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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帝

〖一〗

明帝即位之元年,率百官朝于先帝之陵,上食奏樂,郡國計吏以次占其谷價及民疾苦,遂為定制。迨后靈帝時,蔡邕從駕上陵,見其威儀,察其本意,歡明帝至孝惻隱之不易奪,而古不墓祭之未盡也,邕于是乎知通矣。

夫云古不墓祭,所謂古者,自周而言之,蓋殷禮也。孔子于防墓之崩,泫然流涕曰:“古不修墓。”其云古者,亦殷禮也。孔子殷人也,而用殷禮,示不忘故也。然而泫然流涕,則圣人之情亦見矣。殷道尚鬼,貴神而賤形,禮魂而藏魄,故求神以聲,坐尸以獻,是亦一道也,而其弊也,流于墨氏之薄葬。若通幽明一致而言之,過墓而生哀,豈非夫人不自已之情哉!

且夫謂神既離形而形非神,墓可無求,亦曰魂氣無不之也。夫既無不之矣,則亦何獨墓之非其所之也?朝踐于堂,事尸于室,祝祭于祊,于彼乎,于此乎,孝子之求親也無定在,則墓亦何非其所在。始死之設重也,瓦缶也;既虞而作主也,桑栗也;土木之與人,畢類而不親,而孝子事之如父母焉,以為神必依有形者以麗而不舍也;豈繄形之所藏,曾瓦缶桑栗之不若哉?墓者,委形之藏也;孫者,委形之化也。以為非其靈爽之故,則皆非故矣;以為形之所委,則皆其體之遺矣;事尸之禮,以孫為形之遺而事之如生,乃于其形之藏而棄之于朽壤乎?夫物各依于其類,不得其真,則以類求之。形之與神,魂之與魄,相依不舍以沒世,則神如有依,不違此也審矣。

孝者,生于人子之心者也;神之來格者,思之所成也;過墓而有哀愴之情,孝生于心,而神即于此成焉。且也,是形也,為人子者寒而溫之,暑而清之,疾痛疴癢而抑搔之,事之生平,一旦而朽壤置之,曰有尊形者在焉,其情恝,其道過高而亡實。莊也、墨也,皆嘗以此為教,而賊人惻隱之良;雖為殷道,自匪殷人,何為效之哉?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損益于禮之中,而不傷仁義,百世之后,王者有作,前圣不得而限之矣。故曰:“喪,與其易也寧戚。”執古禮以求合,抑情以就之,易之屬也;情有所不忍,雖古所未有而必伸,戚之屬也;守章句以師古者,又何譏焉!

〖二〗

養老之典,有本有標,文其標也;文抑以動天下之心而生其質,則本以生標,標以蔭本,枝葉榮而本益固矣。養老于癢,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標也。制民田里,教之樹畜,免其從政,不饑不寒,而使得養其老,本也。王者既厚民之生,使有黍稷、酒醴、絲絮、雞豚可以養其老矣;然恐民之怙其安飽,而孝弟之心不生也,于是修其禮于太學,躬親執勞,悙憲乞言,以示天子之必有尊,而齒為天下之所重,乃以興起斯民之心而不敢憑壯以遺老,則標以蔭本而道益榮。明帝修三老五更之禮,養李躬、桓榮盡敬養之文,于時之天下,果使家給戶饒遂其衣帛食肉以奉其父母乎?抑尚未也?民未給養而徒修其文,則固無以興起孝弟而虛設此不情之儀節矣。雖然,文與質相輔以成者也;本與標相扶以茂者也。以天下之未給而不遑修其禮焉,俟之俟之,而終于廢墜矣。修其文以感天下之心,抑可即此以自感其心,俯仰磬折之下,顧文而思之,必有以踐之,而仁澤之下流,亦將次第而舉矣。明帝之時,內寇靖,邊陲無警,承光武之余澤,猶挹水于江、承火于燧也。則文以滋質,標以蔭本,亦不得曰虛致此不情之儀節也。乃若其不可者,記曰:“敬老為其近于父也。”以近父故敬,則敬老以父而推爾。光武崩,曾未期年,而雍容于冠冕笙磬之下,不已急乎!躬與榮憑幾受饋,而寢門之視膳,天奪吾歡,則固有憯怛而不寧者。明帝、東平王蒼皆斬焉銜恤之子也,王亟請之,帝輒行之,無已泰乎!是則斵本而務其末也。

〖三〗

明帝永平三年,以左馮翊郭丹為司徒,郡守人為三公,循西漢之制也,而尤不待內遷而速拔之以升。其后邪穆、鮑昱皆以太守踐三公之位,其重吏事也甚矣。是道也,以獎郡守,使勸進于治理,重其權而使安于其職則得也;若以善三公之選,則有不貴于此者,何也?道者,事之綱也,天下者,郡之積也。即事而治之,目與綱并舉而不可有遺;即道而統之,舉其綱而不得復察其目;此郡守三公詳簡之殊也。以郡守纖悉必察之能,贊君道而攝大綱,則瑣細而虧其大者多矣。

