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冰冷的質問,如同無形的枷鎖,重重壓在沈星落的脊背上。
夜風穿過破舊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更襯得這小小的靜心苑死寂一片。她能感覺到頭頂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她的每一寸肌膚,試圖撬開她的頭骨,窺探她所有隱藏的心思。
“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之前所有的努力,父親沉冤得雪的希望,連同她自己的性命,都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蕭臨淵此刻的憤怒,有一大半源于那“后位相待”四字對他帝王尊嚴和男性自尊的雙重挑釁,他需要找到一個宣泄口,一個承擔罪責的羔羊。她若應下,必死無疑。
可否認?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蒼白的否認顯得何等無力?甚至可能激怒他,讓他更確信是她所為。
電光石火間,沈星落俯身,將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一絲被冤屈的哽咽,卻清晰無比:“陛下明鑒!奴婢人微言輕,身處禁足之中,日夜惶恐,只求陛下垂憐寬宥,焉有本事構陷貴妃娘娘?奴婢…奴婢不知陛下所言何事,但奴婢敢對天發誓,絕非奴婢所為!”
她將姿態放到最低,點明自己的處境(禁足、卑微),強調自身的惶恐與“只求寬宥”的弱小,最后以賭咒發誓做結,全然一副被天子威嚴嚇破膽、又莫名被卷入天大事端的無辜模樣。
寂靜再次降臨。
蕭臨淵沒有說話,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她,似乎在衡量她話中的真假。那目光的壓力,幾乎要讓沈星落窒息。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極輕、卻冷得刺骨的哼聲。
“最好如此。”他聲音里的冰寒并未減少半分,“沈星落,記住你的身份。安分守己,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讓朕發現你有絲毫不安分…”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酷刑的描繪都更令人膽寒。
“奴婢謹記陛下教誨,萬萬不敢!”沈星落再次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腳步聲響起,漸行漸遠。那迫人的帝王威壓終于消散。
沈星落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從溺水的邊緣被拉回。夜風吹過,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才發覺渾身都已冰涼。
他信了嗎?或許沒有全信,但至少,暫時沒有證據指向她,而顧丞相和邊關的勢力也讓他投鼠忌器,無法深究。這一關,她算是險險過了。
但經此一事,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蕭臨淵的多疑與敏銳。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動作,無異于火中取栗。她必須更快,更快地獲得他的信任,站到一個更安全、更能施展的位置上。
否則,下一次,恐怕就不會有今晚這般僥幸了。丞相那探究而冰冷的目光,也讓她如芒在背。
***
兩日后,一場小型的宮宴在御花園的澄瑞亭舉行。說是宴飲,實則不過是太后見皇帝近日因前朝后宮之事心緒不佳,尋個由頭讓他散散心,順便…也敲打一下近日有些心思浮動的后宮眾人。
太后坐在上首,面帶微笑,看著下方絲竹演奏,歌舞翩躚,眼神卻偶爾掠過皇帝下首空著的那個位置——那是被禁足的顧貴妃的位子,然后又不著痕跡地掃過侍立在皇帝身后不遠處的沈星落。
沈星落低眉順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屑的。御前侍墨宮女,這個位置太過扎眼。
一曲畢,太后笑著開口:“哀家瞧著這些歌舞,美則美矣,看久了卻也乏味。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不如活潑些。各宮都推個人出來,不拘詩詞歌賦,或是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兒,博皇帝一笑,如何?”
眾嬪妃聞言,皆是精神一振,誰不想在皇帝面前露臉?尤其顧貴妃倒臺,后位空懸,正是機會!紛紛暗中示意自己的宮女或準備獻藝,或趕緊去想點子。
太后又淡淡補了一句,目光似無意地掠過沈星落:“皇上御前的人,想必更是才藝出眾,心思靈巧,不如也出來讓哀家開開眼界?”
來了。沈星落心頭一緊。太后這是明目張膽的安插自己人,還要把她推出去當靶子!
果然,太后身邊一位與顧貴妃素來不睦的嬪妃立刻接口,語氣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惡意:“太后娘娘說的是呢!早就聽聞沈宮女不同凡響,不僅能解圍救火,還能引得陛下破格提拔,想必是有大才的!今日定要讓我等見識一番!”
立刻有人附和:“是極是極!沈宮女可莫要推辭!”
蕭臨淵端著酒杯,眸光深沉,看不出情緒,既未阻止,也未贊同,仿佛默許了這場針對沈星落的“圍獵”。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星落身上,等著看她出丑。一個罪奴之女,能有什么才藝?即便有,倉促之間,又能拿出什么像樣的東西?跳得好了,是搶風頭,惹眾怒;跳得不好,便是徒惹笑話,更坐實了德不配位。
沈星落掌心沁出冷汗。她知道這是太后和那些妃嬪的陽謀,她卻不得不接。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硬著頭皮上前。
就在這時,尚宮局一位與那被處置的掌事女官交好的女官突然“哎呀”一聲,故作驚慌道:“陛下,太后,方才準備獻舞的柳兒姑娘突然腹痛難忍,怕是無法上場了,這可如何是好?”
時機掐得恰到好處,直接將沈星落推到了必須立刻頂上的境地。
太后故作不悅:“怎如此掃興?沈宮女,看來今日合該你替上,解此窘迫。你可愿為陛下與本宮分憂?”
話已至此,再無退路。
沈星落跪下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奴婢遵旨。只是奴婢技藝粗陋,恐污圣目,請容奴婢稍作準備,更換舞衣。”
得到準許后,她快步退下。心中飛速盤算:跳尋常的軟舞、艷舞?絕無可能勝過那些精心培養的舞姬,且流于俗套,正中他人下懷。她必須跳點不一樣的,既能解圍,又能…再次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她想起在藏書閣整理殘卷時,曾無意中翻看過一本幾乎散架的兵書雜記,后面附了幾頁極為古老的《破陣舞》殘譜和圖繪,剛猛凌厲,充滿殺伐之氣。當時覺得有趣,便憑著記憶記下了幾個關鍵動作和那股氣勢。
就是它了!
