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陣上的軍士報上王爺。王爺道:“帳下哪一員將官領兵再去?”道猶未了,閃出狼牙棒張柏來,鋼須亂戳,虎眼圓睜,應聲道:“末將愿領兵再去。”王爺道:“務在小心,免致疏失。”張柏道:“末將敢不小心!”帶過烏錐馬來,飛身而上,跑出陣去,迎著王蓮英,只是一蕩狼牙棒,連搗幾搗。王蓮英看見張將軍就像煙熏的太歲,火燎的金剛,好不怕人也。又見他的狼牙棒重又重,快又快,雨點的一般下來。他自家曉得支架不住,連忙的撥轉馬,連忙的取出鐵桶兒來,連忙的念動咒語,連忙的纏著張狼牙。張狼牙大怒,脫又不得脫,急又急不得,高叫道:“潑賤人!你怎么這等歪事纏我?”又是——伙女兵把個張狼牙抬將去了。
王蓮英一連拿了南朝兩員大將,心下要留一員做個佳偶,卻又想一想說道:“南朝的人物第一標致,若只是這兩官卻不怎的。一個臉如鍋底,一個面似姜黃,都不中我的意,不如且送上國王,表我的功績,看后面何如,再作道理。”送上國王,國王也不中意,吩咐寄監。
王蓮英再來討戰,藍旗官報上中軍。王爺道:“似這等——個女人國,一日輸一陣,兩日輸兩陣;一陣輸一員將,兩陣輸兩員將,卻怎么還征得大國?卻怎么還取得國寶?好惱人也!”唐狀元看見王爺吃惱,打一個拱,說道:“末將愿領兵出陣,擒此女總兵。”王爺道:“已經輸了兩陣,全在這一陣成功,你卻不可造次。”唐狀元道:“仰仗元帥虎威,一戰必克。”道猶未了,擂鼓三通,一聲信炮,唐狀元綽槍上馬,直奔王蓮英。王蓮英看見個唐狀元清眉秀目,杏臉桃腮,三綹髭須,一堂笑色,心里想道:“這個將軍才是我的對子。”問說道:“來將高姓大名?愿求見教!”唐狀元道:“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識時務的潑賤貨,哪里認得我武狀元浪子唐英。”王蓮英聽見說“狀元”二字,愈加滿心歡喜,想道:“五百名中第—先,花如羅綺柳如煙。綠袍著處君恩重,黃榜開時御墨鮮。世上只有狀元是個第一等的人,我今日拿住了他,盡晚上和他鸞交鳳友。到了明日早上起來,我就是狀元奶奶,好快活也!”心里只在想著快活,也不曉得手里的刀怎么在舞,也不曉得座下的馬怎么在跑。猛然間收轉神來,只見唐狀元的槍漫頭劈面,雨點般兇。好個王蓮英,連忙的下陣而走。唐狀元心里想道:“這個女人又不曾廝殺,怎么會敗陣而走?莫非是個詐敗佯輸,賺我下去。只一件來,我若是不敢趕他,便羞了我狀元二字。”狠著一鞭,趕將下去。眼見王蓮英手動,眼見王蓮英手里出煙,唐狀元曉得是個術法,照著黑煙頭上戳他一槍,試他是個甚么出處。哪曉得那個煙都是扯不斷的,反把個槍帶將上去。唐狀元去了槍,連忙的補上一箭。箭還不曾離弦,弓還不曾拽滿,兩只手恰好是纏做了一只,一個人恰好是纏做個半個。怎么一個人纏做了半個?原來有手動不得,有腳走不得,有本領使不得,這卻不是半個?又是一伙女兵抬將去了。
王蓮英得了唐狀元,心中大喜,吩咐女兵:“徑送到我自己府中來。”眾女兵抬進了府門,放在堂下。王蓮英親自下來,解了繩索,請升上座,拜了兩三拜,說道:“適來不知進退,冒犯了將軍虎威,望乞恕罪!”唐狀元道:“殺便殺,砍便砍,有個甚么冒犯不冒犯!”王蓮英道:“狀元差矣!二世人身萬結難。死者不能復生,你何輕生如此?”唐狀元道:“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你這賤人曉得甚么!”王蓮英又賠個笑臉,說道:“有緣千里來相會,千里姻緣似線牽。賤妾不才,愿奉將軍枕席,將軍意下何如?”唐狀元道:“休要胡說!吾乃天朝上將,怎么和你蠻邦夷女私婚?”王蓮英道:“狀元,你休小覷我夷邦。你若是和我結為姻眷,頭頂的是畫棟雕梁,腳踏的是金階玉砌;思衣而有綾絹千箱,思食而有珍饈百味;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不但只止于此,你若是有心對我,朝中還有甚么人?你就做得女兒國的皇帝,我就做得正宮皇后娘娘。”唐狀元聽知他說道甚么穿衣吃飯,已是有九分不快;卻又聽見他說到朝中還有甚么人,他心里就有十分吃惱,想道:“這個女人是個無父無君之賊。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站起來照面啐上他一口吐沫,喝一聲:“唗!你這大膽的潑賤奴,敢胡言亂道如此!鳥獸與我不同群,你快殺我!你不殺我,我便殺你!”這一席唐突,把個王蓮英羞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自己不好轉得彎,叫左右的推出去梟取首級。把個唐狀元即時推在階下。