五方之政,剛柔之性畢于天,饒瘠之產畢于地,一郡之利病,施于百里以外,則利其病而病其利。郡守之得民也,去其郡之病以興其利,而民心悅矣。遂以概之于天下,是強山國以舟、澤國以車,徒為病而或足以斃也。然則郡守果賢,固未可坐論清宮,而平章四海。況乎名之所自成,實之所自損,黃霸之賢,且以鳻雀之欺為鼎足羞,況不能如霸者,而遽以宗社托之乎?是則旦郡守而夕三公,廟堂無廣大從容之化,其弊也,飾文崇法以傷和平正直之福,非細故也。明帝勤吏事,而不足與于治道,未可為后世擇相法也。

〖四〗

宗均去檻穽,而九江之虎患息,其故易知也。人與虎爭,而人固不勝矣。檻穽者,人所與虎爭之具也,有所恃而輕與虎遇,蹈危而不覺,虎與人兩斃之術也。均之令曰:“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謂其繁有而不可使無也。常存一多虎于心目,而無恃以不恐,則自遠其害。推此道也,以治民之奸可矣。

故其論治,謂文法廉吏不足以止奸,亦以雞豚視奸而奸者詘,與天下息機而天下之機息也。文法之吏,恃文法以與奸競而固不勝;廉吏恃廉以弗懼于奸,而奸巧以傷之;惟其有恃也,而遂謂奸之不足防也。挈大綱,略細法,訟魁猾胥不得至于公廷矣,奚以病吾民哉?均之所挾持者弘遠矣。劉先主、諸葛武侯尚申、韓,而蜀終不競,包拯、海瑞之悁疾,尤其不足論者已。

〖五〗

楚王英始事浮屠,而以反自殺;笮融課民盛飾以事浮屠,而以劫掠死于鋒刃;梁武帝舍身事浮屠,而以挑禍樂殺亡其國;邪說暗移人心,召禍至烈如此哉!

浮屠之教,以慈愍為用,以寂靜為體,以貪、嗔、癡為大戒。而英、融、梁武好動嗜殺,含怒不息,迷乎成敗以召禍,若與其教相反,而禍發不爽,何也?夫人之心,不移于跡,而移于其情量之本也。情量一移,反而激之,制于此者,大潰于彼,潰而不可復收矣。浮屠之說,窮大失居,謂可旋天轉地而在其意量之中,則惟意所規,無不可以得志,習其術者,侈其心而無名義之可守。且其為教也,名為慈而實忍也;發膚可忍也,妻子可忍也,君父可忍也,情所不容已而急絕之,則憤然一決而無所恤矣。

又其為說也,禁人之欲而無所擇;于是謂一飲、一食、一衣、一宿,但耽著而無非貪染也。至于窮極無厭,毒流天下,而其為貪染,亦與寸絲粒米之貪同其罪報而無差別。則既不能不衣食以為物累,又何憚于窮極之貪饕而不可為乎?迫持之,則舉手揚目而皆桎梏;寬假之,則成毀一同,而理事皆可無礙,心亡罪滅而大惡冰釋,暴逆兇悖無非夢幻泡影,一悟而悉歸于空。故學其學者,未有不駤戾以快于一逞者也。

桎梏一脫,任翱翔于劍鋒虎吻以自如一真法界,放屠刀、出淫坊,而即獲法身。操之極而繼以縱,必然之勢也。英何憚而不反,融何恤而不掠,衍何忌而不納叛怒鄰以驅民于鋒刃哉?趙閱道、張子韶、陸子靜之不終于惡,幸也;王欽若、張商英、黃潛善,則已禍人家國矣。

〖六〗

讓國之義,伯夷、泰伯為昭矣,子臧、季札循是以為節,而漢人多效之。丁鴻逃爵,鮑駿責之曰:“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允矣,而猶未盡也。漢之列侯,非商、周之諸侯也。古之諸侯,有其國,君其民,制其治,蓋與天子迭為進退者也,君道也。漢之列侯,食租衣稅,而無宗社人民之守,臣道也。君制義,臣從義,從天子之義,非己所得制也。古之諸侯,受之始祖,天子易位,而國自如。澳之列侯,受之天子,天子失天下,則不得復有其封。國非己所得私也,何敢以天子之爵祿唯己意而讓之也。

且君子之讓國,非徒讓其祿也。叔齊之賢,王季、文王之德,故伯夷、泰伯以保國康民興王制治之道德勛名讓之。若祿,則己所不屑,而可以非分之得污弟為愛弟乎?鴻弟盛而賢也,不必侯而可以功名自見也;如其不能,則亦溫飽以終身而已矣。祿食者,簞食豆羹之類也,讓者小而受者媿,商、周之義,惡可效之后世乎?讀古人書,欲學之,而不因時以立義,鮮不失矣。子曰:“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受列侯之封,分祿以與弟,斯得矣,侯豈鴻所得讓者哉?

