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薄霧,為申城電視臺大樓鍍上一層淺金色。葉紫站在大樓前,深吸一口氣。她穿著昨晚精心挑選的米白色套裝,既顯專業又不失柔美。手中的簡歷邊緣已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加油,葉紫。”她輕聲對自己說,邁步走進旋轉門。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十幾位應聘者,個個神情緊張。葉紫認出其中幾位是來自其他高校的佼佼者,曾在各類比賽中交鋒過。她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默默復習準備好的材料。
“下一位,葉紫。”
聽見自己的名字,葉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面試間。
長桌后坐著五位面試官,居中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應該是臺領導,兩側分別是部門主任和資深制片人。葉紫注意到最右邊那位中年女子——申城電視臺著名的“鐵娘子”,以嚴格著稱的新聞部主任周敏。
“請做自我介紹。”周敏率先開口,目光銳利。
葉紫從容不迫地開始講述,聲音清亮而穩定。她談到大學四年在校園電視臺的實踐,在省級媒體實習的經歷,以及對社會調查類節目的理解。當她談到自己曾獨立制作的關于城市邊緣群體的紀錄片時,幾位面試官交換了贊許的眼神。
“如果你被分配到《距離》欄目,你會選擇什么題材作為第一個調查選題?”白發老者突然發問。
葉紫略微思考,答道:“我會關注舊城改造中的原住民安置問題。這不是簡單地曝光拆遷糾紛,而是深入探討如何在城市發展與居民權益之間找到平衡點。我們需要聽到各方聲音,包括政府、開發商,尤其是那些往往被忽略的普通居民。”
周敏緊接著問:“如果采訪遭到阻撓,甚至威脅,你會怎么做?”
“首先,記者不是法官也不是斗士,我們是記錄者和傳遞者。我會堅持職業道德,用合法合規的方式獲取信息,同時做好足夠的安全預案。我相信真實的故事最有力量,但不值得用生命安全去冒險。”葉紫的回答不卑不亢。
面試持續了四十分鐘,當葉紫走出房間時,她感到后背已被汗水浸濕。還沒來得及平復心情,工作人員就叫住了她:“葉小姐,請稍等,周主任想單獨和你談談。”
周敏的辦公室簡潔而干練,墻上掛著多項新聞獎項。她示意葉紫坐下,直截了當地說:“你的表現很出色,但缺乏實戰經驗。《距離》欄目不是溫室,我們需要的是能在壓力下工作的記者。我給你三個月試用期,跟著老記者學習。能接受嗎?”
葉紫的心跳加速,她努力保持鎮定:“非常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下周一來報到。”周敏點點頭,又補充道,“順便說,你關于舊城改造的選題想法很不錯,可以深入做下去。”
走出電視臺大樓,葉紫第一時間撥通了吳荊華的電話,卻傳來已關機的提示音。她這才想起,今天是他去育才中學提交材料的日子,吳荊華跟別人正式談話時有關機的習慣。
育才中學隱在一片梧桐樹蔭中,紅磚墻上爬滿了常春藤。吳荊華站在校門外,仿佛能聽見母親溫柔的嗓音在風中回蕩。二十年前,慕容青總是牽著他的手走過這道校門,先送他到附屬幼兒園,再去自己的教室。
“媽媽,我回來了。”他在心中輕聲說。
校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邱智遠校長年近五十,戴著金邊眼鏡,渾身散發著書卷氣。他接過吳荊華遞來的材料,仔細翻閱。
“申大中文系優秀畢業生,在校期間多次獲得獎學金,還有教學實習的優秀評價。”邱校長抬頭看向吳荊華,“很出色的簡歷。為什么選擇我們學校?”
吳荊華微笑答道:“育才中學不僅是我的母校,更承載著我與母親最珍貴的回憶。我記得她常說,教育不是灌輸,而是點燃火焰。我想繼承她的遺志,做一個點燃火焰的人。”
邱校長眼神柔和下來:“慕容老師是我最敬佩的同事。她去世時,全校師生無不悲痛。”他頓了頓,突然問,“你對當前語文教育中素養和應試的矛盾如何看待?”
