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別墨子·派的哲學主張(2)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壹)
- 胡適
- 6485字
- 2015-04-16 10:13:54
遇盜人而斷指以免身,利也。其遇盜人,害也。斷指與斷腕,利于天下相若,無擇也。死生利若一,無擇也?!谑菫橹卸鴻噍p重之謂求。求,為之(之通是)。非也。害之中取小,求為義為非義也?!毧催@個公式的解說,便知“別墨子·”的樂利主義并不是自私自利,乃是一種為天下的樂利主義。所以說:“斷指與斷腕,利于天下相若,無擇也。”可以見“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原只是把天下“最大多數的最大幸?!弊鳛橐粋€前提。
論辯的哲學
辯的定義
墨子·家的“辯”,是分別是非真偽的方法?!督浬稀氛f:
辯,爭彼也。辯勝,當也。
《說》曰:辯,或謂之牛,或謂之非牛,是爭彼也。是不俱當。不俱當,必或不當。不當若犬。
《經說下》說:
辯也者或謂之是,或謂之非,當者勝也?!盃幈恕钡摹氨恕弊?,當是“佊”字之誤佊字《廣雅釋詁》二云:“衺也?!蓖跄顚O疏證云:“《廣韻》引《埤蒼》云:‘佊,邪也’;又引《論語》‘子西佊哉’。今《論語》作彼?!睋丝梢妬诱`為彼的例。佊字與“诐”通。
《說文》:“诐,辯論也。古文以為頗字。從言,皮聲。”诐、頗、佊,皆同聲相假借。后人不知佊字,故又寫作“駁”字?,F在的“辯駁”,就是古文的“爭佊”。先有一個是非意見不同,一個說是,一個說非,便“爭佊”起來了。怎樣區別是非的方法,便叫作“辯”。
辯的用處及辯的根本方法
《小取篇》說:
夫辯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處利害,決嫌疑焉(焉,乃也)摹略萬物之然,論求群言之比;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以類取,以類予;有諸已,不非諸人;無諸已,不求諸人。
這一段先說辯的目的,共有六項:(一)明是非,(二)審治亂,(三)明同異,(四)察名實,(五)處利害,(六)決嫌疑?!澳÷匀f物之然,論求群言之比”兩句,總論“辯”的方法,“摹略”有探討搜求的意義(《太玄》注:“摹者,索而得之?!庇帧澳?,索取也?!薄稄V雅?釋詁》三:“略,求也?!庇帧斗窖浴范骸奥?,求也。就室曰搜,于道曰略。”孫引俞正燮語未當)。
論辯的人需要搜求觀察萬物的現象,比較各種現象相互的關系,然后把這些現象和這種種關系,都用語言文字表示出來。所以說:“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種種事物,都叫做“實”。實的稱謂,便是“名”(說見第七篇)。
所以《經說下》說:“所以謂,名也。所謂,實也。”例如說“這是一匹馬”,“這”便是實,“一匹馬”便是名在文法上和法式的論理,實便是主詞,名便是表詞,合名與實,乃稱為“辭”(辭或譯“命題”,殊無道理)。單有名,或單有實,都不能達意。
有了“辭”,才可達意。但是在辯論會上,單有了辭,還不夠用。例如我說“《管子》一部書不是管仲做的?!比吮貑栁遥骸昂我砸姷媚兀俊蔽冶仨氄f明我所以發表這議論的理由。這個理由,便叫做“故”。明“故”的辭,便叫做“說”(今人譯為“前提”)。《經上》說:“說,所以明也?!崩纾?
