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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月亮與六便士
  • (英)毛姆
  • 9437字
  • 2025-08-29 13:44:31

“你究竟為什么要離開她?”

“我要畫畫兒。”

不久后,斯特里克蘭太太給我寄來了一封信,信里問我晚飯之后是否有空去看看她。但當我去她家時,家里只有她一個人。她身著黑色的衣服,簡樸卻嚴肅,讓我聯想到她的不幸。我當時認為即使她很悲傷也沒有忘記要符合禮儀的穿著,所以對斯特里克蘭太太這件事,當時不明白世事的我非常驚訝。

她說:“你告訴我如果我需要你的幫助,你會竭盡所能幫助我。”

“是的。”

“如果我想讓你代替我去巴黎看看斯特里克蘭的情況,你愿意嗎?”

“我?”我被這個要求嚇住了。我至今都只見過斯特里克蘭一面,我能夠幫助她什么呢?

“弗雷德(麥克安德魯上校的別名)決定去巴黎,可是他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辦不成這件事。而我又不知道誰可以答應我陪他去。”

她的聲音含著一絲顫抖,讓我覺得我哪怕猶豫一點兒都會很沒有人情味。

“你丈夫幾乎不認識我,我們講話都沒超過十句,他不會聽我說話的。”

“但是你也沒有什么損失呀。”斯特里克蘭太太笑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做什么?”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說:“其實你們不認識更好。因為他認為弗雷德是個笨蛋,所以他不喜歡他。但是他不了解軍人。如果弗雷德氣得不行,他們兩個可能會吵得很厲害,事情就更加難辦了。但是你去的話你可以說你是代表我去的,那么他就會愿意和你說話。”

“我們認識的時間并不長,也不了解你們的全部事情,我很難去做這種事情。我也不喜歡去探聽和我無關的事。你為什么不親自去瞧一瞧?”

“可能你忘記了他不是一個人。”

我沒有話接下去。幻想著我去打探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場景:我把名片遞給他,他走進屋子,把我的名片用兩個指頭捏著說:“您來做什么?”

我說:“我代表您太太來跟您談談。”

“原來如此。您還太小,請不要多管閑事。您看到您左邊那扇門了嗎?頭稍微左轉,然后再見。”

可以想象到我走出那扇門是沒有尊嚴的。如果我當時晚回倫敦幾天,等斯特里克蘭太太處理好這些事情,該多好。我偷偷瞄了一眼此時沉思的她,沒多久她就抬著頭看向了我,嘆著氣,笑起來。

“太莫名其妙了。我和查理斯結婚十七年,根本想不到他會喜歡上誰。我們雖然興趣愛好不太相同,但是我們相處得是十分好的。”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嗎?”我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同他一起走的是誰?”

“不知道。誰都不知道。真的很奇怪。如果男人跟誰有了愛情,總是會有人看到的。例如吃飯這些,當然也會有好些看到的人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家里的妻子。但是我沒有任何的消息……如果不是他給我的這封信把我給扇醒,我一直都認為他很幸福。”

她哭了起來,可憐的女人,讓我為她難過,但很快她就不哭了。

“你也認為我是傻子吧?”她抹去了眼淚,“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決定如何辦。”

她后面的話顯得毫無邏輯。剛過去的事情還沒有說完,就說起她和斯特里克蘭相遇結婚的故事。但這些也讓我對他們的生活在腦海里有了一個初步的畫面,也確定了自己當初的猜想:斯特里克蘭太太和丈夫相識在伊斯特本,那時她在印度做過文職官吏的父親退休后是住在英國偏遠鄉間的,為了讓一家人能換個環境生活,便每年八月都要帶她們一家去那里。她們相遇的時候,她二十歲,她丈夫二十三歲,那時他們一起打網球、一起在濱海大路散步、一起聽黑人流浪歌手唱歌。后來,她其實在他向她求婚的前一個星期就在心里接受了他的求婚。因此也順理成章的結婚,定居在倫敦。他們最初是在漢普斯特德,后來慢慢有錢了,便搬到了市區,現在,他們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他對這兩個孩子是十分喜歡的,哪怕是厭倦了我,也不會把孩子丟了,我真的無法理解,真的難以置信。直到現在我也不相信。”

