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方薄薄的紙片,此刻重若千鈞,燙得沈星落坐立難安。
御書房內燭火噼啪,跳動的光影映在少年天子蕭臨淵晦暗不明的側臉上,他依舊專注地批閱著奏折,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通敵叛國”四字和隨之而來的死寂從未發生過。
可沈星落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無聲的驚雷,不僅炸響在她腦海里,也必然在這看似平靜的御書房內激起了暗流。
她低垂著頭,盡可能自然地整理著書架,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顫。父親留下的布防圖和那句“疑點甚多,需徹查”的暗語,像一團火在她心頭灼燒。
是機遇嗎?或許是父親冥冥之中指引她找到翻案的線索?
是陷阱嗎?誰會把這東西放在御書房書架頂?李公公?皇上本人?
是試探嗎?蕭臨淵方才故意提及她父親,緊接著她就“發現”了這個,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無數個念頭瘋狂撕扯著她的神經。她強迫自己冷靜,將最后一本書歸位,動作輕緩地退回書案下方的繡墩上,重新拿起筆,卻感覺那筆有千斤重,手腕都在發軟。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帶著帝王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審慎和壓迫感。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李公公壓低嗓音的稟報:“皇上,顧貴妃娘娘宮里的春桃姑娘來了,說是娘娘親手燉了冰糖雪蛤,惦念皇上勞累,特送來給皇上潤潤喉。”
蕭臨淵筆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李公公會意,悄聲退下,片刻后引著一個穿著桃紅色宮裝、眉眼伶俐的宮女進來。那宮女手中捧著一個剔紅食盒,進來便盈盈拜倒,聲音又甜又脆:“奴婢春桃,參見皇上。貴妃娘娘掛心皇上,說近日天干物燥,特意守著小火燉了兩個時辰呢,請皇上保重龍體。”
沈星落認得她,顧婉兒身邊最得寵的大宮女,平日里眼睛長在頭頂上,對她們這些低等宮女從來都是用鼻孔看人。
蕭臨淵這才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臉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貴妃有心了。東西放下,替朕謝過她。”
春桃笑著應“是”,將食盒交給上前接應的李公公,目光卻飛快地在御書房內掃了一圈,掠過書案后威嚴的天子,最終在低頭斂目的沈星落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輕蔑。
沈星落心中猛地一緊。顧婉兒的人此刻出現,絕非僅僅是送一碗甜品那么簡單。聯想起父親紙條上的“北疆”二字,以及顧婉兒那位手握重兵、鎮守邊關的將軍表哥…一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這或許是她將水攪渾,試探各方反應,甚至為翻案創造機會的第一步險棋!
春桃退下后,殿內重新恢復寂靜。蕭臨淵打開食盒看了一眼那盅精致的甜品,并未食用,只讓李公公拿下去溫著。
沈星落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機會稍縱即逝。
她趁著蕭臨淵專注于一份邊關急報、李公公注意力也在皇帝身上時,假裝研磨的手指微微一顫,一小撮墨粉“不小心”濺到了袖口上。
“奴婢失儀!”她立刻起身,惶恐地低聲道,“請陛下容許奴婢稍作清理…”
蕭臨淵從奏折中抬眸,瞥了她那染了一小塊墨漬的袖口一眼,似是嫌這點小事也打擾他,不耐地揮了揮手。
沈星落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出了御書房。
一出殿門,清涼的風拂面而來,她卻覺得渾身燥熱。她沒有去宮女們常用的盥洗處,而是腳步一拐,走向御書房后側專門負責照料庭院內幾盆名貴蘭花的老花匠所在的小小屋舍。
老花匠姓嚴,入宮前曾是沈家的家仆,對沈家忠心耿耿,沈家出事后,他想方設法凈身入宮,只為能偶爾看顧一下孤苦無依的沈星落。這是她在深宮中唯一能勉強信任的人。
時間緊迫,沈星落長話短說,語速極低卻清晰:“嚴伯,機會難得。幫我散個消息出去,就說…顧貴妃娘娘與邊關那位表將軍并非尋常表親,早有舊情,書信往來密切,內容…極其香艷私密。務必小心,通過那些最碎嘴的采辦太監和洗衣嬤嬤的口傳出去,要快!”
嚴伯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驚駭,但他看著沈星落眼中從未有過的決絕和亮光,重重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多問。
沈星落匆匆清理了袖口墨漬,返回御書房時,里面一切如常。蕭臨淵仍在批奏折,李公公侍立一旁,仿佛她剛剛只是出去了一瞬。
但她知道,種子已經撒下去了。接下來,就是等待它在這座充斥著欲望和陰謀的宮殿里瘋狂滋生蔓延。
***
流言如野火,遇風則狂。
不過兩三日功夫,“顧貴妃與邊關將軍表哥情書傳情,私通款曲”的香艷秘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悄無聲息地席卷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茶余飯后,廊下檐角,總有宮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交換間盡是心照不宣的興奮與鄙夷。內容也越發不堪入耳,從才子佳人的俗套私會,添油加醋成了尺度驚人的閨房秘事。
鳳鸞宮內,顧婉兒氣得摔碎了手邊最心愛的翡翠盞。
“查!給本宮狠狠地查!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賤奴在背后嚼舌根!揪出來,拔了她的舌頭!”她艷麗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精心修飾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她出身相府,又是貴妃之尊,何曾受過此等污蔑?尤其是這流言還牽扯她在邊關掌兵的表哥,一個處理不好,就是滔天大禍!
