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比墟骸星的寒風更能刺透骨髓。
掘進者癱瘓在荒蕪的巖架上,像一頭被剝皮抽筋后丟棄的機械巨獸,再無半點生息。外部裝甲上遍布酸蝕,高溫灼燒和能量過載留下的猙獰傷疤,無聲的訴說著從KN-17到這里的瘋狂旅程。生命維持系統的最后一絲轟鳴也在幾分鐘之前徹底沉寂,只剩下駕駛艙內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黑暗。
凌恩靠在冰冷的駕駛座上,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稀薄的白霧,肺葉如同被粗糙的砂紙摩擦,疼痛而費力,墟骸星的稀薄大氣不僅有毒,還幾乎無法提供生命所需。體溫正在不可逆轉的流失,手指和腳趾開始傳來麻木的刺痛。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的籠罩著他,甚至比在KN-17礦坑深處等待腐爛時更加清晰。那時還有麻木,而現在,在經歷了吞噬異能的覺醒,公司的追殺,星盜的圍困,以及那瘋狂躍遷的洗禮后,求生的欲望已被徹底點燃,卻又無情的拋下更深的冰淵
這種得到希望后,又眼睜睜看其熄滅的過程,遠比一直沉浸在絕望中更加殘忍。他艱難的轉動眼球,透過布滿裂痕的面罩,看向外面死寂的世界,灰黑色的怪石鋪滿大地,一路延伸到被紫色塵埃云籠罩的地平線,沒有植物,沒有流水,甚至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地形變化,只有一片毫無生機的被遺忘的荒蕪,兩顆大小不一的暗淡的衛星懸浮在墨黑色的天幕上,投下慘淡的光,讓一切顯得更加清冷,詭異,這里就是xt-09?那個被數據單元標記為“異常”的地方?他什么也感知不到!不……等等!
凌恩凝聚起最后的精神,推動鈉因為過度消耗而近乎枯竭的感知力,像一絲微弱的風,艱難的探出掘進者的殘驅,掃過外面的巖石和塵埃。
起初什么都沒有,只有徹骨的冰冷和虛無。
但漸漸的,當他幾乎要放棄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波動。如同沉睡的心跳搬,從腳下的地底隱隱傳來。
是能量波動,非常非常微弱,幾乎與環境,輻射背景融為一體,但其性質與他丹田內的黑洞與他指尖的星環,產生著一種極其遙遠的同頻共振版的悸動!
就是這種波動!數據單元里提到的異常能量!
他太微弱了,別說滿足那恐怖的饑火,就連讓他稍微暖和一點都做不到,但它確實存在,像一顆深埋在無盡灰燼下的余燼,證明著這片死地并非絕對的死寂
這發現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卻更反襯出他此刻處境的凄涼,寶山就在腳下,他卻連挖掘的力氣都沒有
寒冷和缺氧讓他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一些被她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卻不受控制的起來。
他想起第一次穿上深空科技服的那天,雖然它只是最底層的礦業勘探部,但那時的他眼里有光,相信公司宣揚的“開拓心海,造福人類”的愿景,盡管工作辛苦,環境惡劣,但每一次地質掃描數據的成功回傳,每一次發現新的礦物樣本,都帶著一種笨拙的成就感
因為那時他還有一個搭檔,老卡爾。一個絮絮叨叨,因為工傷瘸了一條腿、卻被流放到礦星的老礦工。是卡爾教會了他如何在外骨骼失靈時手動校準鉆頭,如何在輻射風暴來臨前,找到最穩固的掩體,如何偷偷藏起來一點點濃縮能量膠,在最難熬的時候給自己一點甜頭
老卡爾總會說“小子,別信公司那套光鮮的玩意,但咱干活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腳下這塊石頭。他雖然不說話,但看著呢”
后來呢?