她找來一塊質地稍硬、顏色偏深的綢布,匆匆將寬大袖口束起,又將裙擺撕開幾道口子,方便行動,長發用一根木筷高高束成馬尾。沒有鼓樂,她便對樂師低語幾句,樂師面露驚訝,卻仍點頭應下。
準備妥當,她重回亭前空地。
眾人見她這簡陋甚至堪稱寒酸的裝扮,皆是一愣,隨即露出譏誚之色。這是要破罐破摔了?
蕭臨淵也微微挑眉,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探究。
沈星落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怯懦、惶恐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往無前的銳利和沉靜。她對著樂師微微頷首。
沒有絲竹管弦之音,只聽一聲低沉雄渾的鼓槌敲響!
“咚!”
如同戰場上的號令!沈星落應聲而動!身體瞬間繃緊,一個凌厲的踏步旋身,手臂如執戈矛,猛然刺出!帶起的風聲竟隱隱發出呼嘯之音!
接下來的舞蹈,完全顛覆了在場所有人對“舞”的認知!
沒有柔美的腰肢,沒有婉轉的眼波,沒有靡靡之音相伴。有的只是鏗鏘頓挫的鼓點,和她隨之而動的、充滿力量與節奏感的身體語言!
她時而如戰士沖鋒,踏步有力,震起微塵;時而如將軍揮斥,動作大開大闔,充滿磅礴氣勢;時而如鷹隼擊空,跳躍旋轉,帶著驚人的爆發力!那被束縛的衣袖勾勒出她手臂流暢而蘊含力量的線條,那撕開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翻飛,如同戰旗獵獵!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踩在鼓點上,充滿了金戈鐵馬之氣,仿佛不是舞蹈,而是一場微型的、殺氣騰騰的戰爭演練!
尤其是中間一段,鼓聲密集如雨,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快,雙掌如刀,劈、砍、格、擋,腿法如風,掃、踢、蹬、踹,眼神銳利如電,仿佛真的置身于千軍萬馬的戰場之中,與無形的敵人搏殺!
滿場皆靜!
所有的嬉笑、輕蔑、看熱鬧的心思,全都消失不見。嬪妃們張大了嘴,目瞪口呆。樂師忘了演奏其他的樂器,只下意識地跟著她的節奏敲鼓。太后端著茶盞,忘了飲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蕭臨淵不知不覺間已坐直了身體,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酒液灑出都未曾察覺。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場中那個起舞的身影,深邃的眼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見過無數舞蹈,宮廷的、西域的、江南的…無一不是極盡柔美妍麗之能事,取悅于他。可從未有一支舞,像眼前這般,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磅礴的生命力和一種近乎悲壯的壯烈之美!
這不像舞,更像是一種精神的宣告,一種不屈的吶喊!
他看著她繃緊的側臉,那上面沒有諂媚,沒有討好,只有全神貫注的投入和一種…他從未在女子臉上見過的堅毅與神采。仿佛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完成一場神圣的祭祀。
這一刻,什么宮廷傾軋,什么陰謀算計,仿佛都被這凌厲的舞姿劈開、滌蕩!他的心中,只剩下震撼!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純粹的力量與美所沖擊的震撼!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咚——!”
最后一聲鼓響,沉重如同巨石落地!沈星落最后一個動作定格,單膝微屈,一手向天,一手按地,頭顱高昂,馬尾辮在空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弧線,垂落頸側。她胸口劇烈起伏,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舞畢。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中,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
“好!”
蕭臨淵猛地放下酒杯,脫口而出!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
這一聲喝彩,驚醒了眾人。神色各異,有復雜的,有嫉妒的,有難以置信的。太后回過神,臉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復如常,也跟著淡淡贊了一句:“果然…別出心裁。”
沈星落緩緩收勢,平息著急促的呼吸,重新跪下行禮,聲音因運動而略帶喘息:“奴婢拙技,有污圣目,陛下、太后娘娘謬贊。”
她的目光低垂,沒有去看蕭臨淵。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帶著前所未有探究與興味的目光,始終牢牢烙印在她身上。
如同烙印。
***
宴席散后,沈星落回到靜心苑,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那支舞耗盡了她的心力與體力。
然而,不等她歇息片刻,李公公卻親自來了,傳達了口諭:陛下召見。
沈星落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是福是禍?
她跟著李公公來到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偏殿。殿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蕭臨淵并未穿著龍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軟榻上,手指揉著額角,似是有些醉意朦朧。燭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慵懶,卻依舊俊美得令人心悸。
殿內宮人早已被屏退。
“奴婢參見陛下。”沈星落跪地行禮。
“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卻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危險。
沈星落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過來。”他命令道。
沈星落遲疑一瞬,還是依言上前幾步,在離軟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蕭臨淵抬起眼,目光幽深地打量著她,從她束起的馬尾,到她汗濕后更顯光潔的額頭,再到那雙因為剛剛跳完舞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那支舞,”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是《破陣舞》。”沈星落低聲回答。
“《破陣舞》…呵,好一個破陣舞。”蕭臨淵低笑一聲,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滾燙,帶著酒后的熱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沈星落猝不及防,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就想掙脫,卻被他攥得更緊!
他借力坐直了身體,逼近她,帶著酒氣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緊緊鎖住她,里面翻滾著醉意、探究,還有一種沈星落看不懂的、濃烈的情緒。
“告訴朕,”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一字一句地問,
“你的舞,是為誰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