早又有一女將,原日也曾中過狀元,只因御酒三杯,掉了金鐘兒在地上。女王大怒,說他慢君,把探花王蓮英升做狀元,把他貶做司獄司—個大獄官,姓黃名鳳仙。黃鳳仙雖是女流之輩,文武兼全,才識俱足。他看見唐狀元人物齊整,語言秀爽,心里想道:“此人器宇不凡,終有大位。俺不免設一小計,救他出來,這段姻緣在我身上,也不見得。”連忙的跪著稟道:“來將理雖當斬,但南朝船上有個道士,名喚引化真人;有個和尚,名喚護國國師。我們卻不知他的本領,不知日后的輸贏。依小將愚見,留下此人,同前番兩個一齊監候。倘或南船上大勝,有此一千人是個解手。若是南船上大輸,拿了道士、和尚,一齊處斬,未為遲也。”黃鳳仙這一席話,有頭有尾,有收有放,怕甚么人不聽?王蓮英即時依允,說道:“你帶去監候著,只是不可輕放于他。”黃鳳仙說道:“人情似鐵非為鐵,官法如爐即是爐。怎么敢輕放于他。”逕自領了唐狀元,送在司獄司監里。
唐狀元見了張狼牙、黃游擊,各人訴說了一番,都說道:“那妖精不知是個甚么東西,沾在身上如膠似漆一般,吃他這許多虧苦。”唐狀元又問道:“鄭元帥在哪里?”張狼牙道:“說在甚么南監里。”道猶未了,黃鳳仙進監來陪話。三位敘一番話,奉一杯茶。唐狀元道:“適蒙救命之恩,謝不能盡;又蒙茶惠,此何敢當?”黃鳳仙道:“說哪里話。就是我總兵官,也原是好意。只因語話不投,故此恩將仇報。”張狼牙道:“也未必他是真心。”黃鳳仙道:“男有室,女有家,人之大欲,豈有個不真心的?”張狼牙道:“假如尊處偏不愿有家哩?”黃鳳仙道:“非媒不嫁耳,哪有個不愿有家之心?”張狼牙的口快,就說道:“既是尊處愿有家,我學生做個媒也可得否?”黃鳳仙道:“只要量材求配。”張狼牙道:“尊處也曾中狀元,就配我唐狀元這個,豈不是量材求配?”黃鳳仙道:“只怕唐狀元嫌棄我是個夷女,羞與為婚。”唐狀元低了頭不講話。黃鳳仙道:“唐狀元,你不要嫌棄賤妾。若是賤妾配合于你,我總兵官之法,立地可破。”唐狀元心里想道:“若是依從于他,是個私婚夷婦之罪。若不依從于他,他又說道會破總兵官術法。也罷,元帥在此不遠,莫若請出他來,憑他尊裁,有何不可?”卻說道:“既承尊愛,非不遵依,你只請出我鄭元帥來,我自有處。”黃鳳仙即時開了南監,取過鄭元帥來。三位將官草率相見,大家告訴一番。元帥道:“這如今都陷在這里,怎么是個了日?”張狼牙道:“可恨那總兵官的妖邪術法,不知怎破。”元帥道:“哪里去尋主破頭陣來?”張狼牙說道:“此一位獄官,姓黃,雙名鳳仙,他曉得嚴個破陣之法。只是他要配合唐狀元,方才肯說。”元帥道:“既如上比,公私兩利,有何不可?我這里主婚。”張狼牙道:“有了元帥主婚,愈加妙了。唐狀元,你可拿出聘禮來。”唐狀元道:“我腰里有條玉帶,解下來權為聘禮。”即時間兩家相見,兩家結納。元帥道:“你二人還轉私衙里去,恐怕監里別有耳目。”二人應聲:“是。”黃鳳仙領了唐狀元,歸到私衙里面。此時已是三更天氣,兩個歸到洞房: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
玉顏偏是書中有,國色應言世上無。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隱繡模糊。
何當喚起王摩詰,寫作和鳴鸞鳳圖。
到了明日早上,唐狀元依舊進監。黃鳳仙正然梳洗。只見總兵官了一個飛票:“仰獄官黃鳳仙火速赴府毋違。”黃鳳仙接了飛票,嚇得魂不附體,只恐怕泄漏了昨夜的機關。這正是:為人莫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黃鳳仙跑到總兵官府里,跑在丹墀里也還戰戰兢兢。只見總兵官說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與我備辦下三百擔干柴,灌上些硫磺焰硝引火之物,到東門外搭起一個柴篷來,把南朝三個將官和前日那一個太監一齊捆縛了,丟在篷上燒化了他,才泄得我心中之恨。你用心前去,不可有違。”黃鳳仙道:“敢不欽遵!”出了總兵官府,來到監中,把個干柴烈火的事說了一遍。一個元帥,三位將官,都吃了一驚,都說道:“事至于此,都在黃鳳仙身上。”黃鳳仙說道:“但有吩咐,我無不奉承。只是倉卒之間,你們眾人商議一個良策。”唐狀元道:“捆縛之時,都用個活扣兒,我們好一扯一個脫。”黃鳳仙道:“就是個活扣兒。”人,你就當先開路。黃鳳仙道:就是開路。張狼牙道:赤手空拳,走也沒用。須得副鞍馬,須得副披掛,須得副兵器。唐狀元道:這些事都是一套的,只用一計較。張狼牙道:甚么計較?唐狀元道:黃夫人,你見總兵官,只說我南朝人不怕死,只是不肯遺下這些披掛、鞍馬、兵器在這里。若是一齊燒了,他便死心塌地。若是留下了他的,他就做個魍魎之鬼,吵得你晝夜不寧。總兵官問你怎么燒,你就說道各人的物件,擺在各人面前,省得他明日死后,又來鬼吵。黃鳳仙道:此計大妙。即時去見總兵,報道:柴篷俱已齊備,請元帥鈞令,取出南朝將官來,以便行事。總兵官發下軍令:取過南朝鄭太監、黃游擊、張將軍、唐狀元一干將帥,嚴加捆綁,押赴東門外,不得疏虞,取罪未便。
畢竟不知押赴東門怎么結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