“《管子》”(實)是“假的”(名)。……(所立之辭)因為《管子》書里有許多管仲死后的故事?!ㄕf)怎么叫做“以類取,以類予”呢?這六個字又是“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的根本方法。取是“舉例”,予是“斷定”。一切推論的舉例和斷語,都是把一個“類”認為是“相似”(《孟子》:“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例如我認得你是一個“人”,他和你相似,故也是“人”,那株樹不和你相似,便不是“人”了。即如名學中最普通的例子:
孔子亦也會死。為什么呢?因為孔子是一個“人”。因為凡是“人”都會死。
這三個“辭”和三個“辭”的交互關系,全靠一個“類”字印度因明學的例。
“聲”與“瓶”同屬于“做成的”一類,“做成的”又屬于“無常的”一類,這叫做“以類予”。在萬物之中,單舉“瓶”和“聲”相比,這是“以類取”。一切推論無論是歸納,還是演繹,都是把一個“類”字做為根本。所以《大取》篇說:
夫辭以類行者也。立辭而不明于其類,則必困矣。一切論證的謬誤,都只是一個“立辭而不明于其類”。故上文說的“以說出故”的“故”乃是《墨子·辯》中一個極重要的概念,不可不提出細說一番。《經上》說:
故,所得而后成也。
《說》曰:故,小故,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體也,若有端。大故,有之必(然),無(之必不)然。若見之成見也(孫詒讓補然字及之必不三字,是也。今從之。惟孫移體也五字,則非)。
《說文》:“故,使為之也。”用棍敲桌,可使桌響;用棍打頭,可使頭破。故的本義是“物之所以然”,是成事之因。無此因,必無此果,所以說:“故,所得而后成也?!比纭肚f子·天下篇》:“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币瓿鰜?,凡立論的根據,也叫做“故”。
如上文引的“以說出故”的故,是立論所根據的理由?!赌印まq》的“故”,總括這兩種意義?!督浾f》解釋此條,說“故”有大小的區別。小故是一部分的因。
例如人病死的原因很復雜,有甲、乙、丙、丁等,單舉其一,便是小故。有這小故,未必便死;但是若缺這一個小故,也決不致死。故說:“小故,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因為它是一部分的因,故又說:“體也,若有端。”(體字古義為一部分?!督浬稀氛f:“體,分于兼也?!奔媸侨浚w是一部分?!督浾f》曰:“體,若二之一,尺之端也?!背呤蔷€,端是點。二分之一,線上之點,皆一部分)。大故乃各種小故的總數,如上文所舉甲、乙、丙、丁之和,便是大故。
各種原因都齊全了,自然發生結果。所以說:“大故,有之必然,無之必不然?!北热缛艘娢镄栌蟹N種原因,如眼光所見的物,那物的距離,光線、傳達光線的媒介物,能領會的心知等等(印度哲學所謂“九緣”是也)。此諸“小故”,合成“大故”,乃可見物。故說“若見之成見也”。
以上說“故”字的意義?!赌印まq》的名學,只是要人研究“物之所以然”(《小取篇》所謂“摹略萬物之然”),然后用來做立說的根據。凡立論的根據,所以不能正確,都只是因為立論的人見理不明,把不相干的事物,牽合在一處,強說它們有因果的關系;或是因為見理不完全,把一部分的小故,看作了全部的大故??茖W的推論,只是要求這種大故;嚴謹的辯論,只是能用這種大故作根據。再看《經下》說:
物之所以然,與所以知之,與所以使人知之,不必同。說在病。
《說》曰:物或傷之,然也。見之,智也。告之,使知也。
“物之所以然”,是“故”。能見得這個故的全部,便是“智”。用所知的“故”,作立說的“故”,方是“使人知之”。但是那“物之所以然”是一件事,人所尋出的“故”又是一件事。兩件事可以相同,但不見得一定相同。
如“物之所以然”是甲、乙、丙三因,見者以為是丁、戊,便錯了,以為單是甲,也錯了。故立說之故,未必真是“有之必然,無之必不然”的故。不能如此,所舉的故便不正確,所辯論的也就沒有價值了。
法
《墨子·辯》還有一個“法”的觀念很重要。《經上》說:
法,所若而然也。
《說》曰:意、規、員,三也,俱可以為法。法字古文作佱,從亼(即集合之集)從正,本是一種模子?!墩f文》:“法,刑也。模者,法也。范者,法也。型者,鑄器之法也?!狈ㄈ缤T錢的模子,把銅汁倒進去,鑄成的錢,個個都是一樣的。這是法的本義。
所以此處說:“法,所若而然也?!比簦缫?。同法的物事,如一個模子里鑄出的錢,都和這模子一樣?!八舳弧北闶恰胺抡者@樣去做,就是這樣?!逼┤绠媹A形,可有三種模范。第一是圓的概念,如“一中同長為圓”,可叫做圓的“意”。第二是作圓的“規”。第三是已成的圓形,依著摹仿,也可成圓形。
這三種都可叫做“法”。法即是模范,即是法象(參看上文第四篇第三章論象)。依“法”去做,自然產生同樣的效果。故《經下》說:
一法者之相與也盡類,若方之相合也。說在方。
《說》曰:一方盡類,俱有法而異,或木或石,不害其方之相合也。盡類,猶方也,物俱然。