后來,她把斯特里克蘭給她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這很合我的心意,因為我一直想看,但不好意思說。

親愛的艾米:

你現在知道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讓我轉告安妮的事我也說了。晚飯會在你們到家之后準備好,但是我不能再接你們了。我如今決定好跟你分開,明天早上就去巴黎,這封信等我到巴黎之后再寄給你。但是我不會改變我不回來了這個決定。

你永遠的

查理斯·斯特里克蘭

“什么都沒有。解釋或者道歉。你也感受到了這很沒人性吧?”

我回答:“這封信出現在這種情況下,十分奇怪。”

“所以他變心了啊。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讓他如此著迷,把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而且他變心的時間已經很久了。”

“這么想的證據是什么?”

“弗雷德發現的。我丈夫每周會抽三四天晚上去俱樂部打橋牌。但是俱樂部有一個會員是弗雷德的朋友,有一次他們說起查理斯喜歡打橋牌的事情的時候,這個人卻驚訝地說他從來沒有見過查理斯,所有玩牌的屋子里他都沒有出現過。這個事實也證明了,查理斯實際上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但是我卻認為他在俱樂部。”

聽了這件事,我沒有話回答了。后來,我想起兩個孩子,我說:“向羅伯特解釋這件事情太難了。”

“嗯。我對他們兩個人什么都沒有說。你也明白,他們在回城的第二天就去學校了。我也沒有表現出什么特別慌張的樣子,只是對他們說查理斯到外地辦事去了。”

斯特里克蘭太太確實很不容易,明明心里藏著這樣一個傷心的事,還要擺出一副自己不知道的樣子。而且,孩子們上學她還要準備各種各樣費精力的東西,也讓她身心俱疲。斯特里克蘭太太忍不住哽咽起來。

“兩個孩子以后怎么辦呀?我們該如何生活啊?”

我看見她的兩只手握緊又松開,拼命地克制自己的情緒。

“你想讓我到巴黎去做什么,你一定要跟我說清楚,如果是有益于你的,我自然是去的。”

“代替我把他叫回來。”

“可麥克安德魯上校好像告訴我,你決定和他分開了。”

“我絕對不會同意這件事的。”她突然兇惡起來,“替我跟他說,他想和那個女人結婚不可能。我和他都是倔脾氣,為了我的孩子,我永遠不可能跟他離婚的。”

也許她最后這句話表明了她采取這樣的態度的原因,但我反而覺得她并不是因為母愛,而是因為女性天生的嫉妒。

“你還愛他嗎?”

“我回答不了。我要讓他回來。我不是一個心胸不開闊的女人,看在這十七年的夫妻情分上,他只要回來了我就不會再追究了。之前我是不知道這些事情,我不知道就不會介懷這件事。他應該也明白一時的迷戀是無法長久的。如果他現在肯回來,彌補過去,那么誰也不會發現的。”

這種時候,斯特里克蘭太太對大家的言論還是這樣的在意,我聽著有些心寒。因為那個時候的我不太明白女人為什么會這么在意別人的話,其實這會讓她們的感情蒙上不好的東西。

斯特里克蘭太太清楚斯特里克蘭的住址。因為斯特里克蘭的合伙人寫過一封嚴厲譴責他私藏行蹤的信給斯特里克蘭,那個時候就通過斯特里克蘭的存款銀行找到他的住址。當時斯特里克蘭回信大肆嘲諷合伙人,還告訴了合伙人自己的住址,而那個住址就是巴黎的一家旅館。

