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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巧破棋局,智解君憂

  • 我,首席女官
  • 狐禪長安
  • 5414字
  • 2025-08-28 12:10:44

嚴嬤嬤走后,小院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

沈星落背靠著門板,緩緩吁出一口濁氣。她攤開手掌,借著廊下昏暗的燈籠光,看見掌心那幾道被指甲掐出的深痕和未干的冷汗。

太后的反應,快得驚人,也直接得嚇人。那腕間的朱砂,果真成了烙在明處的靶子,引來四方矚目,也招來了第一支冷箭。

她低頭,看著腕間那點刺目的紅。皇帝親手點下的,是恩寵,是標記,更是枷鎖。他把她架在了火上,太后的敲打不過是第一把柴。

“心里得有桿秤…”嚴嬤嬤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沈星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她的秤,從來就不在后宮的榮辱恩寵上。她的秤,另一端墜著的是沈家滿門的血海深仇。

這朱砂痣燙得灼人,仿佛在無聲地提醒她帝王的掌控與警告。也好,就讓所有人都盯著這點紅吧,看看它最終會引來怎樣的滔天巨浪。

她定下心神,轉身走進屋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下,走好每一步才是要緊。

***

翌日,御書房內氣氛卻不同往日。

鄰國北狄使臣來訪,呈上國書之余,竟還在陛下的招待宴席間,命隨行棋士擺下了一副名為“珍瓏”的棋局。

那棋局精妙詭譎,看似平和,實則殺機四伏,暗藏無數陷阱。北狄使臣言辭謙恭,口口聲聲說是討教天朝上國的棋道文化,可那眉宇間的倨傲與試探,卻遮掩不住。

滿朝文武,自詡風雅的文臣,精通兵法的武將,甚至幾位被緊急傳召入宮的國手,輪番上陣,卻無一不在那縱橫十九道上被殺得丟盔棄甲,冷汗涔涔。

棋局如同一個無形的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御書房內,低氣壓彌漫。蕭臨淵端坐于龍椅之上,面沉如水,指節(jié)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木桌面。每一次輕響,都讓底下垂頭喪氣的大臣們肩膀縮上一分。

李公公在一旁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不停地使眼色讓小內監(jiān)們續(xù)茶,仿佛那滾燙的茶水能澆滅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沈星落垂眸靜立在角落,如同背景。她手中捧著一盞剛沏好的云霧茶,是準備呈給皇帝的。目光偶爾掠過那盤棋,又迅速收回。

這局…她見過。在她父親沈巍還任太子太傅時,書房的一本殘破古籍上,就有類似的記載。父親當時還拉著年幼的她,細細拆解過其中的關竅,笑言此局“置之死地而后生”,關鍵不在圍殺,而在…“棄”。

北狄使臣捋著胡須,臉上的笑容愈發(fā)得意,雖未直言,但那眼神分明寫著“天朝無人”。

蕭臨淵的眼神已經冷得能凍死人。就在他指尖敲擊桌面的節(jié)奏越來越快,即將到達某個臨界點時,沈星落動了。

她捧著茶盞,步態(tài)平穩(wěn)地走上前,微微躬身:“陛下,請用茶。”

聲音輕柔,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

蕭臨淵正凝神盯著棋局,聞言并未看她,只隨意地一抬手。

就在他指尖即將碰到茶盞的剎那,沈星落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并非害怕,而是刻意控制的力道。幾滴滾燙的茶水潑濺而出,恰好落在棋盤一角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交叉點上。

“奴婢該死!”沈星落立刻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李公公倒抽一口冷氣,恨不得立刻把這毛手毛腳的丫頭拖出去。

蕭臨淵眉頭一擰,目光從嚴陣以待的北狄使臣臉上掃過,正要發(fā)作,視線卻猛地被那幾滴茶水吸引——清澈的茶水浸潤了木質棋盤,讓那一小片區(qū)域顏色變深,一顆原本屬于黑棋的棋子,被水光映襯得格外清晰,仿佛…在發(fā)出無聲的邀請。

電光石火間,一個被無數高手忽略的、看似自尋死路的點位,撞入他的腦海!

