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段珪二人劫持著少帝與陳留王,在濃煙烈火中倉皇奔逃,一路馬不停蹄,連夜狂奔至北邙山。約莫二更時分,身后喊殺聲震天動地,人馬如潮水般追趕而來。領頭的是河南中部掾吏閔貢,他高聲大呼:“逆賊休走!”
張讓見形勢危急,走投無路之下,絕望地投河自盡。而少帝與陳留王年少懵懂,不知眼前局勢虛實,心中驚恐萬分,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只能緊緊伏在河邊的亂草之中。追趕的軍馬四處散開,卻渾然不知皇帝究竟身處何方。
少帝與陳留王在草叢中一直伏至四更,此時露水紛紛灑落,浸濕了他們的衣衫。又加上腹中饑餓難耐,二人只能相互依偎著低聲哭泣。他們既害怕被人發覺,又只能強忍著哭聲,在草叢中默默忍受著恐懼與痛苦。
陳留王年紀雖小,卻頗為聰慧勇敢,他輕聲說道:“此間不可久留,我們必須另尋生路。”于是,二人用衣服相互系住,艱難地爬上了岸邊。然而,眼前滿地荊棘,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道路,二人一時之間竟不知所措。
正當他們感到絕望之時,忽然有一群流螢,成百上千,如繁星般匯聚在一起,光芒閃耀,只在少帝身前飛舞盤旋。陳留王見狀,驚喜地說道:“此乃天助我兄弟也!”于是,他們便順著螢火蟲的光芒前行,漸漸地,前方出現了一條小路。
行至五更時分,二人早已疲憊不堪,腳痛難忍,再也無法前行。此時,他們看見山岡邊有一堆草料,便趕忙臥于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在黑暗中顯得靜謐而神秘。
這莊院的主人乃是崔毅,他本是先朝司徒崔烈之弟。當夜,崔毅夢見兩個紅日墜落于莊后,頓時從夢中驚醒,披上衣服匆匆走出屋門,四處觀望。只見莊后草堆上紅光沖天,他心中一驚,慌忙前往查看,卻發現是兩個少年臥于草畔。
崔毅小心翼翼地問道:“二位少年,是哪家的孩子?”少帝心中害怕,不敢應答。陳留王則勇敢地指著少帝說道:“此是當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亂,逃難到此。吾乃皇弟陳留王也。”崔毅聽聞,大驚失色,連忙再次下拜,說道:“臣因見十常侍賣官鬻爵、嫉賢妒能,故而隱居于此。”說罷,他趕忙扶起少帝,恭敬地跪進酒食。
再說那閔貢,他追上段珪后,將其拿住,厲聲問道:“天子何在?”段珪無奈地說道:“已在半路走失,不知去向。”閔貢一怒之下,殺了段珪,將其頭顱懸于馬項之下,然后分兵四散尋覓少帝,自己則獨自騎著一匹馬,沿路追尋。
偶然間,閔貢來到了崔毅的莊院。崔毅見馬項下懸掛著段珪的首級,心中一驚,忙問其故。閔貢便將事情經過詳細告知。崔毅聽后,便引領閔貢去見少帝。君臣相見,不禁痛哭流涕。
閔貢含著淚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陛下還都。”然而,崔毅莊上僅有一匹瘦馬,只能備與少帝乘坐。閔貢與陳留王則共乘一馬。三人離莊而行,還未走出三里,便迎面遇上了司徒王允、太尉楊彪、左軍校尉淳于瓊、右軍校尉趙萌、后軍校尉鮑信、中軍校尉袁紹一行人眾,數百人馬前來接駕。君臣相見,又是一場痛哭。
眾人先派人將段珪的首級送往京師號令,又另換好馬與少帝及陳留王騎坐,然后簇擁著少帝還京。此前,洛陽曾有小兒謠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邙。”至此,竟果真應驗了這讖語。
車駕前行不過數里,忽見前方旌旗如林,遮天蔽日,塵土飛揚間,一隊人馬洶涌而來。百官見狀,頓時面如土色,驚恐萬分,少帝更是嚇得渾身戰栗。袁紹見勢不妙,急忙縱馬向前,大聲喝問:“來者何人?”
