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雁小館藏在申大后門的小巷里,門面不大,卻承載了無數(shù)畢業(yè)生的青春記憶。老板娘雁姐還是老樣子,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嗓門洪亮地招呼著客人。
“喲!這不是我們中文系的才子佳人嗎?”雁姐一眼認出四人,熱情地引他們到常坐的靠窗位置,“老規(guī)矩?糖醋排骨、紅燒鯽魚、地三鮮...”
“再加上一瓶白酒?!卑亻ρa充道,今天他特意穿了件新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葉紫笑著打趣:“柏少爺今天這么大方?不像你的風格啊。”
“慶祝我們?nèi)~大主持人入職電視臺,這點血本算什么呢?”柏棣邊說邊為眾人斟茶,目光卻在葉紫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馮棠最后一個到,一身筆挺的襯衫西褲,儼然已是機關(guān)干部的派頭?!氨副福k公室臨時有個文件要處理?!彼撓峦馓?,松了松領(lǐng)帶,“還是這里舒服,市政府食堂的飯簡直沒法比?!?
吳荊華微笑看著好友們吵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四年里重復(fù)過無數(shù)次,但以后會越來越難得。
菜上齊了,柏棣舉杯:“來,第一杯祝賀葉紫順利進入電視臺,未來申城的名嘴!”
大家紛紛舉杯,葉紫臉上泛著紅光,不知是酒意還是喜悅?!爸x謝大家!其實我能通過面試,多虧了荊華幫我模擬演練。”她望向吳荊華,眼中滿是柔情。
馮棠接過話頭:“說到這個,我也有好消息。昨天主任找我談話,讓我跟著負責舊城改造項目,說是重點項目,很鍛煉人。”
柏棣眼睛一亮:“舊城改造?那可是肥差啊!棠哥以后得多關(guān)照小弟家的酒店,就在改造范圍內(nèi)?!?
“公事公辦,別想走歪門邪道。”馮棠板起臉,隨即又笑了,“不過合法合規(guī)的合作當然歡迎?!?
話題自然轉(zhuǎn)到柏棣家的酒店生意上。柏家經(jīng)營著三家中小型酒店,位置都不錯,但設(shè)施陳舊,經(jīng)營理念落后,生意日漸蕭條。
“我爸那個老頑固,根本不懂現(xiàn)代酒店管理?!卑亻妆葡露牵挾嗔似饋?,“我跟他說要重新裝修,引入管理系統(tǒng),他死活不同意,說什么錢要花在刀刃上...”
吳荊華一直安靜聽著,突然開口:“柏棣,你有沒有考慮過不急于裝修?”
柏棣一愣:“不裝修?現(xiàn)在競爭對手都在升級硬件啊。”
“正是大家都在升級,反而成了紅海。”吳荊華放下筷子,眼神清明,“我觀察過你家的酒店,最大的優(yōu)勢是位置好,而且都是自有物業(yè),沒有租金壓力。與其花大價錢裝修,不如把資源投入到差異化服務(wù)上?!?
三人全都驚訝地看著吳荊華。他們印象中的吳荊華是那個捧著古文觀止的文藝青年,不是商界精英。
“繼續(xù)說?!卑亻ι眢w前傾,神情認真起來。
吳荊華淡淡一笑:“比如,可以主打文化主題酒店。申城是歷史文化名城,來旅游的多是文化人。如果你家酒店能每個房間放置不同種類的書籍,舉辦文學沙龍,邀請本地作家駐店交流,甚至與周邊書店、博物館聯(lián)動,形成文化體驗套餐...”
他頓了頓,見柏棣聽得入神,繼續(xù)道:“這樣不僅成本遠低于硬件改造,還能形成獨特的品牌辨識度。同時,可以推出會員制,提供深度文化導游服務(wù),增加客戶黏性...”
柏棣目瞪口呆:“荊華,你這些想法從哪來的?簡直比專業(yè)咨詢公司還厲害!”
馮棠也驚訝不已:“沒想到我們中間藏了個商界奇才啊。早知道拉你一起下海了。”
吳荊華的笑容淡了些:“紙上談兵而已。我父親...”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葉紫輕輕握住他的手:“荊華只是博覽群書,觸類旁通罷了。他志不在此,對吧?”她的眼神中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吳荊華回以微笑,卻沒有接話。那一刻,他恍惚想起了父親吳致明。
那個在八十年代商界叱咤風云的男人,曾經(jīng)在飯桌上用筷子蘸著酒,在桌面上畫商業(yè)圖譜,教年幼的吳荊華看市場趨勢、分析競爭對手。吳荊華遺傳了父親的商業(yè)天賦,卻親眼目睹商業(yè)成功如何摧毀一個人的健康與家庭。
酒過三巡,馮棠看了看表:“我得先撤了,明天一早要跟領(lǐng)導去調(diào)研。”他拍拍吳荊華的肩膀,“你呢?什么時候去育才中學報到?”