這是說同法的必定同類。這是墨子·家名學的一個重要觀念。上文說“故”是“物之所以然”,是“有之必然”。今說“法”是“所若而然”。把兩條定義合起來看,可見故與法的關系。一類的法即是一類所以然的故。
例如用規寫圓,即是成圓之故,即是作圓之法。依此法做,可作無數同類的圓。故凡正確的故,都可作為法;依它去做,都可發生同樣的效果。若不能發生同類的效果,即不是正確之故。
科學的目的只是要尋出種種正確之故,要把這些“故”列為“法則”
(如科學的規律及許多根據經驗產生的常識),使人依此去做可得到期望的效果。名學的歸納法是根據“有之必然”的道理,去求“所以然”之故的方法。名學的演繹法是根據“同法的必定同類”的道理,去把已知之故作立論之故(前提)。
看它是否能生出同類的效果。懂得這兩個大觀念——故與法,方才可講《墨子·辯》的名學。
辯的七法
以上說一切論辯的根本觀念。如今再說一下辯的各種方法?!缎∪∑氛f:
或也者,不盡也。假也者,今不然也。
效也者,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為之法也。故中效,則是也;不中效,則非也。此效也。
辟也者,舉也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辭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獨不可以然也。
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猶謂“也者同也”,吾豈謂“也者異也”。
這七種今分說于下:一、或也者,不盡也。《經上》說:“盡,莫不然也?!被蜃旨垂庞蜃?,有限于一部分之意。例如說“馬或黃或白”,黃白都不能包舉一切馬的顏色,故說“不盡”。《易文言》說:“或之者,疑之也?!辈荒馨e一切,故有疑而不決之意。如說“明天或雨或晴”,“他或來或不來”,都屬此類。
二、假也者,今不然也。假是假設,如說“今夜若起風,明天定無雨”。
這是假設的話,現在還沒有實現,故說“今不然也”。這兩條是兩種立辭的方法,都是“有待之辭”。因為不能立即斷定,故未必能引起辯論。三、效也者,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為之法也。故(故即“以說出故”之故,即前提)中效,則是也,不中效則非也。效是“效法”的效,法即是上文“法,所若而然也”的法。此處所謂“效”,乃是“演繹法”的論證(又譯外籀)。
這種論證,每立一辭,須設這辭的“法”,作為立辭的“故”。凡依了做去,自然生出與辭同樣的效果的,便是這辭的“法”。這法便是辭所仿效。所設立辭之“故”,須是“中效”(“中效”即是可作模范,可以被仿效。中字如“中看不中吃”之中)的“法”;若不可效法,效法了不能生出與所立的辭同類的效果,那個“故”便不是正確的故了。例如說:
這是圓形。何以故?
因這是“規寫交”的(用《經說上》語)。“這是圓形”,是所立的辭(因明學所謂宗)。“規寫交的”,是辭所根據的“故”。依這“故”做,皆成圓形,故是“中效”的法,即是正確的故。因明學論“因”須有“遍是宗法性”也是這個道理。
窺基作《因明論疏》,說此處所謂“宗法”,乃是宗的“前陳”之法,不是“后陳”之法(前陳即實,后陳即名),這話雖不錯,但仔細說來,須說因是宗的前陳之法,宗的后陳又是這因的法。如上例,“規寫交的”是這個圓之法,宗的后陳又是這因的法。如上例,“規寫交的”是這個圓之法;“圓形”又是“規寫交的”之法(因規寫交的皆是圓形,但圓形未必全是用規寫交的)。
上文說過,凡同法的必定同類。依此理看來,可以說求立辭的法即是求辭的類。三支式的“因”,三段論法的“中詞”,其實只是辭的“實”
(因明學所謂宗之前陳)所屬的類,如說“聲是無常,所作性故”。所作性是聲所屬的類。如說“孔子必會死,因他是人”。人是孔子的類名。
但這樣指出的類,不是胡亂信手拈來的,需恰恰介于辭的“名”與“實”之間,包含著“實”,又正包含在“名”里。故西方邏輯稱它為“中詞”。
因為同法必定同類,故演繹法的論證,不必一定用三支式(三支式,又名三段論法)。因明學有三支,西方邏輯自亞里士多德以來,也有三段論法。其式如下:
印度三支
孔子必會死,因孔子是一個人。凡是“人”皆會死,例如舜。
西方三段論法
凡是“人”皆會死,孔子是一個“人”,故孔子必會死。
這種論式固是極明顯嚴密,但《墨子·辯》所說的“效”,實在沒有規定“三支”的式子。章太炎的《原名篇》說墨子·家也有三支。其說如下:
《墨子·經》以因為故。其立量次第:初因,次喻體,次宗,悉異印度大秦。
《經》曰:“故,所得而后成也。”《說》曰:“故,小故,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體也,若有端。大故,有之必無然。([原注]案無是羨文)若見之成見也?!狈蚍钟诩嬷^體;無序而最前之謂端。特舉為體,分二為節,之謂見([原注])皆見《經上》及《經說上》。本云,“見:體、盡?!?