“這家旅館很昂貴,我不知道,但弗雷德很熟悉。”斯特里克蘭太太說。

她被氣紅了臉,我猜她可能想到斯特里克蘭住在一間奢華的酒店里花天酒地的樣子。她不知道他過著怎樣燈紅酒綠的生活,甚至還會去賽馬場和夜劇場。

“像他這樣四十幾歲的人不能總是這樣生活。我理解年輕人這樣,但是他這么大年紀了,孩子都要成人了還這樣過,就很可怕了。而且他身體也扛不住。”

她眼中和身體迸發出來的痛苦和憤怒都被我收入眼底。

“你跟他說,我們家里缺少不了他,其他一切正常,家庭在召喚他。如果他不在,我生活不下去,我寧可去死。你可以跟他講講我們的過去,講講我們經歷的那些。讓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我無法跟孩子們交代。他的房間一點兒都沒有動,也在等著他回來。我們全家人都在等著他回來。”

沒錯,她已經把我需要對斯特里克蘭說的所有話,都跟我說了,甚至還教我如何應對斯特里克蘭對我說的話。

“你會竭盡所能做好這件事的吧?”她幾乎可憐地央求似的看著我,“我現在的情況都可以告訴他。”

她淚如雨下,我心里充滿了難過,她希望我去用憐憫打動斯特里克蘭。而我也對斯特里克蘭的冷漠、殘酷感到十分氣憤,于是答應她我會竭盡全力將斯特里克蘭帶回來。我們約定第二天出發,我決心不把事情辦完就不回來見她。

此時,已經很晚了,我們兩個人都已精疲力竭,于是我便向她辭行。

十一

去巴黎的路上,我有時間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件事情,并產生了困惑。如今,斯特里克蘭太太痛苦的樣子我已經看不到了,不再受她的感情的干擾。現在想來,她的行為中存在很多矛盾,比如:她的遭遇確實很不幸,但是她為了讓我同情她,故意把自己的痛苦展現給我;我發現她準備好了的手帕,顯然是準備嚎啕大哭的。我當時很佩服她,可是現在想起來,發現她的淚水其實并沒有當時那么充滿感染力。我現在不知道她是因為愛丈夫還是因為在意別人的言論才要她丈夫回來;她的苦痛里究竟藏著多少虛榮心受到傷害的因素,我也很懷疑。這樣想來,年輕的我還是覺得很齷齪;這種懷疑,讓我對我這趟旅行充滿了惶恐和疑慮。但人性的繁雜對當時的我來說太過深奧,也不懂得虛假總是會潛藏在真誠中,更不懂得高尚中含有多少低賤,善良里含著多少墮落。

我覺得這趟旅行有點冒險,這種感受離巴黎越近就越發明顯,因此我的情緒也跟著高漲了起來。我對自己現在的這個“受友人所托,把出軌的丈夫帶到寬容的妻子面前”的角色開始欣賞起來。但到了巴黎后我還是計劃第二天的晚上去找斯特里克蘭,因為我潛意識里認為在午飯前用感情去打動一個人肯定會失敗的,而打動他又非常關鍵。通常情況下,我也會在晚茶之后開始幻想自己那些有關愛情的事情。

我在所住的酒店里,打聽了一下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居住的貝爾熱旅館,可這個地方門衛居然不知道,甚是奇怪。斯特里克蘭太太曾經告訴我這家旅店是在里沃利街后邊,非常的寬敞和豪華。于是我們在旅館指南上查了這個名字的旅館,只有摩納路有這么一家。但摩納路是貧窮人住的地方,或者說是不體面的地區。

我搖頭否認:“一定不是這一家。”

門衛聳了聳肩,叫這個的旅館在巴黎找不出第二家了。我又開始思考,斯特里克蘭本就不想讓人知道他的住所,或許他只是出于戲謔給了合伙人這個地址。憑直覺我認為以斯特里克蘭的幽默感,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在巴黎一條窮街陋巷上的某家聲名狼藉的旅館有一個怒氣沖沖的證券交易人被騙了過來。盡管如此,我還是計劃去那個地方找找。