“置之死地而后生”…“棄”!

原來如此!

蕭臨淵眼底猛地爆出一縷精光,所有怒意瞬間化為洞察的銳利!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肩膀微顫的沈星落。

“無妨?!彼穆曇袈牪怀銮榫w,“起來吧。”

他不再看她,轉而面向北狄使臣,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方才的陰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屬于年輕帝王的自信與睥睨。

“貴使這局‘珍瓏’,確實精妙?!笔捙R淵緩緩起身,玄色龍袍帶起一陣威壓,“看得朕,也手癢了?!?

他執(zhí)起一枚白子,指尖穩(wěn)定如山。在全場或驚疑、或期待、或不解的目光中,那枚白子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被茶水浸潤的那個點上!

一子落,風云驟變!

整個棋局仿佛被瞬間注入靈魂的死物,豁然開朗!白棋原本的死局被徹底盤活,而黑棋看似固若金湯的包圍圈,卻因這一子,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破綻!

“妙?。?!”一位老國手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胡子直抖,“陛下圣明!此著一落,天地皆寬!死局…活了??!”

“竟是這里!竟是這里!我等愚鈍,愚鈍??!”

滿朝文武恍然大悟,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方才的憋悶一掃而空,紛紛揚眉吐氣!

北狄使臣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僵住,目瞪口呆地看著棋盤,臉色由紅轉白,額角滲出細汗,再也說不出一句漂亮話。

蕭臨淵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使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棋道如治國,有時,退一步,棄一子,并非怯懦,而是為了…更廣闊的天地。貴使以為如何?”

北狄使臣汗如雨下,連忙躬身:“陛下棋藝通神,智慧淵深,外臣…佩服!”

一場外交上的風波與尷尬,被蕭臨淵一子定乾坤,徹底扭轉。大漲的國威,化作殿內揚眉吐氣的熱烈氣氛。

李公公擦著額頭的汗,長長舒了口氣,看向悄悄退回到角落的沈星落,眼神復雜。

***

夜深沉,月華如水,透過御書房高大的窗欞,灑下一地清輝。

臣工與宮人早已退下,殿內空曠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蕭臨淵卻沒有就寢的意思。他讓人將那副“珍瓏”棋局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御書房的大案上,獨自對弈復盤。

“你過來?!彼^也未抬,忽然出聲。

沈星落心中一凜,依言上前。

“今日,你看懂了那棋局?”蕭臨淵拈著一枚黑子,目光仍落在棋盤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閑聊。

沈星落垂眸:“奴婢愚鈍,只覺那棋局十分復雜,并未看懂?!?

“哦?”蕭臨淵落下一子,終于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她,“沒看懂?那為何偏偏將茶水,潑在那‘唯一’的生門之上?”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壓迫感。

沈星落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強自鎮(zhèn)定:“奴婢當時手滑,驚擾圣駕,罪該萬死。奴婢不知那是生門,只是巧合…”

“巧合?”蕭臨淵打斷她,放下棋子,緩緩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將沈星落完全籠罩其中。

他靠得極近,龍涎香混合著淡淡的墨香,侵入她的感官,帶來無形的巨大壓力。

“沈星落,你總是有很多‘巧合’。”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藏書閣是巧合,枯井邊是巧合,破陣舞是巧合,今日這杯茶…也是巧合?”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寸寸掃過,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沈星落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縮。

突然,他毫無預兆地俯身靠近!溫熱的唇幾乎貼上了她冰涼的耳廓,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最敏感的頸側,帶來一陣劇烈的戰(zhàn)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字字如冰錐,砸進沈星落的心里:

“星落,”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親昵得令人膽寒。

“這天下,是朕的棋盤?!?

“那你呢?”

“是朕的棋子…”

他微微停頓,氣息拂過她的耳垂。

“還是…執(zhí)棋人?”

空氣瞬間凝固!