這是意料之外的問題,吳荊華思考片刻,從容回答:“不僅是語文學科,所有學科都面臨這樣的困境,不過語文由于學科的特殊性,帶來的困擾更為現實一些。但是,不僅是教學,社會評價基本是離不開考試的,但教育的本質是培養學生的人文素養和思維能力,這在考試中會有所體現,在考試外也能體現。我認為作為一名教師,更多地可能得思考這考試外對學生的長久影響,換句話說,任何事矛盾都是存在的,我們思考和提高的空間其實就是如何從矛盾中看到統一性,多做一些,巧做一點,事情就會越平衡。
邱校長眼中閃過贊許:“很有見地。不過現實往往很骨感,家長更關心分數和升學率。”
“關注需要得到尊重,但不能成為唯一的指揮棒,信仰和堅持有時會在尊重別人的同時實現自己的理想。”吳荊華平靜地說,“我母親曾經帶領學生做‘城市記憶’口述史項目,不僅提高了學生的語文能力,還獲得了市級獎項。我相信這樣的探索永遠不會過時。”
邱校長站起身,向吳荊華伸出手:“歡迎加入育才中學。手續我會親自幫你辦理,九月份開學后,你先擔任高一(3)班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謝謝校長信任。”吳荊華握住邱智遠的手,感覺一道溫暖的電流從掌心傳到心間。
走出行政樓,吳荊華漫無目的地在校園里走著。操場邊的梧桐樹比二十年前更加茂盛,教學樓外墻新刷了漆,但整體格局依舊。他想象著母親曾經在這些走廊中走過的身影,在黑板上寫字的姿態,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的專注。
經過圖書館時,他不由自主地走進去。室內涼爽安靜,書香彌漫。在借閱臺前,一個身影正在整理書籍。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穿著淺綠色連衣裙,身姿挺拔。她踮起腳尖試圖將一本書放回高處書架,但似乎夠不著。吳荊華自然地走上前:“需要幫忙嗎?”
女子轉過身,吳荊華看見了一雙清澈如泉的眼睛。她的容貌清秀婉約,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氣質,仿佛夏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她微笑著將書遞過來,聲音柔和。
吳荊華輕松地將書放回原位,注意到那是一本《教育心理學》。
“你是新來的老師嗎?”女子問道,“以前沒見過你。”
“吳荊華,九月份才開始任教。今天來辦手續。”他簡單自我介紹,“你呢?”
“施悠然,這學期剛調來的音樂老師。”她伸出手,吳荊華輕輕握住,感覺她的指尖有薄繭,應該是長期練習樂器留下的。
“很高興認識你,施老師。”
“我也是。”施悠然的笑容真誠,“正好我要去教師食堂吃飯,要不要一起?可以給你介紹一下學校的情況。”
吳荊華本想拒絕,但不知為何點了點頭。去食堂的路上,他們聊起教育理念,發現彼此都對當前的功利化教育傾向感到憂慮,都相信教育的本質是喚醒而非塑造。
“我父親總說我是理想主義者,”施悠然自嘲地笑笑,“覺得我不懂現實社會的殘酷。”
“理想主義不是缺陷,”吳荊華輕聲說,“沒有理想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殘酷。”
食堂里,他們繼續聊著各種話題。吳荊華驚訝地發現,施悠然不僅對音樂教育有深刻見解,對文學、歷史甚至社會問題都有獨到看法。她說話時不急不緩,總是認真聽完別人的觀點再回應,眼神專注而真誠。
分別時,施悠然說:“期待開學后與你共事,吳老師。”
“我也很期待。”吳荊華由衷地說。
走出校門,吳荊華才想起打開手機,不多時提示音接連響起。都是葉紫的短信,告訴他面試成功的消息。他立即回電話過去,聽著電話那頭興奮的聲音,由衷地為她高興。
“荊華,我明天就要開始培訓了,有一個月不能見面。”葉紫的聲音突然低落下來,“你會想我嗎?”
“當然會。”吳荊華望著育才中學的校門,恍惚間看見母親的身影與剛剛認識的施悠然重疊在一起,“等你培訓結束,我們好好慶祝。”
掛斷電話,他回頭望向校園。施悠然正從教學樓走出來,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抬頭望了望天空,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頭向他看來,微微一笑。
那一刻,吳荊華感到心中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悄然蘇醒。
他不知道的是,在校園另一側,一輛黑色轎車內,柏棣正注視著這一切。他本來是想來找吳荊華一起吃午飯,慶祝葉紫面試成功,卻意外撞見吳荊華與陌生女子相談甚歡的場景。
柏棣的嘴角揚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輕笑。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周叔叔嗎?我是小柏啊。關于我那個同學葉紫的實習,有件事想請您多關照......”
車窗緩緩升起,掩去了他眼中復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