第二天早上大約六點,一輛馬車將我帶到了摩納街。

我在街角把馬車打發離開后,決定先看看外面的情況,于是步行到旅店。在這條街上,大多都是為窮人開設的店鋪,我走了一半左右,發現那家旅店就在我的左手邊。對比起我自己住的那家普通旅店,我覺得這個旅店根本就像是貧民窟。旅店很簡陋,又細又高,外墻陳舊,多年沒有粉刷,和兩邊的房子比起來,臟得格外突出。骯臟破爛的窗子也全都關著。我無法想象查理斯·斯特里克蘭會跟一位讓他丟下家庭、事業、名聲的女人住到這里來。因為這里無法跟奢華的生活和尋歡作樂產生任何聯系。

我感覺受了騙,心里有些氣憤,欲轉身離開,但是為了兌現我的承諾,告訴斯特里克蘭太太我盡力了,我還是走了進去。

旅店的門位于一家店鋪的一側。門敞開著,里面有一塊寫著“前臺在二樓”的牌子。我沿著細小的樓梯走上去,見到樓梯平臺有個用玻璃分開的小間,里面放著一張桌子和兩三把椅子。小間外面有一個長板凳,守夜的人多半都在這里度過。這里沒有一個人,我看到在電鈴按鈕下面有“侍者”兩個字,于是在我按下不久,不知道從什么地方鉆出來一個人。來人很年輕,但鬼鬼祟祟,臉色陰沉,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腳踩一雙氈子拖鞋。

我裝出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向他打聽斯特里克蘭,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說:“斯特里克蘭先生住這里嗎?”

“三十二號,六樓。”

聽了這話,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真的在?”

侍者望向前臺的木板,回答道:“鑰匙不在,你自己上去看吧。”

我追問道:“那么他的太太也在嗎?”

“他一個人在。”

侍者用質疑的眼光追隨著我走上樓梯。樓梯里悶悶的,昏暗極了,迎面撲來一股藏了很久的刺鼻霉味。我經過時,三樓開著的一扇門中有一個披著睡衣,蓬頭垢面的女人沉默地看著我。等我走到六樓,找到了三十二號房門,敲了門,里面真的傳來一陣響動。隨后,房門打開了一條小間隔,我看見了查理斯·斯特里克蘭。他顯然沒有認出我是誰,站在那里一直看著我。

我只好裝得很隨便地報出了我自己的姓名。

“你忘記了嗎?我有幸在六月份的時候去過你家吃飯。”

“請進。”他突然興奮起來,“見到你很高興。請坐。”

我隨他走了進去。這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屋子里擺放著幾件被法國人稱之為路易·飛利浦式的家具,轉身非常困難。房間里除了一個大衣柜、小圓桌、小小的臉盆架和兩把軟椅上包著的紅色菱紋平布之外,還堆著一張放著沒有整理的大紅鴨絨被的大木床。

他似乎一點都不驚訝我突然來到這里:“你來找我有事嗎?”

斯特里克蘭在這樣一間窄窄的小房子里,顯得比我記憶中的他更加的高大。他的胡須有很久都沒有刮了,身上穿著一件諾弗克式舊上衣,比起上次修飾整齊卻很不自在的他,這一次邋里邋遢的卻顯得自然得多。不知道他聽了我準備好的一番話之后會有什么反應。

“我替你妻子來瞧瞧你。”

“晚飯前,我準備去外面喝點什么。你可以和我一起。苦艾酒喜歡嗎?”

