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青霄嶺被薄霧裹成一條灰白的綢帶。鐘聲未起,外院弟子尚在夢中,林越已披著晨露站在藏書閣外?;乙吕掀痛蛑烽_門,手里銅鑰匙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只給你半個時辰?!崩掀吐曇羯硢?,像多年未上油的木軸,“二層劍符只停三刻,誤了時辰,別怪老朽?!?
林越點頭,袖中殘卷貼著腕骨微微發燙,像一顆催促的心臟。他跨過門檻,昨夜修復的《道源紀年·卷七》安穩躺在儲物袋最里層,與語文書并排,書脊同時亮起一抹幾乎不可見的銀線。
藏書閣二層比一層更暗。屋頂開了一線天窗,月光未被晨曦驅散,斜斜地投在書架盡頭。那里豎著一座烏木書柜,柜門貼著殘缺的封符,朱砂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紋路。
劍符懸在書柜上方,青霄劍影凝成寸許長的光刃,緩緩旋轉,發出極輕的嗡鳴。每一次旋轉,空氣便像被細刃割開,發出“嗤”的裂帛聲。
林越深吸一口氣,抬手按在封符上。指尖觸及的剎那,銀線自殘卷中飛出,如一條細蛇鉆入封符。裂帛聲忽止,劍影懸停,柜門無聲自開。
柜中僅有一物:一卷竹簡,青皮帶骨,竹黃如新。簡面以古篆寫著“卷八”二字,旁邊卻有一道更深的刻痕,似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劃去“天鑰”二字,只剩“鑰”。
林越心頭一跳,耳邊忽響起語文書低低的嗓音:“取簡,勿觸刻痕?!?
他屏息,兩指夾住竹簡中段,緩緩抽出。竹簡離柜的瞬間,劍影猛然一顫,似要斬落,卻在刻痕處被銀線纏住,發出不甘的輕鳴,最終歸于寂靜。
竹簡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寒玉。林越轉身欲走,腳下木板卻“咯吱”一聲。藏書閣的燈火在這一刻全部熄滅,只剩天窗一線月光落在竹簡上,映出一行行浮動的墨字:
“卷八·九書歸位篇
一曰文,開言路;
二曰數,定乾坤;
三曰英,通萬界;
……
九曰政,御眾生。
缺一,則天鑰不開;
缺一,則龍脊不騰?!?
字跡閃滅,竹簡自動卷起,化作一道青光沒入儲物袋,與殘卷貼合,嚴絲合縫。林越只覺丹田一震,青白氣旋外緣又多了一圈極淡的金紋,像初生的龍鱗。
老仆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時辰到?!?
燈火復燃,劍影歸位,仿佛方才一切未曾發生。林越躬身行禮,退出藏書閣。晨霧撲面而來,帶著松脂與泥土的腥甜。他低頭看掌心,一道細若發絲的青光在皮膚下蜿蜒,直指青霄嶺深處。
回到戊字房,阿苦仍在酣睡。林越點一盞小燈,把竹簡與殘卷并排放在案上。兩卷之間,銀線與青光交織,竟在桌面投出一幅模糊的地圖——一條蜿蜒山脊,形似臥龍,龍首正對東方初升的朝陽。
語文書翻開空白一頁,字跡浮現:
“龍脊將醒,需以血為墨,以心為筆。”
墨跡未干,書頁邊緣已泛起細密的龍鱗紋。
天色大亮,外院鐘聲響起。林越收好兩卷,推門而出。山風獵獵,吹動他衣角,也吹動遠處青霄嶺的云霧。云霧散開一線,露出山脊真容——石骨嶙峋,脊背起伏,恰似一條沉睡的巨龍。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有青光與銀線交織,像一把未出鞘的鑰匙。
龍脊之下,鐘聲回蕩,新的一天開始,而沉睡的龍,已聽見鑰匙轉動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