《說》曰:“見。時者,體也。二者,盡也?!卑磿r讀為特,盡讀為節?!豆茏樱康茏勇殹吩唬骸笆ブ呦?,乃承厥火?!币允闋a,與此以盡為節同例。特舉之則為一體,分二之則為數節)。今設為量曰:“聲是所作(因),凡所作者皆無常(喻體),故聲無常(宗)。初以因,因局,故謂之小故([原注]猶今人譯為小前提者)。無序而最前,故擬之以端。次之喻體,喻體通,故謂之大故([原注]猶今人譯為大前提者)。此“凡所作”,體也;彼“聲所作”,節也。故擬以見之成見([原注]上見謂體,下見謂節)。太炎這一段話,未免太牽強了?!督浾f上》論大故小故的一節,不過是說“故”有完全與不完全的分別(說詳上文),并不是說大前提與小前提。太炎錯解了“體也若有端”一句,故以為是說小前提在先之意。
其實“端”即是一點,并無先后之意(看《墨子·間詁》解“無序而最前”一句)。太炎解“見”字更錯了(看上文解“若見之成見也”一句)。《經上》說:見:體盡?!墩f》曰:時者,體也。二者,盡也。此說見有兩種:一是體見,一是盡見。孫詒讓說時字當讀為特,極是?!赌印まq》說:“體,分于兼也?!庇帧氨M,莫不然也?!保ń砸姟督浬稀罚w見是一部分的見,盡見是統舉的見。凡人的知識,若單知一物,但有個體的知識,沒有全稱的知識。
如莎士比亞的“暴風”一本戲里的女子,生長在荒島上,所見的男子只有她父親一個人,她決不能有“凡人皆是……”的統舉的觀念。至少須見了兩個以上同類的物事,方才可有統舉的觀念,方才可有全稱的辭。因明學的“喻依”(如說:“凡所作者,皆是無常,猶如瓶等?!逼康燃词怯饕?。以瓶喻聲也),與古因明學的“喻”,都是此理。今舉古因明的例如下(此例名五分作法):
宗聲是無常。因所作性故。喻猶如瓶等。
合瓶所作性,瓶是無常;聲所作性,聲亦無常。結是故得知,聲是無常。
單說一個“所作”之物,如“聲”,只可有一部分的知識,即是上文所謂“特者,體也”。若有了“瓶”等“所作”之物為推論的根據,說“瓶是所作,瓶是無常;聲是所作,聲亦無常”。
這雖是“類推”的式子,已含有“歸納”的性質,故可作全稱的辭道:“凡所作者,皆是無常?!边@才是統舉的知識,即是上文所說的“二者,盡也”。太炎強把“盡”字讀為節字(此類推法之謬誤),以為墨子·家有三支式的證據,其實是大錯的。
《墨子·辯》的“效”,只要能舉出“中效的故”,因明所謂因,西洋邏輯所謂小前提,已夠了,正不必有三支式。何以不必說出“大前提”呢?因為大前提的意思,已包含在小前提之中。如說“孔子必有死,因孔子是人”。
我所以能提出“人”字作小前提,只為我心中已含有“凡人皆有死”的大前提。換言之,大前提的作用,不過是要說明小前提所提出的“人”,乃是介于“孔子”與“有死的”兩個名詞之間的“中間”。但是我若不先承認“人”是“孔子”與“有死的”兩者之間的“中詞”,我決不說“因孔子是人”的小前提了。故大前提盡可省去(古因明之五分作法也沒有大前提)。
以上說“效”為演繹法的論證。
四、辟也者,舉也物而以明之也。也物即他物。利用他物來說明此物,叫做譬。《說苑》有一段惠施的故事,可引來說明這一節:
梁王謂惠子曰:“愿先生言事則直言耳,無譬也?!被葑釉唬骸敖裼腥擞诖?,而不知彈者,曰:彈之狀何苦?應曰:彈之狀如彈,則諭乎?”王曰:“未諭也?!薄坝谑歉鼞唬簭椫疇钊绻?,而以竹為弦,則知乎?”王曰:“可知矣?!被葑釉唬骸胺蛘f者固以其所知諭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今王曰無譬,則不可矣?!蔽?、侔也者,比辭而俱行也。侔與辟都是“以其所知諭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的方法,其間卻有個區別。辟是用那物說明這物;侔是用那一種辭比較這一種辭。例如公孫龍對孔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