“可以。”

“那就走吧。”

他戴上了一頂看上去很久都沒有洗過的圓頂禮帽。

“你還記得欠我一頓飯嗎?我們一起吃飯。”

“自然記得。你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顯然很重要,但我這樣隨口說出來,竟覺得十分得意。

“是的。我法文不行,已經三天沒有和別人說過話了。”

我在前頭沿著狹長而暗沉的樓梯往下走,想起了那位茶點店女孩。她是有什么事嗎?或者說他們吵架了,又或者說他已經不迷戀她了。從目前來看,他想了一年的事情,現在終于跑到了巴黎,卻過著這樣的日子,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我們徒步到克里舍林蔭路,找到一家咖啡館,在店外面的許多桌子中隨便挑了一個坐下。

十二

這個時間段的克里舍林蔭路最熱鬧,如果給它加點想象力,那么你會發現很多類似低俗的言情小說中的人物隱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包括小職員和女銷售員以及一些靠販賣人性弱點賺錢的男女,他們仿佛是巴爾扎克筆下被現實化的人物。在巴黎的貧民區里,大街上人群來來往往的樣子是十分有生氣的,它能夠使你血液快速流動起來。在這里,你還可能遇到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

“你了解巴黎嗎?”我問。

“不了解。只有度蜜月來過。”

“那這家旅館,你怎么找到的?”

“我想要一家便宜的,別人就告訴我這個。”

隨后,苦艾酒端到了我們面前,我們一本正經地把水滴到正在融化的糖上。

“坦白說,我來找你其實是有目的的。”此時說這個還是有一些尷尬,但只有說出來才會好受些。我看見了他閃閃發亮的眼睛。

“我收到了艾米寫的一大堆信,我就知道會有一個人來找我的。”

“那我要說什么,你也應該都知道了。”

“我沒看她的那些信。”

我只好給自己留出點一支煙的時間去思考。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把這件事情繼續下去,我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么。之前那些準備好的所有的話,無論是哀怨或者激昂,都和現在的克里舍林蔭道完全不搭。這時,我聽見了斯特里克蘭“咯咯”的笑聲。

“你很頭疼艾米交代你的事情,是嗎?”

“啊,不清楚。”我說。

“好吧,你聽我的,你快把藏著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然后一晚上就可以徹底輕松了。”

我還在糾結著,但最后仍舊說出了口。“你妻子有多難受,你知道嗎?”

“過去了就會好的。”

我不知道怎么去描述他此時的冷漠無情,我也心煩意躁著,但還是藏起了自己的慌亂。我想起作為牧師的亨利叔叔每次去求親人們捐款給候補副牧師協會時,都會采用同一種語調,而此時我也打算采用亨利叔叔說話的方式。

“你不介意我直話直說吧?”

他搖了搖頭,笑了。

“你這樣對待她,不太好吧?”

“不好。”

“她有什么地方讓你不滿意嗎?”

“沒有。”

“那你這樣做是不是很荒謬?結婚十七年,沒有什么不滿,就這樣扔下她和孩子們離開。”

“是很沒有道理的。”

我非常吃驚地看了看他,發現他的神態里沒有調侃和譏諷,真的是帶著誠懇在回答我,他應該是從心里認同我這些話,這讓我沒辦法再說下去。看來我的處境是十分尷尬又荒唐可笑的。因為我計劃的是說服、打動、勸誡、教訓以及講道理,必要的時候還可以狠狠地發一通脾氣去責罵他,把他從頭到尾都嘲笑一番,但面對眼前這個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的人,我卻不知道該做什么了。我第一次遇見這種人,我自己也不是這樣的人,如果我自己做錯了,我肯定會否認或者解釋的,而面對這個人,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了。

“想聽什么?我會說的。”斯特里克蘭說。

我撇著嘴,回答:“沒了,所有的你都承認了,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覺得也是。”

我有些激動,為自己此刻的笨而氣憤不已。

“你把你的女人甩了,一個銅板都沒留下,這是不行的。”

“為什么?”

“她怎么生活呢?”