只見繡旗影中,一員將領飛馬而出,聲如洪鐘般問道:“天子何在?”少帝被嚇得驚慌失措,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陳留王卻毫不畏懼,勒住馬韁,昂首挺胸,大聲叱問:“來者究竟何人?”那將領連忙答道:“吾乃西涼刺史董卓也。”
陳留王目光堅定,繼續問道:“你此番前來,是保駕護君,還是劫持天子?”董卓趕忙回應:“特來保駕護君。”陳留王神色凜然,說道:“既為保駕而來,天子在此,你為何還不下馬?”董卓聽聞,大吃一驚,慌忙滾鞍下馬,拜伏在道路左側。陳留王言辭溫和,對董卓好言撫慰,自始至終,言辭得當,毫無差錯。董卓心中暗暗稱奇,從此便生出了廢立天子的念頭。
當日,車駕回到宮中,少帝與何太后相見,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待檢點宮中財物時,卻發現傳國玉璽不見了蹤影。
與此同時,董卓將兵馬屯駐在城外,每日卻帶著鐵甲騎兵大搖大擺地入城,在街市上橫沖直撞,肆意妄為,百姓們嚇得惶惶不可終日。董卓在宮廷之中出入自由,毫無忌憚,儼然將自己當成了宮中的主人。
后軍校尉鮑信見此情形,憂心忡忡,便前來拜見袁紹,說道:“董卓此人,必定心懷異心,我們應盡快將其除掉,否則后患無窮。”袁紹卻顧慮重重,說道:“如今朝廷剛剛安定下來,不可輕舉妄動。”鮑信無奈,又去拜見王允,將此事告知。王允沉吟片刻,說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鮑信見無人支持,只好自己率領本部兵馬,投奔泰山去了。
董卓則暗中招攬何進兄弟的部下,將他們的兵馬盡皆收歸自己麾下。一日,董卓私下對謀士李儒說道:“吾欲廢黜當今皇帝,改立陳留王為帝,你覺得如何?”李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道:“如今朝廷無主,正是我們行事的大好時機,若不及時行動,恐怕日后會有變故。來日可在溫明園中,召集百官,向他們說明廢立之事;若有不從者,便將其斬殺,如此一來,威權自然盡歸我們之手。”董卓聽后,大喜過望。
次日,董卓大擺筵席,遍請公卿大臣。公卿們皆懼怕董卓的權勢,誰敢不從,紛紛前來赴宴。待百官都已到齊,董卓這才不緊不慢地來到園門前下馬,帶著佩劍大搖大擺地走進宴席。
酒過數巡,董卓突然命人停下酒樂,然后厲聲說道:“吾有一言,望眾位官員靜心聆聽。”眾官聞言,皆側耳傾聽。董卓接著說道:“天子乃萬民之主,若無威嚴儀態,便難以奉祀宗廟社稷。如今皇上性格懦弱,而陳留王聰明好學,堪當大任。吾欲廢黜當今皇帝,改立陳留王為帝,不知諸位大臣意下如何?”眾官聽后,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出聲應答。
一人猛地推開桌案,走到筵前,昂首挺胸,聲如洪鐘般大呼:“不可!不可!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口出如此狂言?天子乃是先帝的嫡子,向來并無過失,你怎敢隨意妄議廢立之事?你莫非是想謀朝篡位不成?”