殿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顧婉兒胸口劇烈起伏,美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她確實與表哥有過一些書信往來,多是家常問候和宮中趣聞,偶爾夾雜些許少女時期未散盡的情愫,但絕無流言中那般不堪!可正是因為這“并非完全空穴來風”,才讓她更加恐懼。
“不能留…那些東西絕不能留…”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春桃!去!把本宮妝奩最下層那個紫檀木盒子拿來!不,本宮親自去!”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春桃一人,匆匆進入內殿,從暗格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盒子。里面果然躺著幾封舊信箋。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旋即被決絕取代。
“燒了!全都燒了!”她聲音發顫,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急切,“就在后院,用火盆,看著它們燒成灰!”
“娘娘,此時焚燒東西,若是讓人看見…”春桃有些猶豫。
“怕什么!本宮處置自己的舊物,誰敢多說半個字!”顧婉兒厲聲打斷,但閃爍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虛,“就在后院角落,動作快些!”
她不知道,一道蒼老的身影,早已借著夜色和花木的掩護,隱在鳳鸞宮外墻的陰影里,靜靜注視著宮內的動靜。正是老花匠嚴伯。
而幾乎是同時,一隊本該在另一處宮苑巡邏的禁軍,“恰好”接到上峰指令,臨時調整了路線,正朝著鳳鸞宮的后院方向而來。
夜風嗚咽,卷起幾片落葉。
鳳鸞宮后院角落,小小的火盆亮起,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信紙,將那些帶著墨香和些許曖昧的字句吞噬,化作裊裊青煙和飛舞的黑灰。
顧婉兒看著那火焰,微微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
“什么人?何在宮內私自點火!”一聲中氣十足的厲喝驟然響起!
緊接著,腳步聲紛沓而至!一隊盔明甲亮、腰佩長刀的禁軍突然出現在后院門口,為首的隊長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火盆旁驚慌失措的主仆二人!
顧婉兒嚇得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放肆!誰允許你們闖進來的!”
禁軍隊長抱拳行禮,態度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末將奉命巡夜,見此處有火光,恐走水,特來查看!驚擾娘娘,望娘娘恕罪!”他的目光卻已落在火盆中,那尚未完全燃盡的、依稀可辨字跡的紙張上。
“本宮…本宮只是燒些舊物!”顧婉兒強作鎮定,聲音卻尖利得變了調,“這里沒事了,你們退下!”
“娘娘恕罪,宮中嚴禁私自焚燒物品,既被末將撞見,按規矩需查驗灰燼,記錄在案,上報統領。”隊長一板一眼地說道,同時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兩名禁軍立刻上前,根本不顧顧婉兒的阻攔和春桃的尖叫,動作迅速地用刀鞘撥開火盆上層的灰燼,幾下便從底部扒拉出幾片邊緣焦黑、卻明顯未燒透的紙片!
其中最大的一片上,幾行字跡雖被煙火熏燎,卻仍可辨認!
為首的禁軍隊長接過那片紙,就著火光一看,臉色驟然一變!只見那殘片上寫著:
“…念卿之情,日夜不忘…大事若成…必不負卿…后位相待…”
落款處的一個“表哥”的“表”字,雖模糊,卻刺眼無比!
“后位相待”?!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禁軍耳邊!這已不僅僅是宮闈秘聞,這是勾結外將、圖謀不軌、意圖謀害當今天子的鐵證!
顧婉兒也看到了那殘片上的字,她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根本不是她寫的!也不是表哥寫的!是偽造的!有人要害她!
“娘娘!”禁軍隊長猛地收起殘片,臉色鐵青,聲音冷硬如鐵,“此事關系重大,恕末將無禮!請您暫居宮內,未有皇上旨意,不得擅離!來人,看好鳳鸞宮!其余人,隨我即刻面圣稟報!”
“不!那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本宮!”顧婉兒終于反應過來,瘋了一般想沖上去搶奪那殘片,卻被禁軍毫不留情地攔住。
她癱軟在地,華麗的宮裝沾滿了塵土,望著那些迅速將鳳鸞宮圍起來的、冷漠的禁軍,和她宮中嚇得面無人色的宮人,只覺得天旋地轉,無邊的恐懼和寒意瞬間將她吞沒。
引火燒身。
這一刻,她腦海中只剩下這四個字。
***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蕭臨淵看著被禁軍統領親自呈上的那半封焦黑殘信,面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念卿之情,日夜不忘…大事若成…必不負卿…后位相待…”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眼里,心里!
憤怒!如同巖漿瞬間噴涌,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他憤怒于這可能存在的、對他皇權的赤裸裸的背叛與算計!竟有人敢在他的后宮,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與外將勾結,圖謀他的江山,他的性命!