沈星落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住,又瞬間涌向頭頂!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這個問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陷阱。答錯了,萬劫不復。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后退一步,徑直跪伏于冰冷的地磚上,額頭重重磕下!

“陛下明鑒!”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緊張而微微發(fā)顫,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

“奴婢愿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棋子!所指之處,萬死不辭!”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跳躍,將跪伏的身影拉得細長,搖曳不定。

蕭臨淵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沉默了良久良久。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里,情緒翻涌,最終歸于一片沉寂的幽深。

他臉上的神情莫測,方才那片刻的咄咄逼人和危險氣息,緩緩收斂。

終于,他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

“是嗎?”

“起來吧。”

沈星落不敢起身,依舊伏地不動。

蕭臨淵似乎也沒有非要她起來的意思。他轉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質問從未發(fā)生過。

“夜深了,朕還有些奏章要批?!彼Z氣平淡無波,“去小廚房,讓人給朕燉一碗安神參湯來。”

“是?!鄙蛐锹涞吐晳溃@才緩緩起身,垂著頭,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御書房,被夜晚的冷風一吹,她才驚覺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感覺到了殺意。

蕭臨淵的疑心,比她想象的,還要重得多。

她不敢耽擱,匆匆走向御茶房的方向。心里卻如同擂鼓,一遍遍回放著方才那驚險的一幕。

“棋子…執(zhí)棋人…”她默念著這兩個詞,腕間的朱砂痣隱隱發(fā)燙。

無論她選擇做哪一個,前路都遍布荊棘,殺機四伏。

剛走到御茶房附近,卻見太后的心腹嚴嬤嬤正從里面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小宮女,手里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只精致的青玉碗,碗口熱氣裊裊。

嚴嬤嬤看見沈星落,腳步頓了一下,臉上又堆起那公式化的笑容:“沈姑娘這是?”

沈星落斂衽行禮:“嬤嬤安好。陛下批閱奏折有些疲憊,吩咐奴婢來傳一碗安神參湯?!?

“喲,那可巧了?!眹缷邒咝θ莞?,“太后娘娘方才也惦記著陛下勞碌,特意讓小廚房燉了參湯,命老奴親自送來。既然姑娘來了,倒也省了老奴跑一趟。這湯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用的是上好的百年老參,最是安神補氣?!?

她從小宮女手中接過托盤,遞到沈星落面前:“就勞煩姑娘,替老奴呈給陛下吧。也好叫太后娘娘安心。”

話說得滴水不漏,全然一派關懷體貼。

沈星落看著那碗湯色清澈、香氣濃郁的參湯,又看看嚴嬤嬤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

太后剛敲打完她,轉頭就送來參湯?而且這么巧,正好在她來傳湯的時候送到?

她垂下眼簾,恭敬地接過托盤:“奴婢遵命,定會向陛下轉達太后娘娘慈愛?!?

嚴嬤嬤滿意地點點頭,又“關切”地叮囑了幾句陛下辛勞、要好生伺候之類的話,這才帶著小宮女轉身離去。

沈星落端著那碗沉甸甸的參湯,看著嚴嬤嬤消失在宮道盡頭,那絲不安卻越來越清晰。

她端著湯回到御書房時,蕭臨淵仍在批閱奏章。

“陛下,參湯到了。”她輕聲稟報。

“嗯。”蕭臨淵頭也未抬,“放下吧?!?

沈星落將青玉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不易碰到的地方。

蕭臨淵處理完手頭那一本,這才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倦色。他隨手端過參湯,拿起湯匙。

一切如常。宮規(guī)嚴謹,御前入口的東西,早有內監(jiān)用銀針驗過,無毒。

蕭臨淵舀起一勺,正要送入口中——

就在此時,一股極淡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異樣氣味,隨著蒸騰的熱氣,鉆入了沈星落的鼻腔!

那味道非常特別,清甜的人參氣味中,夾雜著一絲幾乎難以分辨的、極淡的辛澀!若非她父親沈巍精通藥理,她自幼耳濡目染,對藥材氣味格外敏感,絕難察覺!

