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盤插在讀取器上,進度條剛走完最后一格,葉無天就拔下了接口。他把設備重新鎖進保險柜,動作干脆,沒再看一眼。證據現在是武器,但還沒到出鞘的時候。
他坐回工位,屏幕還停在TS-097的鏡像界面。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最終按下了關機鍵。機器熄滅的瞬間,他打開了系統界面,輸入一行字:“我需要能說服普通人的話。”
光標閃爍了很久。
界面始終停留在“能力匹配中……”的提示上,沒有進度,也沒有錯誤。他盯著那串省略號,眉頭一點點壓下來。三十六小時后就是溝通會,如果連最基本的表達方式都找不到,所有準備都會變成自說自話。
他換了個方式,輸入關鍵詞:公眾演講、認知心理學、非技術受眾溝通。
系統終于有了反應。界面短暫黑了一下,隨即跳出一段模糊影像——大學禮堂,臺下坐滿學生,他站在講臺上,手心出汗,聲音發緊。那是他唯一一次參加校級辯論賽,開場三分半就被人用邏輯漏洞逼到語塞,最后靠隊友救場才勉強收尾。
記憶被調取出來時,連當時的窒息感都還原了。
“檢測到用戶存在表達焦慮,建議開啟‘公眾演講模擬器’(測試版)。”
“該功能基于未來神經反饋訓練模型,可在虛擬環境中模擬千人聽講場景,實時評估語速、情緒傳遞、邏輯清晰度。”
他盯著這段說明看了五秒,點了確認。
視野瞬間切換。
他站在一間虛擬會議室中央,長桌環繞,三百個AI生成的面孔整齊抬頭。燈光打在臉上,不燙,但有種被盯穿的感覺。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模擬開始。主題:DSFC項目進展說明。聽眾構成:60%非技術背景研究員,30%行政人員,10%外部合作方觀察員。”
他清了清嗓子,照著準備的稿子開口:“DSFC項目目前處于第四階段驗證期,等離子體約束時間已提升至……”
話沒說完,系統彈出紅色警告:“術語密度超標,理解率預估41%。”
同時,前方第一排的AI聽眾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低頭看表,有人掏出虛擬平板記錄“聽不懂”。
他停住,重新組織語言。
“我們做的東西,簡單說,就是造一個能穩定燃燒的小太陽。”
“它不像火電站燒煤,也不像風電看天吃飯,而是模仿恒星的能量原理,把氫原子壓到一起,釋放巨大能量。”
系統提示:“認知負荷降低,繼續。”
他接著說:“去年七月份那次爆炸,是因為磁約束系統短暫失穩。我們死了一個人,設備損毀三分之一。但從那以后,我們加裝了七層冗余保護,現在就算主控系統全斷,也能靠備用模塊撐住三分鐘——足夠所有人撤離。”
說到“死了一個人”時,前排一個女研究員抬起了頭,眼神變了。
系統反饋更新:“可信度上升,情緒共鳴初現。”
一輪模擬結束,評分彈出:
“說服力:C-”
“情緒感染力:D”
“信息清晰度:B”
“綜合評級:C+”
“建議:減少被動防御性表述,增強愿景引導。”
他摘下連接器,現實中的呼吸重了幾分。不是累,是憋著一股勁。他知道問題在哪——他一直在解釋“我們沒錯”,而不是告訴別人“我們為什么重要”。
他重新接入系統,選擇“再次模擬”。
這一次,他沒用稿子。
“你們知道晚上回家最怕什么嗎?不是停電,是不知道明天電價又漲了多少。我們小區上個月漲了兩毛七,隔壁市漲了四毛。電網撐不住,新能源補不上,火電越燒越貴。我們做這個,不是為了拿獎,是想讓電價從‘看天’變成‘看表’——表上那個數字,十年不漲。”
聽眾抬頭率升到87%。
有人提問:“你們真能保證安全?上次爆炸視頻我都看過,那不是實驗,是事故。”
他回答:“是事故。但我們沒刪視頻,沒封賬號,反而公開了全部數據。因為真正的安全不是不出事,是出事后能查清、能改、能防住下一次。你們去醫院做手術,會因為有人麻醉過敏就反對所有手術嗎?”
系統提示:“類比有效,信任值上升。”
另一人問:“如果這么厲害,為什么諾維能源說你們是騙局?”
他頓了一下:“因為他們不想有人打破他們的定價權。他們算的是賬本,我們算的是未來。賬本只能看十年,未來要看一百年。”
模擬結束,新評分跳出:
“說服力:B+”
“情緒感染力:B-”
“信息清晰度:A-”
“綜合評級:B+”
“備注:具備基礎說服潛力,建議繼續訓練至A級閾值。”
他沒急著摘連接器,而是回放最后一段問答。系統記錄了他語速最穩、眼神最穩的那三十秒——正是說到“未來要看一百年”的時候。
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說的從來不是技術參數,而是希望。
他退出模擬,系統界面自動彈出訓練日志匯總:
“累計模擬次數:2”
“最佳表現時段:第2次,第8分14秒至第8分46秒”
“高頻有效表達模式:生活類比+風險坦承+價值升華”
“推薦下次訓練方向:應對群體質疑、處理突發挑釁、延長注意力維持周期”
他關閉界面,現實中的屏幕變黑,映出自己的臉。眼睛底下有青痕,但目光是亮的。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陽光照進來,落在桌角的U盤上,金屬面反射出一道細光,劃過鍵盤,停在回車鍵上。
他坐回去,重新打開系統,輸入新請求:“生成針對‘諾維質疑視頻’的回應框架,聽眾為內部人員,情緒傾向:動搖中帶期待。”
系統開始掃描他剛才的模擬數據,同時調取諾維視頻的原始分析記錄。
界面跳動幾下,彈出結構草案:
1.不否認質疑權利,但指出質疑者身份與立場矛盾;
2.展示視頻背景道具中的內部資料證據,證明策劃性質;
3.用TS-097日志證明周振國曾授權對方接入風險模型,說明信息泄露路徑;
4.結尾回歸項目初心:不是對抗誰,是讓能源不再成為普通人生活的負擔。
他看完,沒保存,直接刪除了草案。
太硬。像在打架,不是在說話。
他重新輸入:“換一種方式。從‘我們為什么會被質疑’開始。”
系統再次運算。
這一次,提示音響起時,界面多了一個新選項:
“是否啟用‘共情錨點生成’功能?該功能可基于聽眾心理模型,自動匹配最具共鳴的開場切入點。”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窗外,研究所的廣播開始播報下午三點的天氣提醒。聲音很遠,聽不清內容,但節奏打斷了室內的靜。
他按下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