嫉妒!如同毒蛇瘋狂啃噬著他的心臟!那信中的曖昧言辭,那“念卿之情”的纏綿,那“必不負卿”的承諾,像針一樣刺穿了他身為帝王、更是身為一個男人的自尊!顧婉兒,他的貴妃,竟可能與別的男人有如此私情?!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書案上,筆墨紙硯劇烈跳動,發出刺耳的聲響。整個御書房的氣溫驟然降至冰點。
“好!好一個顧婉兒!好一個‘后位相待’!”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駭人的殺氣,“朕還沒死呢!就急著找下家了?!啊?!”
下方跪著的禁軍統領和李公公大氣都不敢出,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息怒!”李公公顫聲勸道,“此事…此事或許尚有蹊蹺…”
“蹊蹺?!”蕭臨淵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殘片,“鐵證如山!還有什么蹊蹺!難道這字是假的?這火是她自己放的?還是禁軍合伙來誣陷她一個貴妃?!”
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抓過那殘片,似乎想將它撕得粉碎,最終卻只是狠狠攥在手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通報聲:“皇上!丞相顧大人緊急求見!”
蕭臨淵眼中寒光更盛,冷笑一聲:“來得正好!宣!”
話音未落,年過花甲、須發皆白的顧丞相已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皇上!皇上明鑒啊!小女婉兒自幼深居閨中,知書達理,性情溫婉,對皇上更是忠心不二,情深意重!她絕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這定是有人精心構陷!請皇上徹查!還小女一個清白!”
緊接著,殿外又傳來顧婉兒凄厲的哭喊聲:“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她被兩個嬤嬤攙扶著,幾乎是拖進了殿內,發髻散亂,淚痕滿面,一進來便癱跪在地,泣不成聲,“那信…那信是假的!是有人模仿字跡要害臣妾!皇上!臣妾對您的心意,天地可鑒!怎會與外人勾結?皇上您相信臣妾啊!”
御書房內頓時亂作一團。顧婉兒的哭訴聲,丞相的辯解聲,交織在一起。
蕭臨淵看著腳下哭得梨花帶雨的寵妃和跪地不起的老臣,額角青筋暴跳,怒火中燒,卻又硬生生被釘在了原地。
他雖暴怒,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丞相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顧婉兒的表哥手握重兵鎮守邊關,此刻若僅憑這半封來歷蹊蹺、真假難辨的殘信就輕易定罪,勢必引發朝局動蕩,甚至邊關不穩!
“構陷?誰能構陷于你?又為何要構陷于你?”蕭臨淵的聲音冷得掉冰渣,盯著顧婉兒,“這信上的內容,你又作何解釋!”
“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啊!”顧婉兒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定是…定是有人嫉妒臣妾得蒙圣寵…皇上,您想想,若臣妾真與人勾結,又怎會如此愚蠢,在自家后院焚燒書信,還恰好被禁軍撞見?這分明就是有人設局!”
顧丞相也連連叩首:“皇上!此事疑點重重,焚燒現場被‘恰好’撞破,證據又‘恰好’未被完全銷毀,天下豈有如此巧合之事?懇請皇上明察秋毫,勿讓忠良蒙冤,令親者痛仇者快啊!”
蕭臨淵死死攥著拳,沉默著。殿內只剩下顧婉兒壓抑的啜泣聲。
他何嘗不知其中有疑點?但這“后位相待”四個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心里,拔不出來,痛徹心扉。那種被背叛、被覬覦的嫉妒和憤怒,幾乎淹沒了他。
良久,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此事,朕自有決斷。”他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疲憊和冰冷,“貴妃顧氏,禁足鳳鸞宮,無旨不得出。一應宮人,分開看押,由內廷司嚴加審訊!丞相,你先回去。”
“皇上!”
“朕意已決!”蕭臨淵厲聲打斷,帝王威壓驟然釋放,將一切辯解和哭求都強行壓了下去,“退下!”
顧丞相老臉灰敗,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重重叩首,在老仆攙扶下踉蹌退去。顧婉兒也被嬤嬤們強行扶起,帶離御書房,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狼藉。
蕭臨淵獨自站在殿中,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暴戾。他揮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李公公。
燭火將他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殿壁上晃動。
他就這樣站了許久許久。
直到夜深露重。
他忽然動了,如同一尊蘇醒的雕像,邁步朝外走去。沒有喚儀仗,沒有帶隨從,只一人沉著臉,穿過寂靜無聲的宮道,任由夜風吹拂他冰冷的玄色龍袍。
最終,他停在一處偏僻冷清的宮苑前——靜心苑。這里安置著一些犯錯或失寵的低等宮人,條件簡陋。
他揮手讓守門的老太監退下,獨自走了進去。
院內,沈星落正坐在廊下,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縫補一件舊衣。聽到腳步聲,她驚訝抬頭,看到月光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嚇得手里的針線都掉了,慌忙起身跪倒:“奴婢參見陛下。”
蕭臨淵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陰影完全籠罩了她單薄的身軀。
他沒有叫她起來,只是低頭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血肉,看清她內心深處的一切。
寂靜在蔓延,只有風吹過破舊窗欞的嗚咽聲。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直直砸向她:
“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