這味道…這味道似乎是…

電光石火間,一個藥名撞入她的腦?!呷~蓮!一種生長于極北苦寒之地的稀有草藥,性大熱,本身無毒,甚至可作為溫補之藥!但它卻與另一種宮中常見的、常用于陛下日常調理藥方中的君藥——“冰魄草”相克!

冰魄草性極寒,是太醫(yī)院院判、同時也是太后心腹的林太傅,特意為陛下體內燥熱之癥開的調理方子中的主藥。陛下幾乎每日這個時辰都會服用一次。

若是單服七葉蓮或冰魄草,皆無問題。但兩者若在短時間內相繼入腹,寒熱劇毒相沖,便會立刻化為穿腸爛腑的劇毒!且銀針根本無法驗出!

這碗參湯里,被人加入了微量磨成粉末的七葉蓮!分量極少,氣味幾乎被濃郁的人參味完全掩蓋!若非她對氣味極度敏感,絕難發(fā)現!

下毒之人,心思何其縝密,手段何其陰毒!算準了陛下會在這個時辰飲用太后“送來”的參湯,也算準了陛下稍后便會服用太傅開的藥!

眼看蕭臨淵的唇就要碰到那湯匙——

“陛下!不可??!”

情急之下,沈星落腦中一片空白,什么宮規(guī)禮儀、什么君前失儀,全都顧不上了!她猛地沖上前,手臂狠狠一揚!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劃破了御書房的寂靜!

那碗精心燉煮的安神參湯,連同昂貴的青玉碗,被她直接打翻在地,湯水四濺,碎片狼藉!

蕭臨淵的手還僵在半空,湯匙掉落在龍袍上,沾染了污漬。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星落,眼神先是錯愕,隨即迅速沉了下來,變得冰冷駭人!

“沈、星、落!”

他一字一頓,聲音里蘊含著風暴前的死寂怒意。

“你最好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

殿外的侍衛(wèi)聽到動靜,瞬間涌入,刀鋒出鞘一半,寒光凜凜地對準了沈星落!

沈星落撲通一聲跪倒在參湯的污漬和碎片之中,顧不上被碎瓷劃破的手掌,急聲道:“陛下!湯有毒!”

蕭臨淵眼神一厲:“銀針已驗過!”

“非是尋常劇毒!”沈星落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語速極快,“湯中被人加入了極北之地特有的七葉蓮粉末!此物單服無害,但陛下每日服用的調理藥方中,主藥是冰魄草!兩物藥性相克,若半個時辰內相繼入腹,寒熱沖撞,便會立刻化為穿腸劇毒!銀針根本驗不出來!”

她抬起沾著湯漬和一絲血痕的手,指向地上的狼藉:“陛下若不信,可立即宣召可信的太醫(yī),查驗湯渣殘汁!亦可查問太醫(yī)院,今日陛下的調理藥是否已備好,是否仍以冰魄草為君藥!”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蕭臨淵臉上的怒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陰沉。他的目光從沈星落焦急而堅定的臉上,緩緩移向地上那攤仍在散發(fā)著異香的參湯殘汁。

他當然知道他的日常藥方是什么。他也知道,林太傅,是太后的遠房族親,更是太后在太醫(yī)院最得力的心腹。

矛頭,似乎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指向了那座慈寧宮。

良久,蕭臨淵緩緩站起身。

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墻壁上,如同蟄伏的猛獸,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盯著地上那片狼藉,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讓整個御書房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好…好得很。”

“李德全?!?

“奴才在!”李公公連滾爬爬地應道,臉色慘白。

“傳朕旨意,”蕭臨淵的聲音森寒,一字一句,砸落在死寂的大殿之中,“封鎖御茶房,相關人等一律拿下,嚴加審問!”

“宣太醫(yī)署張院正即刻入宮!查驗此湯!”

他的目光最終落向慈寧宮的方向,眼底翻滾著滔天的黑色巨浪。

“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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