的地方。你是這個意思吧?”這里面的潛臺詞是不言而喻的:詹姆斯是年輕的歐文。

與這些重疊的名字相比,有些名字所隱藏的意思則更耐人尋味。邪教成員安達爾的名字英語為“Andahl”,可分割為“and”(還有)和“all”(全部)兩個詞,似乎在提醒讀者,在閱讀《名字》時,我們不要放棄或排除任何其他理解方式。此外,Andahl還可以讓我們聯想起Anand(阿南德),以及Andreas(安德里茲)、Maitland(麥特蘭)和他的妻子Ann(安)等等。顯然,從因果關系的角度看,這些來自不同國家和不同時代的人的名字毫無聯系,似乎再次印證了我們的判斷,即人物是被杜撰出來的,名字本身無足輕重。然而這些諧音字卻可以在詹姆斯或讀者的頭腦里產生有意義的聯想。例如在與阿南德的聊天中,詹姆斯的思維突然跳回到幾年前的一天,凱瑟琳握著一把削土豆皮的刀向他刺去。仔細想一下,就可以明白,詹姆斯的跳躍思維是由阿南德的名字引起的。阿南德的名字讓詹姆斯聯想起查理的妻子安和希臘人安德里茲。安和安德里茲有一段婚外情。而凱瑟琳之所以要刺詹姆斯也是因為后者有了外遇。其次,詹姆斯與阿南德談話的主要內容是歐文,歐文對邪教的追蹤讓詹姆斯聯想起邪教成員安達爾和他們殘忍的殺戮行為。殺戮自然勾起了詹姆斯關于凱瑟琳用削土豆刀刺他的情景的回憶。可見,阿南德的名字在詹姆斯頭腦中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性、暴力、語言的聯想。

安達爾的名字拆分為“and”、“all”,以及上述這些名字在形式及意義上的關聯似乎都在提醒讀者不要忘記名字或文本在意義上的延拓(différance)性。任何一個名字、任何一個文本都可能用連詞“and”來聯結起另一個名字、另一個文本、另一個關聯、另一個意義、另一種解讀方式。在《名字》中,語言表達了作者對個人與政治問題的探討,但有時候,語言并不一定要揭示某種因果關系,而僅僅是為了讓讀者參與到一種文字游戲(verbal play),讓讀者感受一種純語言的結構而已。

在《名字》第三部分的最后,詹姆斯來到了一直想去而沒敢去的雅典衛城。他對自己說:“我們帶給神殿的東西不是禱告,不是吟誦,也不是被屠宰的公羊。我們的祭品是語言。”德里羅用詩一般的語言、富有哲理性的議論和對事物深刻的洞察引導讀者讀完全書。從這個角度看,《名字》的慢節奏是作者有意運用的寫作策略,即務求做到風格與主題的統一。德里羅要做的似乎是在雕刻小說的象形文字,雕刻出一種優雅、靜止、抽象的結構,雕刻出讓歐文等人如癡如醉的“字母形態”。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名字》除了是語言與邪教、語言與暴力、語言與政治的交叉文本外,還是語篇意義上的實驗。

對約翰·西蒙·古根海姆紀念基金會的支持,

本書作者深表感謝。

本書作者還衷心感謝埃蒂卡斯·里希,并以書面形式昭告天下。

注 釋

[1].與神性的語言相對。《創世記》中,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這是名與實的經典例子。而在現代語言中,名與實產生了脫節。例如人們可以在冠冕堂皇的名義下干卑鄙的勾當。

[2].書名“The Names”不能翻譯為“姓名”,只能翻譯為“名字”,因為作品中“names”指的不僅是—或主要不是—人的姓名,而是包括了人、地名、概念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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