董卓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乃是荊州刺史丁原。他頓時怒目圓睜,厲聲叱罵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說罷,便猛地掣出佩劍,欲要斬殺丁原。就在這時,李儒眼尖,瞧見丁原背后立著一人,此人器宇軒昂,威風凜凜,手中緊握方天畫戟,正怒目圓睜地盯著董卓。
李儒心中一驚,趕忙上前勸阻道:“今日乃是飲宴之處,不宜談論國政;此事來日到都堂之上公論也未為遲。”眾人見狀,也紛紛上前勸說丁原。丁原這才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董卓見丁原離去,心中仍憤憤不平,轉而問百官道:“吾所言廢立之事,可合公道?”盧植聞言,挺身而出,義正言辭地說道:“明公此言差矣。昔日太甲昏庸不明,伊尹便將他放逐到桐宮;昌邑王登位僅僅二十七日,就犯下三千余條罪惡,所以霍光才告太廟而將他廢黜。如今皇上雖然年幼,但聰明仁智,并無分毫過失。您乃是外郡刺史,向來未曾參與國政,又無伊尹、霍光那般的大才,怎可強行主張廢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董卓聽后,頓時暴跳如雷,拔劍便要向前斬殺盧植。侍中蔡邕、議郎彭伯見狀,急忙上前勸諫道:“盧尚書乃是海內人望,若今日先將他殺害,恐怕會令天下人震驚恐懼。”董卓這才強壓怒火,止住了手中的劍。司徒王允也趁機說道:“廢立之事,不可在酒后倉促商議,還是另日再議吧。”于是,百官紛紛散去。
董卓按劍立于園門,忽然瞧見一人躍馬持戟,在園門外往來馳騁,威風凜凜。董卓心中疑惑,便問李儒:“此何人也?”李儒答道:“此乃丁原的義子,姓呂,名布,字奉先。主公且須避讓。”董卓聽后,心中一驚,趕忙入園潛避。
次日,有人來報,丁原引軍在城外搦戰。董卓聞訊,怒不可遏,當即引軍與李儒一同出迎。兩軍對陣,只見呂布頭戴束發金冠,身披百花戰袍,外擐唐猊鎧甲,腰系獅蠻寶帶,縱馬挺戟,隨丁原來到陣前。丁原手指董卓,大聲罵道:“國家不幸,閹官弄權,以致萬民涂炭。你無尺寸之功,竟敢妄言廢立,妄圖擾亂朝廷!”
董卓還未及回言,呂布便已飛馬直殺過來。董卓嚇得慌忙逃走,丁原趁機率軍掩殺。董卓的軍隊大敗,一路退卻三十余里才下寨扎營。隨后,董卓聚眾商議對策。
董卓望著遠方,感慨道:“吾觀呂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慮天下哉!”話音剛落,帳前一人站出,說道:“主公勿憂。某與呂布同鄉,知其勇而無謀,見利忘義。某憑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讓呂布拱手來降,不知主公意下如何?”董卓聽后,大喜過望,定睛一看,說話之人乃是虎賁中郎將李肅。
董卓聽聞李肅欲說服呂布來投,不禁眉頭一挑,問道:“汝將何以說之?”李肅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答道:“某聞主公有一匹名馬,號曰赤兔,此馬日行千里,實乃天下罕有之寶。若能以此馬相贈,再輔以金珠財寶,以利誘之,結其歡心。某再進一番說辭,呂布必定反叛丁原,轉而投靠主公矣。”
董卓聽后,心中仍有些猶豫,便轉頭問李儒:“此言可乎?”李儒目光堅定,拱手道:“主公欲成就一番大業,破天下之局,何惜區區一馬!”董卓聽聞此言,頓時欣然應允,當即命人取來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一并交給李肅。李肅赍著這些豐厚禮物,滿懷信心地朝著呂布的營寨奔去。
行至呂布寨前,伏路的軍人見有陌生人前來,立刻將其團團圍住。李肅神色鎮定,高聲道:“可速報呂將軍,有故人來見。”軍人不敢怠慢,趕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呂布傳令讓李肅入內相見。
李肅走進營帳,見呂布后,熱情地拱手道:“賢弟別來無恙!”呂布連忙還禮,說道:“久不相見,不知兄如今居于何處?”李肅微笑著答道:“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聞賢弟匡扶社稷,為朝廷盡心盡力,某不勝之喜。今日特為賢弟帶來良馬一匹,此馬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獻與賢弟,以助賢弟之虎威。”
呂布聽聞,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忙令手下將馬牽來。只見那馬渾身上下,如火炭般赤紅,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它嘶喊咆哮間,仿佛有騰空入海之壯勢。后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奔騰千里蕩塵埃,渡水登山紫霧開。掣斷絲韁搖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
呂布見了此馬,頓時大喜過望,連忙向李肅謝道:“兄賜此龍駒,布將何以為報?”李肅擺了擺手,慷慨道:“某為義氣而來,豈望報乎!”呂布心中感激,當即布置酒席,與李肅相待。
酒過三巡,李肅微微瞇起眼睛,說道:“肅與賢弟少得相見;不過令尊卻常會來。”呂布聽聞,臉色一變,說道:“兄醉矣!先父棄世多年,安得與兄相會?”李肅聽后,哈哈大笑,說道:“非也!某所說乃是今日丁刺史耳。”
呂布聞言,神色頓時變得惶恐起來,說道:“某在丁建陽處,亦實出于無奈。”李肅見狀,趁機說道:“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四海之內,誰人不欽敬?功名富貴,于賢弟而言,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何言無奈而屈居人之下乎?”