“九月份才開學。我打算明天回潤城看看父親。”吳荊華說。
柏棣驚訝道:“潤城?那么遠的小縣城?回去干嘛?”
“父親身體不太好,趁假期多陪陪他?!眳乔G華輕描淡寫,沒有多說。
葉紫神色黯然:“那我培訓結(jié)束前見不到你了。”電視臺的封閉培訓正好一個月。
“一個月很快過去。”吳荊華安慰她,“等你成為正式主持人,我再好好為你慶祝?!?
聚會散場時已是深夜。葉紫喝了酒,柏棣主動提出送她回家。馮棠和吳荊華并肩走在最后。
“真的不想從商?”馮棠突然問,“以你的天賦,太可惜了?!?
吳荊華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財富和成功有很多種定義。我父親曾經(jīng)擁有很多,最后失去更多。我只想過簡單的生活,做有意義的事?!?
馮棠嘆了口氣:“人各有志。不過記住,無論你做什么選擇,兄弟永遠支持你?!?
第二天清晨,吳荊華坐上開往潤城的長途火車。車子駛出繁華的申城,高樓大廈漸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綿延的田野和丘陵。
五小時后,火車抵達潤城車站。這是個安靜的小縣城,節(jié)奏比申城慢了許多。吳荊華提著行李走出車站,一眼就看到站在車站外的父親。
吳致明老了許多,頭發(fā)幾乎全白,但身板依然挺拔。他穿著簡單的中山裝,手里拄著一根竹杖。
“爸?!眳乔G華快步走上前。
吳致明點點頭,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喜悅:“回來了就好。餓了吧?回家吃飯。”
父子倆并肩走在潤城的石板路上。吳致明退休后在這里買下一個小院,種花養(yǎng)鳥,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
小院收拾得干凈雅致,墻角種著幾竿翠竹。飯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吳荊華小時候愛吃的。
“學校的事都辦妥了?”吃飯時吳致明問。
“嗯,九月開學。”吳荊華給父親盛湯,“您身體怎么樣?”
“老毛病,死不了?!眳侵旅鲾[擺手,突然咳嗽起來。吳荊華連忙替他拍背,感受到父親消瘦的脊背。
飯后,吳荊華在書房幫父親整理書籍,偶然發(fā)現(xiàn)一沓發(fā)黃的文件。他翻開一看,竟然是父親早年做的商業(yè)計劃書和分析報告,字跡工整,數(shù)據(jù)詳實,思路清晰得不輸任何專業(yè)咨詢報告。
“看那些做什么,都是過時的東西了?!眳侵旅鞑恢螘r站在門口。
吳荊華抬頭:“爸,你這些分析和預(yù)測,后來很多都應(yīng)驗了。特別是關(guān)于房地產(chǎn)和消費升級的趨勢...”
吳致明走進書房,眼神復(fù)雜:“商業(yè)嗅覺再準有什么用?人心難測?!彼傅氖钱斈瓯缓献骰锇楸撑训氖?。
“但如果能堅持自己的理念,不被貪婪蒙蔽雙眼...”吳荊華輕聲說。
吳致明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聽說你給柏家那小子出了主意?”
吳荊華一愣:“您怎么知道?”
“小葉昨天給我打了電話,除了關(guān)心我身體,還興奮地說你是商業(yè)天才?!眳侵旅髯旖怯幸唤z笑意,“看來我教你的那些,你沒全忘光?!?
吳荊華沉默片刻:“只是朋友間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就能點石成金?”吳致明搖搖頭,“荊華,你繼承了我的商業(yè)頭腦,這是天賦,不該浪費。不過...”他長嘆一聲,“我也沒資格勸你什么。人生的路,自己選擇就好。”
晚上,吳荊華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父親的書房亮著燈,他看見老人坐在書桌前,戴著老花鏡,認真寫著什么。
這一刻,吳荊華忽然感到一陣心酸。那個曾經(jīng)在商界呼風喚雨的男人,如今困在這個小縣城里,守著滿腹經(jīng)綸無處施展。
但他很快甩開這個念頭。父親用半生教訓告訴他,商業(yè)成功背后的代價。他選擇教書育人,正是想走一條不同的路。
只是他沒想到,命運早已安排好一切。在潤城的這個雨夜,距離他被迫重返商界硝煙戰(zhàn)場,只剩不到三年時間。
而那時,他將再次與那個在育才中學有一面之緣的女子產(chǎn)生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并發(fā)現(xiàn)她與自己有著驚人的相似:都是商界巨子的后代,都選擇遠離商業(yè),追尋內(nèi)心的寧靜。
雨聲漸密,吳荊華沉入夢鄉(xiāng)。夢中,他仿佛回到鴻雁小館,柏棣舉著酒杯,眼神熾熱:“荊華,我們一起干一番大事業(yè)吧!”
而遠處的陰影里,一個穿著淺綠色連衣裙的女子靜靜站著,手中拿著一本《教育心理學》,眼神澄澈如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