后來的一次常規勘探任務,他們發現了一條極其稀有的,標注為“0號元素”的微型礦脈。凌恩興奮的按規定程序上報。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公司安全部隊突然出現,以“竊取公司核心機密”、“危害礦區安全”的莫須有罪名。逮捕了他們,老卡爾試圖理論,被一記能量槍托砸碎了顎骨,拖走時那雙渾濁的眼睛滿是震驚和茫然,還有一絲……對凌恩的擔憂。
再后來,就是秘密審判,流放判決書。他甚至再也沒有見過老卡爾一面,只知道她被送去了“環境更惡劣的懲戒礦區”,自己這被扔到了NK-17等死。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在公司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他們這些底層員工甚至連螻蟻都不如,只是隨時舍去、隨時抹去的數字。所謂的愿景、責任、對錯、在更高的利益面前和保密的需求前,不堪一擊
冰冷的恨意,如同虛骸星的地底寒流。緩緩浸透四肢百骸。是深空科技,碾碎了他曾有過的微不足道的希望和信任,將它變成了如今這幅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怪物模樣,
那么變成怪物,又如何呢?
只有變成怪物才能活下去,才能像那座冰冷的巨塔復仇,那么他愿意擁抱這個黑暗。
只是……偶爾在絕對的寂靜中,他還是會想起老卡爾的聲音,想起那雙擔憂的眼睛。這種情感讓他覺得自己似乎還沒有完全變成公司那種絕對冰冷的存在,這讓他感到有一點軟弱,卻又奇異的感覺…自己還活著,而不是僅僅饑餓驅動的吞噬機器。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回憶,喉嚨里涌上腥甜的鐵銹味道,缺氧的癥狀越來越嚴重。
不能死在這里。
絕不能。
他艱難的移動著幾乎凍僵的手臂,摸索著腰間那個隔離收納盒,手指顫抖著打開盒蓋,里面三塊晶瑩剔透的星骸靜靜的躺著,內部星芒流轉,美得驚心動魄,也詭異的令人窒息。
B743,還有那兩家清道夫無人機留下的“遺物”。
他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塊星骸,握在冰冷的手心里。那空靈、古老的呢喃再次與腦海深處浮現,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一點:“歸一之日……萬星朝冕……”
伴隨著這低語,星骸中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流入體內,并非用于填補“黑洞”的饑渴,反而像是一滴冰水,暫時刺激了他近乎停滯的血液循環和神經末梢,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少許。
這星骸……似乎還能勉強維持他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
這個發現如同絕境中的一根蛛絲。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探向指間的星環。星環依舊黯淡,但對他的探知做出了反應,表面流淌的星沙速度加快了一絲。
如果……如果能引導星骸中這微弱的、性質奇特的能量,不是用來吞噬,而是像電路中的啟動電流一樣,去激發星環本身可能蘊含的、他還未理解的力量呢?
哪怕只能產生一絲熱量,激活掘進者備用能源里最后一點點殘存的電量,或者……僅僅是讓他的手指恢復一點知覺?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把握的嘗試。他對異能的掌控還停留在粗野的吞噬和本能的防御上,這種精細的操作如同讓嬰兒操作精密的光刻機。
但他別無選擇。
凌恩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努力忽略越來越嚴重的窒息感和寒冷。他引導著從那塊小星骸中汲取的、絲線般的冰冷能量,緩緩流向指間的星環。
過程緩慢而痛苦。那冰冷的能量流與星環接觸時,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排斥和吸引并存的反應,如同試圖將兩塊同極的磁鐵強行貼合。他的精神力如同繃緊的琴弦,稍有不慎就會斷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駕駛艙內的溫度還在下降。
就在他意識即將再次渙散的那一刻——
嗡……
指間的星環,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表面那些幾乎停滯的星沙,如同被微風吹拂,極其緩慢地……旋轉了一周。
一道比螢火蟲光芒還要微弱的暖意,從星環中流淌出來,順著手臂的經脈,極其緩慢地擴散開來。
這股暖意太微弱了,根本無法驅散嚴寒,甚至不如一件單薄的衣衫。
但在這絕對的冰冷和絕望中,這一點點主動爭取來的、源自自身力量的溫暖,卻仿佛擁有著千鈞之力。
凌恩猛地睜開了眼睛,黯淡的眸子里,亮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因為能量被抽取而略顯黯淡的星骸,又看向另外兩塊。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掘進者的殘骸和厚厚的巖層,望向那深埋地底的、微弱共鳴的能量源。
希望再微小,也是希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毒氣,引發的咳嗽聲中,卻帶著一絲近乎猙獰的決心。
他必須活下去。
無論要吞噬什么,無論要變成什么。
他都要從這片廢墟里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