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城的清晨薄霧氤氳,遠山如黛。吳荊華早早起身,見父親已在院中修剪花草。吳致明動作緩慢卻專注,仿佛手中不是尋常的月季,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醒了?”吳致明沒有回頭,“去換身素凈的衣服,一會兒去給你媽上墳。”
慕容青的墓在城西的南山陵園,面朝一泓清潭,背靠蒼翠山巒。這是她生前偶然游歷此地時選定的,說愛這一方山水清幽。
父子二人沿著青石階緩步而上,吳致明拄著竹杖,走走停停。吳荊華默默跟在父親身后,手中捧著新采的白菊。
母親的墓碑很簡潔,只刻著“愛妻慕容青之墓”和生卒年月。碑前很干凈,顯然父親常來打掃。
吳致明將帶來的點心一一擺好,都是慕容青生前愛吃的:桂花糕、杏仁酥、芝麻糖。他動作輕柔,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青兒,我和荊華來看你了。”吳致明撫摸著墓碑,聲音出奇地溫柔,“兒子現在出息了,要去育才中學教書,和你一樣做園丁了。”
吳荊華將白菊放在墓前,輕聲道:“媽,我回來了。”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仿佛母親的回應。
吳致明在墓碑旁的石頭長椅上坐下,示意兒子也坐。遠處潭水波光粼粼,幾只水鳥掠過水面。
“第一次見你母親,就是在水邊。”吳致明望著潭水,眼神悠遠,“那是七五年,申城大學后面的荷花池。她穿著藍布裙子,坐在池邊讀書,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是會發光。”
吳荊華靜靜聽著。父親很少談起往事,尤其是與母親的初遇。
“我那會兒剛來申城闖蕩,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你外公是大學教授,根本看不上我。”吳致明嘴角有一絲笑意,“但你母親不一樣。她說‘職業無貴賤,人品有高低’。”
“您和母親性格迥異,是怎么...”吳荊華斟酌著用詞。
“怎么過到一塊的?”吳致明接話,輕輕搖頭,“是啊,她愛靜,我愛動;她喜歡詩詞歌賦,我滿腦子生意經。但你知道嗎?真正的夫妻不是要變成一個人,而是兩個獨立的人互相尊重,彼此成全。”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生意忙,應酬多,她從不抱怨,但也很少參與。她說‘你的戰場在商場,我的在三尺講臺,我們各自努力,回家時分享成果就好’。”
吳荊華想起童年時光。母親總是等他放學后,檢查完作業,才細細問他父親何時回來。無論多晚,餐廳的燈總是亮著,母親在燈下備課或讀書,桌上溫著醒酒湯和夜宵。
“九三年,我投資失敗那會兒。”吳致明聲音低沉下來,“所有人都躲著我,只有你母親反而更多地參與到我的生活中。她請假陪我去見客戶,幫我分析合同,甚至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和嫁妝...”
吳荊華記得那段日子。家中氣氛凝重,父母常在書房談到深夜。母親的眼神里有擔憂,但從無怨懟。
“有一天夜里,我醉醺醺地回家,看見你母親還在燈下工作。我說‘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苦了’。你猜她說什么?”吳致明眼中泛著淚光,“她說‘富貴時我是慕容老師,落魄時我才是吳太太。現在終于能真正幫到你了’。”
吳荊華喉頭一哽。他從未聽過這個故事。
“后來債還清了,我卻倒下了。醫生說是長期勞累加上飲酒過量。”吳致明苦笑,“你母親辭了工作專心照顧我,從來沒說過一句埋怨的話。等我好轉些,她卻...”
山風忽然急了,吹得白菊輕輕顫動。吳荊華想起母親病重時,還時常叮囑他不要耽誤學業,記得給父親熬藥。
“荊華,你記住。”吳致明轉頭看著兒子,目光深沉,“這世上最容易的是同甘,最難的是共苦。找到一個能共苦的人,是人生最大的福氣。”
吳荊華沉默良久,輕聲道:“葉紫她...在我最難過的時候,也一直陪著我。”他指的是母親去世的那段日子。
吳致明點點頭:“葉紫是個好姑娘,她能用理解的方式陪伴你,但愿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話說得吳荊華一怔。他想起葉紫談及電視臺工作時的神采飛揚,那是渴望舞臺的光芒。而他自己,確實更向往母親那樣平靜充實的生活。
“感情的事,外人說不清。”吳致明拍拍兒子的肩,“只是希望你比爸看得明白。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最珍貴。”
父子二人靜靜坐在墓前,任時光流淌。陽光穿過松針,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吳荊華想起很多關于母親的片段:她批改作業時的側臉,朗誦詩歌時的聲音,還有得知學生考上大學時喜悅的淚光。母親一生清貧,卻擁有最豐富的精神世界。
“你母親常說我活得太累,被名利所困。”吳致明忽然說,“她說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都是免費的:陽光、空氣、愛與信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他站起身,最后撫摸了一下墓碑:“青兒,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看著荊華找到自己的幸福。”
下山的路上,吳致明腳步輕快了些,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擔。快到山腳時,他忽然問:“聽說柏棣采納了你的建議?”
吳荊華點頭:“他興奮地打電話來說生意有好轉。”
“商業天賦是雙刃劍。”吳致明意味深長地說,“能創造價值,也能吞噬人心。記住,不論什么時候,都要守住底線。錢沒了可以再賺,良心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回到小院,吳荊華幫父親整理書房,發現書桌玻璃板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父母年輕的合影,站在申城大學門口,父親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母親一襲素裙,笑得恬淡。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致明與青,攝于一九七六年春。不求富貴,但求同心。”
吳荊華久久凝視著那張照片,忽然明白了父母之間那種深沉而克制的情感。沒有轟轟烈烈的激情,卻是歲月打磨后的溫潤光澤。
晚上,他給葉紫發了條短信,簡單說了說掃墓的事。葉紫很快回復:“伯母在天之靈一定會為你驕傲。培訓很緊張,但想到很快能見到你,就有動力了。想你。”
吳荊華看著短信,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個身影——那個在圖書館有一面之緣,眼神清澈如泉的女子。他搖搖頭,甩開這莫名的聯想。
窗外月色如水,灑滿小院。父親房中亮著燈,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吳荊華知道,父親的身體比表現出來的要差得多。這次回潤城,他打算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這個曾經叱咤風云,如今卻孤獨度日的老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申城,柏棣正拿著他提供的思路,雄心勃勃地規劃著酒店的未來藍圖;馮棠在市政府加班整理舊城改造的資料,偶然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蛛絲馬跡;而葉紫在培訓基地的宿舍里,對著手機屏幕上吳荊華的照片發呆,心中有種莫名的預感——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山風拂過南山陵園,慕容青墓碑前的白菊輕輕搖曳,仿佛在回應人世間的牽掛與思念。
吳荊華躺在床上,想起父親的話:“找到一個能共苦的人,是人生最大的福氣。”
他閉上眼,第一次對愛情和婚姻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是年少時的心動與激情,而是歷經風雨后的相守與相知。
而這一切,都在為他與施悠然的相遇悄然鋪墊。那個與他有著相似出身和選擇的女子,將會讓他真正明白,什么才是靈魂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