“她可以換一種生活,試試自己養自己,畢竟我養了她十七年了。”

“她一個人生活不了。”

“她可以嘗試。”

其實,我有很多跟他辯解的東西,比如:婦女經濟地位、男人結婚后某些約定俗成或者法律上應該承擔的義務和別的一些道理,但是在這一點上,別的都不太重要。

“你一點都不關心她?”

“一點兒也不。”他回答。

他在這件嚴肅的事情上面,有點玩世不恭,的確卑鄙無恥,我用力咬住嘴唇防止自己笑出來,而且不斷告訴自己,他這樣的行為是非常令人討厭的。

“那你的孩子們呢?你想過嗎?他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嗎?是你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不是他們要求的。你現在把他們都丟了,他們又怎么活下去!只能露宿街頭了。”

“這么多年順暢的日子他們已經比大多數的孩子都享受得多。即使現在這樣,他們照樣能活下去。關鍵時刻麥克安德魯夫婦可以讓他們上學。”

“可是你不喜歡他們了嗎?他們是多么可愛的孩子。你現在的話是說你和他們不再有任何交集了?”

“我確實很喜歡小時候的他們。長大了以后,他們對我來說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了。”

“太沒有人性了。”

“我也覺得。”

“你不覺得絲毫的可恥?”

“我不覺得。”

我打算用別的辦法試試。

“所有人都會以為你失去了人性。”

“隨他們想好了。”

“你一點都不介意別人討厭你、鄙視你?”

“無所謂。”

這樣簡短的回答讓我覺得我自己提出的問題(即使我的問題確實很有道理)是十分荒唐的。我陷入了整整兩分鐘的思考。

“我很不理解,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遭受了所有親戚朋友的責罵,為什么還能夠處變不驚?難道你真的能夠保證自己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嗎?人是有感情的,自責的折磨遲早都會來到。如果你的妻子因此去世了,你不會感到悔恨?”

他沒有回答我。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答我。這使得我必須親自來處理這種處境下的尷尬。

“還有要說的嗎?”

“我想說,你真是個傻蛋,該死的那種。”

“無論你怎么說,你的妻子兒女都可以通過法律強迫你撫養的。”我有一點兒氣憤,“我想,這種保障法律會提供的。”

“我一分錢也不會出,我只有百十多鎊,法律能夠幫助我拿出錢嗎?”

我更加不解了。自然,他的經濟狀況不好能夠通過他住的旅店看出來。

“如果這筆錢花光了,你準備如何?”

“賺錢。”

他的眼睛里一直都有譏諷,他始終都是冷靜的,好像只有我是最蠢笨的人。我停止了說話,思考要講什么的時候,他先開口說了。

“她還年輕,有魅力,她完全可以重新嫁人。我可以幫她說一下‘她是個賢妻’。假如她能跟我分開,她需要的理由我都可以為她制造。”

這一次,我笑了。他真正的目的果然瞞不住了,雖然他十分的狡猾。他肯定早就把那個和自己私奔的女人的行蹤隱藏了起來,雖然藏起來的原因不知道,但是他不得不這樣做。于是我堅定地說:“我轉達你妻子的話,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跟你分開的,哪怕你用任何的手段。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你要還是這樣堅持,還是趁早死心吧。”

他驚訝地看著我,看不出一絲假的痕跡。他嘴角的笑也沒有了,只剩下嚴肅:“她做什么我怎么管得著呢,親愛的朋友。分開或者不分開,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笑了起來。

“呵,打住吧!我不是傻瓜。我們很巧合地知道你和一個女人私奔了。”

他愣了一下,隨后大笑起來,聲音非常大,引起了旁邊人的好奇,他們轉頭看著我們,其中有些人還跟著笑了。

“這有什么好笑的呢?我看不出來。”

“可憐的艾米。”他說。

不屑浮現在他的臉上。

“女人的智商真讓人著急!她們就知道愛情。認為男人離開她們就是因為新歡。你認為我是這么一個傻瓜,會把做過的事為另一個女人再做一遍?”

“你的意思是另一個女人是不存在的?”