呂布長嘆一聲,說道:“恨不逢其主耳。”李肅微微一笑,說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賢弟見機不早,如今悔之晚矣。”呂布心中一動,問道:“兄在朝廷,觀何人為世之英雄?”
李肅目光一凝,緩緩說道:“某遍觀群臣,皆不如董卓。董卓為人敬賢禮士,賞罰分明,終成大業之人。”呂布聽后,眼中閃過一絲向往,說道:“某欲從之,恨無門路。”
李肅見時機成熟,便將金珠、玉帶列于呂布面前。呂布見狀,大驚失色,問道:“何為有此?”李肅連忙叱退左右,輕聲對呂布說道:“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將此奉獻。赤兔馬亦是董公所贈也。”
呂布心中感激不已,說道:“董公如此見愛,某將何以報之?”李肅微笑著說道:“如某之不才,尚為虎賁中郎將;公若到彼,貴不可言。”呂布聽后,心中雖有意,但仍有些顧慮,說道:“恨無涓埃之功,以為進見之禮。”
李肅嘴角微微上揚,說道:“功在翻手之間,公不肯為耳。”呂布聽后,陷入沉思,良久之后,說道:“吾欲殺丁原,引軍歸董卓,何如?”李肅聽聞,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說道:“賢弟若能如此,真乃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遲,在于速決。”
呂布與李肅約定于明日來降,李肅見事情已成,便起身告辭而去。
夜弒丁原,呂布歸卓勢愈盛;筵席對峙,袁紹抗卓膽未泯
是夜二更時分,萬籟俱寂,唯聞蟲鳴草間。呂布身著夜行衣,手持利刃,腳步匆匆卻又透著幾分決絕,徑直朝著丁原的營帳走去。
此時,丁原正于帳中秉燭觀書,燭光搖曳,映照著他專注的面容。忽見呂布闖入,他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慈愛之色,問道:“吾兒來此,有何事故?”呂布聞言,面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大聲喝道:“吾堂堂丈夫,頂天立地,安肯為汝子乎!”
丁原聽聞,大驚失色,急忙問道:“奉先何故心變?”話音未落,呂布已如猛虎般向前撲去,手中利刃寒光一閃,一刀砍下,丁原的首級瞬間滾落,鮮血濺了一地。呂布手持首級,大聲呼喊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殺之。肯從吾者在此,不從者自去!”軍士們見此情景,頓時亂作一團,大半軍士紛紛逃離。
次日,呂布手持丁原的首級,前往拜見李肅。李肅見狀,心中大喜,趕忙引呂布去見董卓。董卓見呂布來投,更是喜出望外,當即置辦酒席,熱情相待。席間,董卓率先起身,恭恭敬敬地下拜道:“卓今得將軍,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呂布見董卓如此禮遇,連忙納卓坐而拜之,說道:“公若不棄,布請拜為義父。”
董卓聽后,樂不可支,當即賜予呂布金甲錦袍。二人開懷暢飲,直至酒酣而散。自此,董卓的威勢愈發壯大。他自領前將軍事,又封弟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封呂布為騎都尉、中郎將、都亭侯。
此時,謀士李儒見時機成熟,便勸董卓早定廢立之計。董卓覺得有理,于是在省中設宴,會集公卿大臣。他令呂布率領甲士千余,侍衛左右,以防不測。
是日,太傅袁隗與百官皆按時赴宴。酒過數巡,董卓突然按劍而起,面色陰沉,厲聲說道:“今上暗弱,不足以奉祀宗廟社稷;吾將依伊尹、霍光故事,廢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有不從者斬!”此言一出,群臣皆惶恐不安,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出聲應答。
就在這時,中軍校尉袁紹挺身而出,義正言辭地說道:“今上即位未幾,并無失德之處;汝欲廢嫡立庶,此乃大逆不道之舉,非反而何?”董卓聽聞,頓時怒目圓睜,大聲喝道:“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汝視我之劍不利否?”
袁紹毫不畏懼,亦拔劍在手,昂首挺胸道:“汝劍利,吾劍未嘗不利!”剎那間,筵席之上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二人劍拔弩張,對峙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