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滲進戰術包的拉鏈縫,布料吸飽了水,沉得往下墜。陳硯把包往懷里摟了摟,手指在夾層上蹭了一下,摸到金屬環還在。江堤那邊的快艇早沒影了,火也滅了,風卷著灰在江面打轉。他撐著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燒沒退凈,腦子卻清楚。
進篩查點是躲不過的。
昨晚沒去體檢中心,今天再不到,系統立馬從“看看你”變成“盯著你”。他不能被鎖上,尤其現在——剛拼好兩塊基因碎片,耳后那道紋路還在發燙,像有根線連著肚子里剛醒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腋下。熱水袋是早上從醫務室拿的,灌了滾水,拿毛巾裹著,貼在皮上。體溫一量就是三十九度七,夠讓篩查員第一反應是“發燒學生”,不是“基因出問題”。
篩查點在體育館外,一溜白帳篷,入口立著紅外掃描架。學生排著隊,一個個過,機器“滴”一聲,綠燈亮就走人,紅燈響就得進隔離區。陳硯站隊中間,頭低著,帽檐壓得死。他不抖,也不咳,左手卻一直貼著肋骨,死死壓著熱水袋,怕它滑下來。
輪到他時,紅光從腳掃到頭。
“體溫高。”工作人員低頭看儀,“三十九度八,去隔離帳篷。”
他點頭,腳步虛晃著往邊上挪。帳篷門口掛著簾子,掀開一股消毒水味。里面六張折疊床,兩男一女躺著,全是發燒的。護士過來量血壓,順手把耳溫槍按他耳后。
就是現在。
他屏氣,意識往下沉,往那塊拼圖靠。視野一緊,耳溫槍的紅光每0.3秒閃一次,掃過皮膚的路線他能提前算出來。光束剛蹭到紋路,他猛地收住皮下血管,壓住源質的動靜。紋路顏色變了,從青轉灰,邊緣糊了,像一道舊疤。
“耳部沒熱源異常。”護士記完,轉身寫單子。
他松了半口氣。這招不敢多用。剛才那一瞬,太陽穴抽了一下,像針扎。拼圖不是白用的,每次調一次,腦子就耗一分,用多了,人得散。
他躺下,閉眼,手縮進袖口,指尖在床單上輕輕敲。
三短,三長,三短。
老齒輪定的暗碼。“G”,也是“齒輪”的頭一個音。他不知道對方在不在,但昨晚蹲江堤時就猜到,老齒輪的人在盯這片。G-7的事鬧得不小,黑市早該有動靜。
外面拖地聲響了兩下,停住,又響三下。
回了。
他沒睜眼,手指換節奏:“七分鐘后,左出口。”
拖把聲慢慢移近帳篷左角。清潔工穿灰工裝,帽子壓低,左臂是金屬的,反著冷光。他慢悠悠拖到陳硯床邊,掃帚頭“咔”一聲,彈出一小塊黑零件,落進地磚縫。腳底一碾,零件滑到床底,低聲甩出一句:“宿舍裝了生物電監測儀——能讀心跳里的基因波。”
話完人走,拖把聲遠了。
陳硯不動,心卻往下掉。能讀心跳里的基因波?不是普通監控。這玩意能抓源質病毒的共振頻率,他耳后紋路一激活,信號就漏。宿舍回不去了,至少現在不能。
他躺著,手在床單下摸到那零件。指甲蓋大,黑的,一面帶磁口。屏蔽器的接收端。老齒輪沒說全,這東西單用沒用,得配發射器才能斷信號。他得拼。
半小時后,護士叫他名字。
“體溫還是高,血樣正常,走吧。記得去醫務室再看。”
他點頭,慢慢起身,故意晃了一下,手撐向登記臺。掌心一貼,超距視覺猛地開。屏幕在臺子內側,連著數據端口,編號“B-7-3”,每五分鐘傳一次數據,走校園內網加密通道。
他記住了。
出帳篷沒走正門,繞到后側,借雨棚遮著,把零件塞進戰術包夾層,壓在金屬環下面。熱水袋涼了,他順手扔進路邊回收桶。燒退了些,頭還是沉。拼圖用了兩次,腦子像擰干的毛巾。
他沿著小路往實驗樓走,路上人少。快到拐角,他停下,抽出一張外賣單,撕下一角,背面寫:
“B-7-3端口,五分鐘傳一次,內網加密。
屏蔽器缺發射端,要接3.2GHz。
三小時后斷網,窗口十二分鐘。”
寫完,紙條折好,塞進空試管——江小雀以前給的,說“有急事,扔她實驗室窗臺”。他沒去找她,但現在,得用這路子。
試管扔出去,落在實驗樓后窗遮雨板上,彈了一下,停了。
他轉身就走。
剛拐過樓角,迎面兩個穿防護服的,胸前別著管理局徽章。一個手里拎著探測儀,屏幕微閃。陳硯低頭,加快步子。兩人擦肩,探測儀沒響。
他知道為啥。
剛才在帳篷,他瞥見系統后臺彈了條提示:
“學生D-2147,體溫異常,耳部熱源波動輕微,標記‘待復核’。”
數據沒刪,也沒報警。可只要有人翻這標簽,他名字就會跳出來。他得在72小時內,裝好屏蔽器,掐斷信號。
他摸了摸戰術包,手指在夾層邊停了停。金屬環的熱早散了,但那股脈沖還在腦子里。三短三短,像心跳的回聲。
他突然想到一點。
篩查時他故意燒高,是想引開注意。可真讓他混過去的,不是發燒,是紋路的偽裝。源質病毒在掃描下自己藏了——不是他控的,是病毒在護他。
不對勁。
病毒不護人。它只傳、只變、只活。除非……它也在怕。
怕被管理局抓?
怕被蛻盟收走?
還是怕,被人發現它已經學會自己藏了?
他停下,抬頭看實驗樓頂。雨停了,云裂開一道縫,光漏下來,照在玻璃墻上。
他盯著那反光,忽然明白——
他以為自己在控病毒。
可也許,病毒也在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