“當然。”

“你發誓?”

為什么會讓他這樣做我不知道,當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是沒有動腦子想的。

“我發誓。”

“究竟為什么你要離開她?”

“我要畫畫兒。”

我愣了許久,一直失神地看著他。真的無法理解他的想法,我覺得他大概是瘋了。你們應該明白那時我真的很年輕,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個中年男人,我只剩下詫異了。

“你今年四十歲了!”

“所以現在做決定,還不是最晚的時候。”

“你以前會畫嗎?”

“那是小時候的夢想。可是那個時候父親認為藝術不賺錢,就叫我去做生意。我開始畫畫是在一年前,并且在夜校上課。”

“你去上課的時間其實就是斯特里克蘭太太認為你在俱樂部玩橋牌的時間?”

“對。”

“為什么不讓她知道?”

“她還是不知道為好,我覺得。”

“那你現在會畫畫了嗎?”

“還不行。但是以后就可以了。倫敦不能讓我學習,我來巴黎可以學習,這里或許能夠滿足我的愿望。”

“很多人從十八歲之前就開始學畫畫了,你現在年紀這么大才開始學能夠學得好?”

“十八歲的我學起來可能會比現在快一些。”

“你認為你有繪畫的能力嗎?”

他把目光移到了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沒有立刻回答我,但是我覺得他或許什么也沒看,而當他回答我的時候,那些話也算不上真正的回答。

“我一定要畫畫兒。”

“你是在碰運氣嗎?”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使我充滿了不舒服的感覺。

“你今年二十三歲?”

他的問題與我們現在談論的事情沒有一點兒關系,像我這樣年輕的時候去做一件碰運氣的事情是很正常的,但是他已經人到中年了,況且還是一個有頭有臉的證券經紀人,還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這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過荒唐。但我還是盡量站在他的立場講話。

“肯定的。奇跡也許會出現的,你會成為一個大畫家。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最后事情失敗了,那么就無法彌補了。”

他無比堅定地說:“我一定要畫畫。”

“你覺得如果你拋棄了這一切,卻只能成為一個三流畫家,值得嗎?總的來說,別的行業才華可能不太重要,只要能過去,就可以舒坦過日子,但如果你要當藝術家,卻不同了。”

他說:“你真傻。”

“你為什么要這么說呢?你認為我這些道理是很傻的?”

“我說過了我一定要畫畫,我無法控制。一個人被迫落了水,無論他是否游得好,他都要掙扎,以免被淹死。”

我不知道為什么被他的話觸動了,他的語調里有一種熱忱。我感覺有一種非常強大,足以壓倒一切的力量沖撞在他的身體里,左右著他的思想,把他抓得緊緊的。而我卻沒辦法去理解。或許是被妖魔鬼怪附體,我總覺得他可能在某一時刻就會被撕碎一般。但表面上他依舊是平靜的。我就這樣好奇地打量著他,他也不覺得有什么不自在的,穿著陳舊的諾弗克上衣,戴著一頂許久沒有洗的圓頂禮帽,坦然坐著。這樣的他在陌生人眼里是什么樣子,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身上那條褲子像兩條口袋,手也有一點兒臟,紅胡子一直留到下巴也不清理,加上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鼻頭,顯得十分的笨拙和粗獷。他的嘴大大、厚厚的,給人一種肉欲的感覺。對于他是什么樣的人,我很難去判定。

“你確定不回到你妻子身邊了?”我最后又問了一次。

“一輩子不回去。”

“如果她愿意把這些事情忘掉,不責備你,重新開始呢?”

“去她的吧。”

“對于你今后被標記上爛到心眼里的壞蛋的記號以及你的妻子兒女去乞討,你都不在乎嗎?”

“毫不在乎。”

沉默圍繞在我們身邊。我繼續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地說給他聽,讓我的話顯得更加有力量。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很好。你把心里的話終于全部說完了,我們可以去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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