〖七〗

史有溢詞,流俗羨焉,君子之所不取。紀明帝之世,百姓殷富,曰“粟斛三十錢”。使果然也,謀國者失其道,而民且有餒死之憂矣。

一夫之耕,中歲之獲,得五十斛止矣。古之斛,今之石也。終歲勤勞,而僅得千五百錢之利,口分租稅徭役出于此,婦子食于此,養老養疾死葬婚嫁給于此,鹽酪耕具取于此,固不足以自活,民猶肯竭力以耕乎?所謂米斛三十錢者,盡天下而皆然乎?抑偶一郡國之然而詫傳之也?使盡天下而皆然,尚當平糴收之,以實邊徼,以御水旱,而不聽民之狼戾。然而必非天下之盡然也,則此極其賤,而彼猶踴貴,當國者宜以次輸移而平之,詎使粟死金生,成兩匱之苦乎?

故善為國者,粟常使不多余于民,以啟其輕粟之心,而使農日賤;農日賤,則游民商賈日驕;故曰:“粟貴傷末,粟賤傷農。”傷末之與傷農,得失何擇焉?太賤之后,必有餓殍,明帝之世,不聞民有餒死之害,是以知史之為溢詞也。雖然,亦必有郡國若此者矣,故曰謀國者失其道也。

〖八〗

廣陵王荊、楚王英、淮陽王延,以逆謀或誅或削。夫三王者誠狂悖矣;乃觀北海王睦遣中大夫入覲,大夫欲稱其賢,而歡曰:“子危我哉!大夫其對以孤聲色狗馬是娛是好,乃為相愛。”則明帝之疑忌殘忍,夫亦有以致之也。

且三王者,未有如濞、興居之弄兵狂逞也,綏之無德,教之無道,愚昧無以自安,而奸人乘之以告訐,則亦惡知當日之獄辭,非附會而增益之哉?楚獄興而虞延以死,延以舜之待象者望帝,意至深厚也,而不保其生。寒朗曰:“公卿口雖不言,而仰屋竊歡。”則臣民之為寒心者多矣。作圖讖,事淫祀,豈不可教,而必極無將之辟以加之,則諸王之寢棘履冰如睦所云者,善不敢為,而天性之恩幾于絕矣。

西京之亡,非諸劉亡之也;漢之復興,諸劉興之也。乃獨于兄弟之閉,致其猜毒而不相舍,聞睦之言,亦可為之流涕矣。身沒而外戚復張,有以也夫!

〖九〗

班超之于西域,戲焉耳矣;以三十六人橫行諸國,取其君,欲殺則殺,欲禽則禽,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蓋此諸國者,地狹而兵弱,主愚而民散,不必智且勇而制之有余也。萬里之外,孱弱之夷,茍且自王,實不能踰中國一亭長。其叛也,不足以益匈奴之勢;其服也,不足以立中夏之威;而欺弱凌寡,撓亂其喙息,以詫奇功,超不復有人之心,而今古稱之,不益動妄人以為妄乎?發穴而攻螻蛄,入沼而捕鰍鯈,曰:“智之奇勇之神也。一有識者笑之久矣。”

光武閉玉門,絕西域,班固贊其盛德。超,固之弟也。嘗讀固之遺文,其往來報超于西域之書,述竇憲殷勤之意,而羨其遠略,則超與固非意異而不相謀也。其立言也如彼,其兄弟相獎、誣上徼幸以取功名也如此,弄文墨趨危險者之無定情,亦至此乎!班氏之傾危,自叔皮而已然,流及婦人而辯有余,其才也,不如其無才也。

章帝

〖一〗

陳湯幸郅支之捷,傅介子徼樓蘭之功,漢廷議者欲絀而勿錄,可矣;介子、湯無所受命,私行以徼幸,既已遂其所圖,而又獎之,則妄徼生事之風長,而邊釁日開。若第五倫之欲棄耿恭也,則無謂矣。

恭之屯車師也,竇憲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者,漢所授恭使守者也;車師叛,匈奴驕,圍之經年,誘以重利,脅以必死,而恭不降。車師之屯,其當與否,非事后所可歸咎于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漢廷之節,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車師可勿屯,而恭必不可棄,明矣。倫獨非人臣子與?而視忠于君者,如芒刺之欲去體,何也?鮑昱之議是已,然猶未及于先帝之命也。山陵無宿草,忿疾而委其銜命之臣于原野,怨懟君父以寄其惡怒于孤臣,倫之心,路人知之矣。倫之操行矯異,無孝友和順之天良,自其薄待從兄以立名而已然,是詎足為天子之大臣乎?

〖二〗

“三年無改于父之道”,道者,剛柔質文之謂也。剛柔質文,皆道之用也,相資以相成,而相勝以相節。則極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之用存乎其閉;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則俟之三年而非需滯,于是而孝子之心遂,國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墮于偏。明帝之明察,誠有過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則其嚴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寬者也。章帝初立,鮑昱、陳寵急撟先君之過,第五倫起而持之,視明帝若胡亥之慘,而己為漢高,章帝聽而速改焉,將不得復為人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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